故人
在送学生们回去的路上,大灯就世界和平问题对江博进行了极为深刻的思想教育,萧慕白也就此问题对他进行了强烈的恐吓,两人黑脸红脸交相辉映,一唱一和,江博都有点怀疑自己的九年义务教育了。
而我和赵随风一直在手机上盯着李珺的行进轨迹,虽然车辆一直在市内的小路上行驶,但显然他们对路线极为熟悉,速度极快,而且还避开了许多摄像头。单从这点来看,影子早已做足了准备,毕竟无柳市的小路极难辨识。
李珺所乘的车在城南某处停留了几分钟,随后又继续行驶,绕了一大圈后终于停了下来,地点竟然是清风社区。
难道李珺被我训得良心发现要回家了?我们带着疑问,奔向我们的大本营。到了清风社区,我们转了好几圈,始终没有找到那辆吉普车。由于赵随风的追踪器并不算高端,我们做不到精确锁定哪一栋楼。
我们几人呆呆地站在那里,段无情抱怨道:“小随风,你既然买就买个好的嘛,买个这么鸡肋的追踪器,咱们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很尴尬啊。”
赵随风白了他一眼:“买好的你给报销吗?”
我们先赶到了李珺家,她的父母这些天里憔悴了不少,看到我们后眼睛里立马泛出一抹神采。她妈妈跑上前来激动地问:“小伙子,你们是不是找到珺珺了?”
我说:“阿姨,虽然我们没带回李珺,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们,她现在很安全,没有被拐卖,也没有被伤害,请你们放心。”
李珺妈妈眼泪涌上眼眶,她激动地抓住我的手臂:“珺珺在哪儿?小伙子,请你告诉我珺珺在哪儿?”
如果告诉她,她的女儿已经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冷漠的复仇者,她会怎么想?考虑到一个母亲的心情,我对她轻声道:“我们也尝试了,但没法带回她。李珺只是有些心情不好,想自己在外散散心。我们来的目的,就是想告诉你们她很安全。而且你们也不要逼她回家了,她情绪不稳定,容易冲动,在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们会带回她。”
老两口听了,抱头痛哭。
从李珺家出来后,我们开始排查那四栋楼。刚走到第二栋楼的门口,我突然闻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味道,那是我此生的挚爱。
“哎,榔头,你们在这儿寻宝呢?”
我回过头,看到了未婚妻的那张俏脸,虽然略显疲惫,但仍旧美得脱离了人类进化论。
我说:“我感觉自己快不行了,给我支笔,我要写遗言—见到你,我就感觉自己要猝死了。”
暖玉脸一红,嗔道:“不要脸,你们不是去找人了吗,怎么找到这里了?”
我舔了舔嘴唇:“走,先回家让我们喝口水吧,都渴一天了。”
暖玉虽一头雾水,但看到灰头土脸的我们,连忙请我们上楼。
我一直嗅着那股迷人的汽油味往上走,让他们先进暖玉家,又继续往楼上爬去,只爬了一层,再往上爬时汽油味就消失了。
我死死盯着西侧的位于暖玉楼上的住家,将之前的事情串了一遍后,鸡皮疙瘩陡然间蹿了起来。
我闭目做了两次深呼吸后,轻轻敲了敲门,随后抬头对着门上方抬起了脸—上面贴了一张广告,但广告中间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孔,我知道那里面一定隐藏着一个微小的摄像头。
在随后的半分钟内,门内外安静得像是入夜两点的深山老林,我在门外轻声说:“十年不见,不请姐夫进去喝杯酒吗?”
