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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筝起飞

跟李小炮分别后,我火速回到了清风社区。赵随风正在监控室查看监控,看到我回来,急道:“榔头哥,你可回来了。” 我问道:“什么进度了?” 赵随风道:“别提了,乱糟糟的,就是没有实质性的线索……先是李珺的血衣,后来在付小柔家附近找到了一副带有血迹的拳击手套,通过DNA比对分析,正是付小柔的。这不就在刚才,陈天琪家附近又找到了一件带有血迹的女性**。大家都过去了,没猜错的话,应该是陈天琪的。榔头哥,你说她们三个会不会真的被杀了?” 我说:“不管会不会被杀,现在在她们家人的眼里,这几个女孩已经跟被杀差不多了。” 赵随风道:“哥,你是说,这个作案人是故意留下线索造成她们死亡的假象,让她们的家人悲痛?这得多大的仇啊,太扭曲了。” 提起仇恨,我突然想起了影子留下的那句话:“复仇,才刚刚开始。” 难道又跟影子有关? 我说:“这么看来,这人可能跟这三家有什么特定的关系,或者说特定的仇恨。先从这里入手查查。” 赵随风道:“那你赶紧去跟高队他们会合吧。” 我问:“监控系统有线索不?” 赵随风叹道:“别提了,作案的是个高手,这三家附近的摄像头都被提前破坏了。” 离开警务室,我赶到了高冷那里,他们正在陈天琪家人悲天恸地的哭声中进行调查。看到我出现,大家都很高兴,高冷则瞟了我一眼,算是打了个招呼。 我走到暖玉跟前问:“想我没有?” 暖玉脸色一红:“查案呢,又没正形,赶紧去帮忙。” 我说:“有破案无数的神探在,还用得着我吗?” 暖玉白了我一眼:“看你的样子吧,还会酸了。别说没用的了,快去帮忙。” 我走到高冷身旁,说:“高队长,我能帮你做点什么?” 高冷嘴角的烟斗轻轻一动:“收队!” 将现场一些有用的证物打包后,所有人一起回到了警务室。 路上,大灯问我:“榔头,你这两天去帮小炮处理什么事?小炮的月经恢复正常了吗?” 我说:“她生理上的问题好没好,我不知道,心理上的问题,我给她治好了。” 大灯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暖玉,低声对我说:“那个时期,女人有两件事不能惹,一次是身体不能惹,一次是脾气不能惹。” 我说:“大灯,这些日子以来,你别的本事没见长,对女人倒是研究得越来越透了。” 大灯摇头道:“非也,老祖宗的东西还是学得太浅,不然我早跟杨溪生儿育女了。” 这句话说完,阿春都颤抖了,车身乱晃。 等我们到了社区警务室的大院,高冷的老式帕萨特已经停在那儿了。我问暖玉:“他一个人还单独开一辆车?费油,咱不给他报销,让他自己回去报。” 暖玉无奈道:“高队不喜欢人多,所以自己开一辆车,你就别操这心了,他也不用咱报销,瞧你那小家子劲儿。” 我说:“我们穷,过日子都得靠高等数学。” 高冷也没有开会的打算,自己看了看证物,没找到有价值的线索。这时,鉴定结果出来了,带血的**果然是陈天琪的。 一直沉默的高冷终于开口:“说说。” 我说:“高队长,这三个女人和作案人应该有什么关系,能不能找到三人的共性?这也许就是突破口。” 高冷点头:“到位,但三人互不相识,没有交集点。” 我说:“这都是表面上的,想要查找交集点,还得走心。三个人失联后,都出现了带血迹的证物,但又各不相同—一件衬衫,一副拳击手套,一条女性蕾丝**。这么容易被找到,肯定是作案人有意为之,这是在挑衅还是另有深意?如果三人没有交集点,这三件证物分别代表什么?是不是作案人故意留下的信息,其中有没有相通之处?大家的观察点不同,都说说。” 萧慕白道:“李珺的那件衬衫我见过,我去她学校后面的胡同里揍那几个小流氓的时候,见很多女生都穿着这种衬衫,应该是统一的校服。” 我说:“李珺以前经常被人欺负,校服带血,也许暗示校园暴力,而付小柔是家庭暴力的受害者,照这个情况来分析陈天琪呢?” 段无情捋了捋假发,正要发话的时候,高冷突然站起身来冷冷道:“无端猜测,没有意义,散会。”说着,就往外走去,走的时候还带走了所有证物。 我望着高冷离去的背影,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眯起了眼睛。除了暖玉,没有一个人送他,大家都不喜欢这个人。而且他并不像传说中的那样,是个“破案无数的高手”,他所表现出的脑力相当平庸,至于体力,更是被武圣压制。 暖玉送高冷回来后,说:“高队说要回去对证物做进一步的技术鉴定,发现线索就会过来继续调查。” 我问:“这个案子以后就是他负责了?” 暖玉点头道:“三人失联,还涉及凶杀,已经属于重大的刑事案件了,我们也只能作为辅助力量。” 我说:“他除了长着一张毫无表情的死人脸,还有什么特别的技能吗?” 暖玉道:“高队前些年可是破过几个特别出名的大案的,那些案子总不是假的吧?我印象最深的是一起连环变态强奸杀人案—五年前,无柳市发生了一起震惊全国的连环奸杀案,在短短两个月内,先后有四名女性被奸杀、分尸。尸块后来在一口枯井中被发现,但现场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沿途的监控系统里也没找到可疑的人和车辆。可以说,凶手具备一定的反侦查意识,没留下蛛丝马迹。当时市局成立了专案组调查此案,高队刚从特警队转入刑侦大队,便毛遂自荐进入专案组……” 我打断暖玉:“你是说,那张死人脸以前是特警?” 暖玉道:“对,他也是警察学院毕业的,但因为身体条件出色,被选拔为特警。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又调入刑侦大队。” 我点点头:“继续,媳妇儿。” 暖玉瞪我一眼,继续说:“经调查,四名死者是几起失踪案的受害者,并且全是性工作者,据此,专案组认为凶手可能是个在情感方面受过刺激的男人;加之分尸手法娴熟,便将范围缩小至医生和屠夫;又依据其冷静的作案手法和具有一定的反侦查意识,认为凶手受过高等教育,并且在犯罪心理学方面有一定的造诣,最终将嫌犯的画像定为一个有可能离异的、擅用左手的外科医生,且在校期间学习过心理学。” 我说:“悬疑小说的现实版啊,这么分析也算中规中矩,没啥问题。” 暖玉说:“是呀,大家认为这么找肯定没问题,但是……全市的医生都排查了,虽然找到了几个符合条件的医生,但很快又证实他们没问题。如此一来,大家就失去了方向。” 我说:“死人脸是怎么做的?” 暖玉说:“高队没有跟着大部队排查,而是把注意力放在死者身上。经过对死者社会关系的走访以及对死者住处的再次调查,他发现死者当年都曾买过一件某品牌的复古款连衣裙,而且都不见了。因此,高队认定,死者出事当天应该都是穿着这件连衣裙的……” 我说:“难道那死人脸穿着连衣裙去引诱凶手了?” 暖玉白了我一眼说:“高队将自己的结论上报后,专案组借调了几个年轻女警,让她们打扮妖艳,都穿上这种连衣裙在红灯区转悠,开始撒网钓鱼。功夫不负有心人,最后凶手上钩了,那家伙被高队按倒在地的时候还想玩命呢,一把手术刀差点捅到高队身上,好在高队练得一手优秀的擒拿,才制服了凶手。榔头你猜猜,那个凶手究竟是做什么的?” 我说:“不是医生的话,那就是屠夫喽。” 暖玉说:“是一个狗肉店的老板,四十二岁,以前是外科医生,因老婆跟别人跑了,受到刺激,因此仇恨女人,特别是穿着那种白色连衣裙的妖艳女人,因为他老婆跑掉的那天就穿着一件类似的裙子。” 