伴随着门锁的“咔嗒”一声,防盗门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是那个腰缠麻绳,手握红砖,从墙头大喊一声“住手”后,在萧瑟秋风中跳下来摔折腿的少年。
可以与十年前的老友碰面,这该是多么感人肺腑的时刻?最好再配上个温婉凄凉中带着丝丝深情的背景音乐,这种令人泪眼婆娑的场景在电影里上演过无数次,但到了我这边,忽然有了一种恐怖片的感觉—激动中透着诡异。
眼前之人长得棱角分明,眉毛很浓,肌肤呈现出一种泛着阳光味道的古铜色。若不是他瘦削的脸颊上刻有一道细长的疤痕,这相貌也不比萧慕白差多少,而那疤痕让他平添了几分邪气。
十年不见,面貌虽然大变,但他幼时的轮廓尚在,这张脸是秦辉无疑了。他终于没再戴口罩,只是静静地望着我。我极力压抑住心中的激动,像看他姐姐一样看着他。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只是五秒,他伸出那只左手来说:“我很想说一声好久不见,但我们已见过多次,又像是从未见过。”
我知道他戴有手套的右手只有三根手指,而这只左手虽然完整,但粗糙黝黑,满是老茧,并且遍布陈年旧伤,握着这只手,我感觉像是握到了一截八十年的老槐木。我的心剧烈地痛了一下,这一瞬间,我想原谅他此前所有的过错。
我们对视了很久,眼睛中都有些回忆在闪动,最终我们选择了一个简单的拥抱。他是秦辉,是我的发小儿兼小舅子,也是站在我们对立面的影子先生,我们都在为自己心中的正义而战。
这间房子简单得不像是有人居住一样,除了基本的家具之外,没有一丝赘冗的布置,没有瓶瓶罐罐,没有装饰品,连多余的椅子都没有。想起这个影子先生竟然已在暖玉的头顶住了一年,我的身上还是会起一片鸡皮疙瘩。
秦辉说:“家里只有自来水可以喝,你要不要来点?”
我坐到那张坚硬的联邦椅沙发上,掏出镇妖瓶来嗅了几口,说:“我有这个就行了。这些老物件也不便宜,怎么不买个软一点的沙发,坐着舒坦?”
秦辉说:“人不能太舒坦,太舒坦了容易放松,坚硬的沙发会让我时刻保持警惕。”
我说:“小辉,我知道这些年你受了很多苦,作为姐夫,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找你,还有你的家人,他们很想念你。”
一提到家人,秦辉脸上陡然变色:“想念?如果想念就是找一个孩子来取代我的话,我宁愿不被人想念。”
我知道秦辉是因为秦晓光的事而怨恨,这种事放在谁身上都会痛苦的。我对秦辉说:“他们只是因为老家里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为了延续香火,才不得不抱养了一个男孩,这跟他们想你寻你并不冲突,这些年来,他们始终没有放弃寻找你。我知道你肯定也很想他们的,不然你不会在你姐楼上住了那么久,还用了‘项嘉’这个名字,其实就是‘想家’的谐音吧?去年你用计将秦晓光带走聊了会儿,当初我很纳闷,这个影子既然绑走了秦晓光,又为何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没对他造成丝毫伤害,现在看来,你当时只是想多了解一点你爸妈的生活。”
秦辉缓缓道:“我十年前被段五拐卖到广州,那边的黑恶团伙将我的腿打断,又切断了我两根手指,把我送到街头行乞。我被折磨多年,终于找到时机,历尽千辛万苦跑了回来,就盼望着能和他们团圆,可我看到的是他们和新儿子在一起其乐融融吃晚饭的画面。这种被抛弃的绝望,你永远不懂。”
虽然早就料到秦辉在外面会遭受非人的虐待,但听到他自己说出来那些痛苦的经历,我还是感觉浑身一颤,特别想带上菜刀买上七张到广州的火车票—阿春估计是撑不到广州的,我们的钱包也付不起机票钱。
我轻轻叹了口气,说:“小辉,有机会我们一起砍向广州……但是难道你想看到他们二老整日以泪洗面、满脸憔悴地在门口等着你的画面吗?其实这种画面经常出现,只是你没见到而已。亲情,不是用一个情景就能描述出来的。”
秦辉也叹了口气,摇摇头说:“不要再提这些。”
我说:“好,那你说说你一直躲在你姐家楼上是咋回事?”
秦辉静静地盯着地面,缓缓道:“只有这样,我才能睡得着。”
我说:“那你为何不与我们相认?”