我说:“案情看起来简单,其中复杂的问题有很多,死人脸能从原有的调查路线中剥离出来,深入调查她们四人的生活背景和关系,得到四人的交集点,这是最难的,也是本案的精髓。” 暖玉道:“是啊。所以,你们也不要怀疑死人……喂,那是高队好吗?” 我说:“那么复杂的案子,他都能找到破案的关键,现在这个三人失联案,虽然作案手法干净,但也有作案人留下的标志证物,他不仅自己不去查找三人的交集点,也不让我们追查。这正常吗?” 暖玉犹豫道:“确实有点……不合理,高队可能有他自己的想法吧,难道是怕我们打草惊蛇?” 我说:“他连草都还没摸到呢,还想惊蛇?想多了。” 高冷不只人高冷,做事也挺悲凉的—他一走就是数天。不仅如此,暖玉还接到了高冷的电话,让我们严阵以待,必须等他来才能继续调查。听完这个消息,我足足闻了一分钟的汽油才打消了打他的念头。 高冷可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副队长,正常来讲,作为下属,我们应当听话。可我们不是正常人,我们是花一样的天使。 这天上午,我和燕、赵、袁一起去了陈天琪的住处,让老袁随手撬开门锁后,我们走进了屋内。她的室友因为害怕已经搬走了,空****的房间里只有她的一些私人物品,有价值的证物也被高冷带走了。我们几人在屋子里查找了半天,没有任何收获。 同上次去女生宿舍一样,赵随风一进女性房间就满面羞红、呼吸紧促。我调侃道:“照你这样,以后有了女朋友,还不得天天高原红?” 赵随风摸着发烫的脸,“哥,完全不受控制啊,我感觉我这脸都能当微波炉用了,怎么办?” 老袁淡淡道:“只有一剂良方可以治愈—交个女朋友,时间长了就好了。”说这话的同时,老袁随手翻着床头柜,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白瓶来仔细看着,又放在鼻子前嗅了几下,“是盐酸丙米嗪,我吃过很长一段时间,抗抑郁的特效药,虽然包装纸被撕掉了,但这个味道我一辈子都不会忘掉。这么漂亮的女孩竟然有抑郁症,可惜。” 我接过药瓶看了看,想必陈天琪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有抑郁症。我问燕未寒:“感情的事我不专业,你是有两个女朋友的人,你分析一下,女孩子抑郁,大多是因为什么?” 燕未寒道:“多半是因为感情或者工作压力,不过据我了解,陈天琪没有男朋友,那就有可能是工作压力较大。” 我问:“这么漂亮的姑娘,没男朋友正常吗?” 我们立刻打电话联系她的室友,询问相关情况,得到的信息是:陈天琪说自己肠胃不好,吃的药都是治胃病的,并未提过自己有抑郁症的事,而且她平时的表现也不像有抑郁症。 陈天琪的生活轨迹相对简单,除了住处,就是公司,既然她室友不知道,那就要去她公司调查一下了。我们四人又找到了陈天琪的公司,这家公司规模不小,经营范围也比较广。跟前台打听了一下,我惊讶地发现,刚毕业的陈天琪竟然是销售二组的组长,管理的业务员都有十二个。按理说,她这个资历,应该还是实习生或者小职员的级别。 看得出前台欲言又止,我对她说:“如果你还知道什么信息,就告诉我们,人命关天,把你了解的都说出来,保准你早生贵子。” 前台道:“大哥,人家还没结婚呢……都要说吗?” 我点点头:“对,就算知道她有啥妇科病,也要说出来。” 前台伸了伸舌头,道:“那个……我就不知道啦,只是听公司里的人说,小陈之所以能当上组长,是……是有人有意提拔她,好像存在什么……潜规则。” 我问:“你们公司的销售总监办公室在哪儿?” 