秦辉眯起了眼睛:“你还记得去年你们庆功的时候,我留给你的信吗?”
我说:“复仇?”
秦辉说:“对,复仇。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涉及私情只会拖累我。”
我说:“段五的牢饭都吃了有一吨了。”
秦辉说:“吃人的虎虽然死了,但山上就没有其他的虎了吗?”
我说:“但凡是不正经的虎,法律都会制裁它们,不用你费心。”
秦辉冷冷道:“有一只虎让我失去一切,我便要宰了所有的虎来为其陪葬。”
我说:“这就是你替天行道的理由?说到底,你还是为了私心,就不要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了。”
秦辉道:“即便是我的私心,那又如何?我帮的是更多的人,善良的人应该拥有更美好的人生。”
我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说:“我不知该叫你影子,还是叫你秦辉。”
秦辉轻轻说:“我不是影子。”
我一愣,迅速在脑中将记忆捋了一遍,陷入了疑惑之中。秦辉也坐了下来,掏出了一支520香烟放在嘴里点燃,吸了两口之后他淡淡地说:“的确,之前跟你们打照面的大多数时候都是我,但我不是影子,最开始以‘影子先生’的身份跟李瑶交流的才是真的影子,他从没出过手,后续都是我们来执行的。”
我说:“你们?那影子是谁?”
秦辉道:“这些算是天道的秘密了。”
我说:“这世上的秘密都只是时间问题。”
秦辉点点头:“所以我也没打算瞒你,虽然我们见面比我预期的要早一点,但正如你所说,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
我说:“你们都有自己的代号吧,之前那个寒月跟你们是什么关系?”
秦辉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他轻轻抽了两口烟:“我跟影子、寒月是结拜兄弟,影子是我们的老大,我们三人算是天道的元老和骨干了。”
我问:“那现在有多少骨干了?”
秦辉说:“还是我们仨。”
我翻了个白眼:“那你们的成员呢?”
秦辉说:“严格来看,算上那三个女孩,共计六人。不严格来算的话,有三百多人。”
我愣了一下,疑惑地看着他。短暂的停顿过后,秦辉对我进行了一次天道的介绍。我大体地总结了一下:
这个组织是由影子创建的,目的就是替天行道,惩戒那些逍遥法外的恶人。
他们三个骨干都有自己的代号—影子、寒月、离雁,其中离雁是秦辉的代号。除了他们几人之外,其余三百多人中有残疾人,有乞丐,有街头小贩,皆受过影子的恩惠,对影子的任何要求都不会拒绝。但那些人并不知道天道的存在,他们只知道影子是个行侠仗义的侠客。兄弟三人各司其职,影子的主要职责就是负责联络这部分人。这些人看似简单,其实都已成为影子的眼线,别说什么大案要案了,谁家的狗出门拉稀了,影子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寒月的职责较为简单,他是一个急先锋,负责对付那些实力较强的硬茬,很多大混混都被他拿下。
而离雁,也就是秦辉,在完成了对段五的复仇之后,主要职责是训练新成员,尽管当前正儿八经的新成员只有李珺等三个女孩。
终于对天道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表面上看来他们是一个只由三人掌控的小团体,但往深处想,他们掌控着几百个分散在各个行业的人,这就令人头皮发麻了。试想一下,一个到哪儿都有眼睛、到哪儿都能多一只手、到哪儿都能隐藏起来的人会有多恐怖。
听秦辉这么一说,我对影子这个人更好奇了,秦辉和寒月固然聪明优秀,然而真正的幕后大哥却是影子,有这么多眼线帮他做事,也难怪他能事事都走在我们前面了。
老式联邦沙发椅很硬,坐着很累,我站起身来活动了下老腰,回头问秦辉:“说起来,你和寒月为什么会与影子结拜,影子也帮过你们吧?”