前台指了一个方向:“那边左拐第二间就是,你们可别说是我告诉你们的呀,不然我可能被炒……现在找份工作不容易呢。” 我说:“放心,只要人心正,工作随处有。” 到了销售总监办公室,我们表明了身份,脖子戴的证件牌上写着“佟明”的总监先是一愣,然后连忙笑着给我们沏茶倒水。我趁此工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了他的手机,走到他旁边,拿起他的手指往手机上一按,手机解锁,我轻声说:“谢谢。” “不客气。”这时佟明才反应过来,紧张道,“同志,你这是干什么……” 我没理他,打开他的微信,却发现通讯录里并没有陈天琪的名字,我对佟明道:“佟总,你别告诉我,销售总监连销售组长的微信都没加。” 佟明脑门上沁出一层汗:“我……那个,男女授受不亲,我这不是……不想惹是生非吗?” 我说:“行了,你有什么秘密,我们不会对外面说,我对任何人都很守信用。你也不用装,刚才我随意翻了翻你的手机,上面百分之七十都是女性,就这样,你还让我相信你没有一员手下大将的微信,而且那员大将还是个美女?你如果再敢撒谎,就跟着我们去警察局里聊聊好了。” 佟明连忙锁上了门,急道:“几位大兄弟,可别……我说就是。不知几位想知道什么,我知无不言,但是你们一定要保密啊。” 我说:“直说吧,你跟陈天琪是什么关系,她年纪轻轻就当上了组长,恐怕佟总你功不可没。” 佟明叹了口气,道:“我们……算是情人关系吧。” 我说:“多久了?” 佟明道:“有半年了吧。” 我问:“你们平时怎么联系?” 佟明道:“电话联系。” 我说:“任何社交软件都不用?” 佟明道:“不……不用。” 我说:“嗯,好,你现在有谋杀手下女职员陈天琪的嫌疑,立刻跟我们走一趟。” 佟明两眼瞪得比鸡蛋还大:“啊?大哥们,不是说好我都交代,你们就保密吗?我肯定不会害琪琪的啊。” 我说:“你们是情人关系,她失联了,你当然有嫌疑,走吧。” 佟明一咬牙:“等等,我给你们看样东西……”说着,佟明走到我身边,在他微信里划拉了几下,找到了“广告公司老陈”的ID,“大兄弟,这就是琪琪的微信,你可以看看我们的聊天记录,我绝对没有害她的动机。” 我说:“早说不就完了,非得让我这么吓唬你。” 看了几分钟的聊天记录,我心里算是有了谱,陈天琪的失联确实跟佟明没关系。陈天琪失联当天,佟明一直在公司里做新项目,而且在下班之后,他试图联系陈天琪约会,只是陈天琪没回过话。 我扫了佟明一眼,他浑身一颤,道:“大兄弟,是不是能洗脱我的嫌疑了?” 我说:“你利用刚毕业的女大学生涉世未深、胆小怯懦的心理,从性骚扰转为威逼利诱,让她成为你的情人,你这职场潜规则玩得挺溜嘛,看来佟总是道上的老玩家了。” 佟明尴尬地笑了笑:“这也不犯法嘛。” 我说:“你祸害别人家姑娘时,没想想自己女儿长大了也可能会被几个畜生祸害?行了,手机我带回去,你也收拾一下吧。” 佟明愣道:“我收拾什么?” 我说:“你认为我把你的事告诉你们老板,并告诉他,你的职场潜规则让一个女大学生患上了抑郁症,从而进一步导致她失踪并有可能遇害,你还能继续留在公司吗?” 佟明急道:“你刚才还说替我保密啊,还说自己守信用!” 我说:“我当然会对人守信用,但你不是。” 在回去的路上,我在脑中对三人进行了分析:李珺以前是校园暴力的受害者,付小柔常年遭受家庭暴力,陈天琪则为职场性骚扰所困。如果说三个人有交集点的话,那就是她们都是各种暴力的受害者,是弱势群体,而且周围也没有能为她们出气、帮她们解围的人。 虽然找到了交集点,但这代表什么?作案人为何要绑了三个受害者?她们三人究竟有没有遇害? 我闻着汽油,本希望这种沁入灵魂的味道可以给我一些启发,但一不留神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我一睁眼,就看到床前坐了一圈人,表情凝重。