秦辉看向窗外,道:“三年前,如果不是大哥,我这种一无是处的残疾人即便不饿死街头,也会再沦为乞丐。我回来后发现自己已经被抛弃,万念俱灰之下,我站到了大石桥上想一死了之,他那时出现,救我一命,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又教我许多本事,甚至还给我找地方学习。如此再造之恩,胜似父母,别说他干的是对得起天地良心的事,即便他走的不是正路,我照样义无反顾地跟着他。”
我说:“人应当知恩图报,尤其是再生父母。”
秦辉继续说:“二哥寒月,本名林非,他跟随大哥要早些,是武校毕业的,功夫底子深厚。他出身商人家庭,母亲早亡,父亲全身心投入生意之中,算是小有名气了。结果他父亲几年前遭仇人陷害,卷入一场经济案,导致倾家**产,还面临巨额罚款。他父亲呕心沥血打造的产业化为乌有,巨大打击之下,日渐憔悴,有一天突发心梗离世。那时候已准备结婚的二哥失去了一切,女友与其分手,工作也被仇家弄丢了……同我一样,二哥也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也同样被大哥救下,大哥不仅教他本事,还帮他报了仇,以同样的陷害手法让仇家身陷囹圄,二哥自此死心塌地地跟着大哥了。”
我隔空对影子竖了个大拇指:“厉害,不过他帮了那么多人,怎么就教了你们俩本事呢?”
秦辉道:“二哥武校毕业,有基础。我虽然残疾,却很有天赋,可以说,我在这三年学到的东西,比常人十年学到的还要多,这一点你们的武圣应该有所体会。而且我的残疾正好是我的保护色,没人会对残疾人防备过多。”
我说:“那影子呢,他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变得那么多才多艺?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秦辉道:“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有一身本事了。他的目的很简单,挽救正义,替天行道。当然大哥也有私心,他一直在努力去做一件事,这件事涉及无柳市有史以来最大的冤案。”
我一愣:“什么冤案?”
秦辉道:“哥,我想我今天说得似乎已经够多了。”
我说:“那就收尾吧,剩下的,我自己也会弄清楚的。”
我望着这个在三年内完成了从残疾人士到大侠转变的青年,心中悲喜交加。喜的是秦辉虽然遭遇了不幸,却得到了奇遇,就像是张无忌摔下了山崖,学成了九阳神功,段誉摔下了悬崖,学会了凌波微步。几百年后,或许又会有大侠被坏人逼迫跳下悬崖,虽然摔断了腿,却得到了精装版交规,实在是可喜可贺。
悲的是影子虽然不是恶人,但通过之前的接触来看,他会不惜一切手段去实现自己心中的正义,秦辉跟着这么一个人闯**江湖,是会越跑越偏的。虽然不知道影子究竟是什么人,但通过他这些年帮助几百人的手法来看,他真的是在下一盘大棋。至于秦辉他们会不会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也只有到最后才能知道了。
这时手机铃突然响起,我接起来,暖玉对我说:“榔头,你去哪儿了?不是口渴吗,我沏的茶水都凉了。”
秦辉安静地听完这通来电,说:“哥,我记得你和我姐还有个婚约?”
我说:“叫姐夫。”
我和秦辉在那间冷清寂寥的房间里完成了我们两人之间、夜筝与天道之间的首次郑重会晤,原本两个十年不见的发小儿,应该在推杯换盏中忆往昔峥嵘岁月,不料却因为世事之繁杂,这次见面的氛围变得尤为古怪。
对话最终停在我和暖玉的“十年之约”上。在我遇见暖玉之前,每每思及此事,鼻毛都会跟着笑,然而自从和暖玉重逢之后,那纸“十年之约”却让我的心情越来越沉重。那可能是爱情的力量,我想。
我对秦辉说:“见见你姐吧。”
秦辉微微一怔,苦笑说:“算了,我还没做好准备。”
我说:“你姐的苹果你也偷吃了,平时估计也没少钻进去看电视。她对你的思念,你应该是最清楚的,难道你特别享受别人对你日夜想念的感觉吗?你可知道作为姐姐,暖玉这些年来一直在痛苦和自责中度过?上次抓段五时你现身,之后那几天你姐就像是疯了一样,你也了解我们那七个人的疯劲儿吧,那几天我们几个瞅着你姐都觉得吓人,要不是我性格坚毅,早让她念叨回三院了。况且,这一幕早晚会来临,对吧?”
秦辉想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好像确实如此。”
也不知暖玉是不是听到了我们的对话,秦辉刚说完,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榔头,你到底死哪儿去了?我们喝完水了,小随风说你们还要追踪人呢。”
我对着另一头的暖玉道:“这么快就思念为夫了?我在你楼上邻居这儿,你都住一年多了,也没想着来拜访一下邻居吧?”
暖玉一愣:“神经病!你认识吗,就去别人家里?”
我说:“我看着有点面熟,不如你上来帮我辨认一下。”
暖玉又骂了我一句“神经病”后挂了电话。在随后的几十秒内,秦辉脸上的沉着冷静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难掩的激动与不安,当门被敲响的那一刻,我似乎看到了当年那个愣头愣脑的傻小子。
我走过去打开门,暖玉一头雾水地问我:“究竟搞什么鬼啊,人在哪儿呢?”
暖玉只往里走了一步,就看到了站在面前的秦辉,她双目睁圆,愣在当场,随后慢慢走向秦辉。十年的光阴或许能将一个少年的外表改变许多,但骨子里血浓于水的亲情永不会变。随着两人越来越近,我甚至能听到两人疾如鼓点的心跳。
秦辉一直未动,但颤抖的嘴唇显示他此刻绷紧了情绪,就像是一张已经拉满的弓。暖玉站在秦辉前面半米处停下,哆嗦着握住了秦辉的手,嗓音发颤:“小辉……是你吗?”
秦辉缓缓点了点头,泪水再也掩藏不住,扑簌而下;暖玉似乎不敢相信,她红着眼睛转过头来,我对她点了点头,走出了房间。关上门的一瞬间,我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悲彻天地的“姐”,这一嗓子,或许能喊出他这十年的积郁。
这十年里,岁月冲刷掉了太多印记,也掩藏了太多秘密,唯一没改变的,是大家都在等待,等待着希望,或者是绝望。
我坐在楼道的台阶上,摸出了镇妖瓶,闻了许久,浑浊的脑袋才渐渐清晰起来。其实早就该想到了,之前暖玉就提过楼上的人家有点奇怪,虽然有住户,但从来没有任何动静,而且影子之前也曾消失在这栋楼里,当时大家还四处追查他从哪里逃掉的,却没想到他只是到家了。
里面的姐弟俩应该在互诉思念,楼下的兄弟们应该在畅谈人生,而我在琢磨一个谁都不会顾及的问题:马上十年整了,未婚妻找到了,小舅子也找到了,是该找机会求婚了吧?
我一直闻到镇妖瓶里的汽油味都淡成花生油味了,暖玉和秦辉才打开了门。两人的眼睛都跟红灯笼似的,一看到我,暖玉的眼泪又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秦辉哭喊了一阵子已经发泄出不少情绪,此刻相对平静一些。
暖玉哽咽道:“榔头,你能帮我去买点菜吗,我要亲手给小辉做顿饭。”
我将镇妖瓶放进裤兜里,说:“心意到了就行了,这一年多也没见你下过厨,饶了小辉吧。”
暖玉抹着眼泪瞪我一眼,看向秦辉的眼睛满是宠溺:“不管,我就要自己做,小辉肯定爱吃,是不是小辉?”