我伸了个懒腰,对他们说:“你们这是守灵呢?” 他们六人也不说话,赵随风和燕未寒偷偷往门口瞥,我抬眼望去,暖玉正在门口打电话。我问:“是不是暖玉想向我求婚,让你们替她稳定军心?” 大灯道:“榔头你一觉千年,像是睡傻了。” 燕未寒说:“哥,我们可能没法继续干协警了。” 我被燕未寒这一句话说得有点蒙,“未寒,你也睡傻了?” 燕未寒说:“你难道认为大家都坐这儿是在瞻仰你的睡姿吗?你看看这个。” 我从燕未寒手里接过一张报纸,《无柳日报》的头版头条是《三院无良医师爆惊人内幕,七名协警竟都是精神病人》。不难看出,这是二踢脚的报复,他受贿的证据被我交给了刘强,估计这会儿他已经被停职查办了。气急败坏的二踢脚必然反咬我一口,而我们唯一的伤口就是那段经历。标题下面洋洋洒洒的文字,将我们七人住院期间的病情、病因都描述得一清二楚,真像了解自己的亲爹一样。 我将报纸放下,扭头找出汽油瓶又闻了一小会儿,说:“照这么看来,咱们给张所长惹麻烦了。” 这时暖玉打完了电话,走了进来,看到我手里的报纸,愁容满面地对我说:“榔头,这次是有大麻烦了,刚跟同事通完电话,张所长因为这事被市局通报批评了。” 赵随风对暖玉道:“姐,你们没跟上面领导汇报一下我们的工作成绩吗?我们可是有功的啊。” 暖玉无奈道:“当初张所长就是考虑到这个问题,才没有让你们露面太多,没想到还是被人曝光了。上级认为你们有一定的社会危害性,要从严处理……唉,这个吴相忘就是被你揪出来的那个受贿的医生吗?这是要鱼死网破啊。” 我说:“对,是他。不过他再怎么发疯,也是捅不破天网的。” 暖玉说:“榔头,这次恐怕真的有麻烦了。” 我看了大家一眼,对暖玉说:“我们是不是要脱下这身制服了?” 暖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有雷一起扛,我想好了,要把你们破案的详情写一份报告递交上去,我就不信了,这么一群有才有能的正义之士,难道就不能被社会接纳吗?” 我摆摆手:“这种敏感时刻,你报上去是自讨没趣。算了,不用这样,我们再寻出路就是。” 暖玉道:“你们的本事我都知道,我得跟领导解释清楚。” 我说:“给国家添堵的事,我们就不要去做了,大家不要做无用功,没有意义。” 说完,我让大家收拾自己的东西。暖玉看到我们安安静静收拾东西的样子,眼泪哗地流了出来。我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多大点事,不要哭,容易变丑。” 暖玉伏在我怀里哭起来,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下来。她擦了擦泪水,哽咽道:“榔头,我知道你们有多努力,有多想证明自己,这种时刻我却无能为力……”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暖玉继续说:“我知道你现在其实也很难过,榔头,我感觉特别对不起你……”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暖玉终于止住眼泪:“榔头,你怎么不说话了,这可不像你呀?” 我睁开了眼,缓缓道:“暖玉,自七岁那年背你回家后,这是我们近二十年来的第一次亲密接触,真软。” 暖玉怔了怔,瞬间满面通红地推开了我:“榔头你……臭流氓,这都什么时候了!” 我说:“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什么时候都不能阻止我表达爱意。” 