秦辉笑了笑:“十年了,倒是很期待我姐的手艺。”
我点点头:“我认为你停留在期待里比较好。”
暖玉横我一眼:“有本事我做的饭你不要动筷子。”
我说:“那不行,要成为一个成熟的男性,首先要对媳妇的厨艺了如指掌。”
进菜市场的感觉还是很棒的,只有到了这里,才能使物质匮乏的我们感受到一丝用金钱征服世界的快感。虽然走出市场的时候,猛然发现即便是买菜,我的钱包依然承受不起。这世界,大抵是没钱不能活了。
能把脸长得好看,又能把厨艺淬炼到一定火候的人应该是仙女了,还好,暖玉是一个尚食人间烟火的女孩。在尝了第一口后,秦辉盯着我的眼神中就写满了“大哥,还是你有远见”的心酸。
面对着暖玉热情的态度,我们都拿出了二十几年来最刚强的意志吃完了那顿饭。暖玉早晨没吃饭,在回家的路上买了个煎饼果子吃了,所以她并未动筷,一直在盯着她的弟弟看。而她之所以回家,也只是因为家里有一份资料需要查看—她正在办理一起故意伤害案,看似简单却迟迟找不到嫌疑人,这个受害者也是挺惨的,双手十根手指全部被砸断。听到这个案子的时候,我们都无端地感觉到一阵疼痛。
这是我记事以来吃的最残酷的一顿饭,我也很佩服暖玉能把蔬菜做成榴梿味,满屋子的怪味让我第一次感觉暖玉也不是完美无瑕的。终于吃完,大家都长舒了一口气。赵随风在我耳边轻声说:“榔头哥,要不是暖玉姐好看,兄弟们真的建议你别这么委屈自己,这是自残啊。”
我告诉他:“在崇高的爱情面前,就算是吃屎也要真诚。不说了,走,出去压压惊。”
在出门的时候,我听到暖玉对秦辉说:“小辉,等我处理完手头上的案子,咱们回家一趟行吗?”
脸上原本还有笑意的秦辉在听到这句话后陡然变色,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喝了杯水。
其他几人在吃饭的时候都知道了眼前这个瘦削冷漠的年轻人就是和我们交过多次手的“影子”,虽然都没吭声,但脑袋里满是疑惑。一直到我们下楼压惊的时候,几人才七嘴八舌地问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怎么没追踪到李珺,倒是把秦辉揪出来了?
在救江博的那个厂房,李珺的同伙用汽油放火,所以身上必然有强烈的汽油味道—我可能闻不出红烧肉和炸鸡腿的区别,但是闻汽油味,我比警犬还好使。
我便将自己靠汽油带路找到暖玉楼上,发现秦辉并且和他深聊的过程告诉了大家,在听到秦辉并不是真正的影子而只是他的一个兄弟之后,大家都有些惊叹,尤其是大家在了解了天道的基本资料后,眼睛都瞪得比十五的月亮还圆。
大灯道:“自古以来,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天道的人可能认为他们能够效仿古时的民间组织吧,那个影子估摸着小时候没少看武侠小说。”
我说:“大灯,你是尊崇传统文化的人,他们这么做,你认为合理吗?”
大灯说:“在某些朝代确实出现过民间组织,耳熟能详的就有很多,比如白莲教啊,天地会啊,红花会啊……这些组织存在的理由无非两种情况:第一种是世道艰险,生灵涂炭,百姓不满当朝暴政,便会出现这种与朝廷抗争、为百姓谋福的组织。第二种是更朝换代后,有前朝的忠臣义士妄图复兴前朝,建立目的性较强的组织。这两种民间组织,有其存在的理由和必要,但是在现今的中国,国泰民安,百姓都生活在有闲钱去网吧的年代里,当然我是反对去网吧的,网络这头洪水猛兽残害了……”
我打断他:“前面的话还算有水准,扯到网吧就跟拐上高速公路似的,能不能拿出一点司马先生的派头来?”
大灯道:“老祖宗说,法令兴则国治国兴,法令弛则国乱国衰。现在法律公正严明,百姓安居乐业,那两类民间组织没有存在的理由。所以,天道就像网吧一样,是不该存在的,在剪网线的这条路上,任重而道远……”
我勉强竖了个大拇指:“看在你唠叨这半天的份上,算你及格好了。其他人怎么看?”
萧慕白说:“我不管他们叫天道还是下水道,但凡是在暗处出手的就是小人,脸都不敢露的人,还口口声声说自己代表正义?光明磊落才叫正义,暗地里出手那叫使阴招。”
燕未寒说:“他们主力虽然不多,但为首的这几个都是精英,咱们也见识过他们的基本操作了—都是以一敌众的大神,单打独斗咱们没机会,唯有齐心协力打好团战才有机会赢。”
我说:“到位,老袁呢,你一直盯着楼道干啥?”
袁清尘转过头来说:“我只关心究竟是谁把我给小秦换的锁打开的,是你小舅子吗?”
我说:“不清楚,大概是吧。”
这时从楼道里传出秦辉的声音:“感谢你给我姐换了安全系数那么高的锁,的确花了我十几分钟才打开。”
袁清尘皱眉道:“不可能,那锁芯是无死角的,堪称比指纹锁还安全的新产品,你怎么可能打开?”
秦辉淡淡一笑:“我在广州的那几年,身边聚集了所有你能想到的三教九流,别说开把锁了,就连想偷飞机开出国的人都有。最强的技艺,永远在用处最大的人身上。袁先生只是个研究者,而他们,是要靠这手艺吃饭的。你不挨饿,永远不知道自己的潜力有多大。”
袁清尘听完这话,脸上表情呆滞起来,陷入了沉思。
秦辉把我叫到一边,轻声道:“哥,你告诉我姐,那个桃花源小区的故意伤害案不用费劲调查了,十根手指被砸断的人是陈天琪曾经的上司,那只脏手骚扰过太多女孩子,没砍了算便宜他了。”
“陈天琪?”我猛然醒悟过来,同一时间段,李珺绑了欺凌过她的校痞,陈天琪伤了曾经性骚扰过她的上司,同理可推,付小柔岂不是要报复对她家暴的丈夫?想到这儿,我猛地一拍大腿,立刻安排萧慕白带人去付小柔家里看看情况。
但为时已晚,暖玉一边急匆匆地下楼一边道:“又有报案的了,说是一个男人身上被扎了三百多针,我得赶紧过去看看。榔头,你照顾一下我弟啊,等我回来。”
暖玉自从见到秦辉之后,就忽略了他曾经作为“影子”的身份和能力,虽然他并不是影子本尊,但与我们碰面的那些行动,基本都是秦辉执行的。他不祸害我们就已经烧高香了,我哪能照顾得了他?
暖玉走后,我叹了口气说:“看来这个被扎成刺猬的哥们儿就是付小柔的丈夫了?”
秦辉道:“半年之前的一天夜里,付小柔被丈夫拿针扎十指,扎了几十个孔,放出了半碗鲜血。这种人,没直接扎破他的肺就算仁慈了。”
我闭上双眼,知道自己无法单纯地说服秦辉,也没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况且,从根本上,我也认为人渣该遭报应,只不过不能是由天道的人来执行。
好一会儿,我问秦辉:“不说这个了,你告诉我于小珊在哪儿,她是无辜的。”
秦辉点点头:“我们向来不会对无辜百姓动手,况且她也是受害者,我们的原则是帮助所有的弱势群体。她此刻估计已经在江海涛的公司宣传他的光荣事迹了,不出意外的话,江海涛的老婆也会在场。他这个威风凛凛的大老板,恐怕要被扫地出门了。”
我说:“江博行事高调,可以理解你们绑走他,但你们怎么知道于小珊的事?”
秦辉淡淡道:“本来是想将江博的事嫁祸给于小珊的,后来听于小珊说完经历,感觉她也挺可怜的,就顺手将江博的老子一起收拾了。”
我说:“小辉,回头是岸,不要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路太黑,容易摔跟头。”
秦辉平静地看了我一眼,说:“哥,我在广州的那七年里,就一直活在黑暗之中,我不怕黑,真的。”
这时候我收到了一条短信,赵随风告诉我,之前那辆吉普车停顿片刻的地方,就在无柳市南环路,旁边是一家汽车租赁公司和安保公司。
秦辉终究还是悄然离去,我没有去寻他,因为我不喜欢做没有意义的事,他选择了追随影子,毕竟那是赐予他二次生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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