说完这话,我看到那几人都是一哆嗦,看我的目光里满是尊敬。 我正要去收拾东西,门外走进来一个人,是清风社区的主任,我只记得他姓李。李主任走过来同我握手,说:“小同志,你们的事我都知道了,张所长也打过电话来了,要求社区配合行动。” 我点点头:“放心好了,李主任,我们两小时内搬离,连个鞋垫儿都不会留下的。” 李主任笑了笑:“那就麻烦你们了。” 虽然张所长被上级通报批评了,但我们好歹也是有功之臣,现在听到是他打电话让我们尽快离开的,心中难免有点不痛快,有种卸磨杀驴的感觉。 李主任继续说:“这两间屋呢,是在派出所备案的警务室,你们恐怕是没法继续待了。但张所长特意嘱咐我了,让我一定在社区内给你们找一个更好的地方,供你们居住使用。” 我看了暖玉一眼,她也一脸茫然。 李主任指了指外面西侧不远处的一排平房,对我说:“那里以前是村里的活动中心,四间屋加起来将近二百平方米,里面配套设施很齐全,后来社区大楼建好之后,重新建了活动中心,那边就暂时搁置了。我一会儿找几个人搭把手,帮你们把东西搬过去。” 幸福来得有点猛,张所长是个好同志。 我又握了下李主任的手:“真的,非常感谢。” 李主任笑道:“几位在清风社区给大家帮了很多忙,老百姓们都记得你们的好。报纸上的新闻虽然传遍了,但咱们社区里的人都在骂报社记者和那个曝料的医生。有几个得到你们帮助的老大妈给我们打电话,非要我们开车带她们去派出所,要出面证明你们是为老百姓尽心尽力服务的好同志。” 这一瞬间,我觉得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看向他们六人时,我看到他们每个人都挺直了腰板,个头儿都高了一截。 李主任带人帮我们搬好家之后,外面突然走进来几个拎着大包小包的老年人,这里面有我们帮着协调母女关系的大妈,也有我们帮着解决邻里矛盾的大爷……他们不容分说地将各类生活用品放在屋里摆好,又拿起扫把帮着我们打扫卫生,整理房间。 一个微胖的大妈对我们说:“亏得你们没走,要是就因为这事,派出所就把你们赶走,我们非得找他们理论理论不可。多好的孩子呀,平时给大伙儿帮起忙来就像是自家孩子一样,怎么会像报纸上那个缺德医生说的那样?孩子们,大伙儿希望你们留下,你们不许走,知道不?当初要不是你们帮忙,我们家里那点破事儿指不定闹成什么样呢?小段当时跑了好几趟,连口水都不喝,我们才能有今天的安生日子。” 段无情笑笑:“大姨,应该的,这种小事不用记。” 另一个大爷接口道:“小伙子,你们不用谦虚。我那个劳务合同和社保的事你们还记得不?唉,我找了好几个地方都解决不了,最后还是小武同志帮着跑了好几天才给我办妥的。要不是他,我的退休金都下不来呢。” 我一愣:“小武?咱们这儿有姓武的吗?” 那大爷走到萧慕白跟前说:“怎么没有,就是这个小伙子啊。” 我估计有一天,萧慕白真敢去派出所把自己的名字改成“武圣”。 后来大家又念叨了一会儿我们帮过的忙,有很多我们已经忘记了,只好尴尬地听着,毕竟这种事我们做得太多了。 大妈大爷们走后,我们望着整洁如新、井井有条的房间,心里又像吃了蜂蜜一样甜。 这一天经历了比进口大片还跌宕起伏的剧情,我们更坚定了要继续为人民服务、将正义播撒人间的决心。然而老天似乎嫌这剧情太过平淡,在晚上我们整理完东西买了饭菜回来吃的时候,又给我们加了情节。 我们刚把餐盒打开,准备边吃边讨论未来的发展,大家摆出了自己最威武的吃相和姿势,正当我们张嘴之际,突然屋门被人猛地推开,一股冷风夹杂着丝丝香气冲了进来。 我认得那个味道,是李小炮。那一夜,我唯独记住了这个味道。 门口的李小炮穿着粉色上衣、瘦腿牛仔裤、粉色运动鞋,拖了个粉色的行李箱,依旧是熟悉的丸子头加太阳花头饰。她带着笑意,就那么歪着脑袋看着我们。 大家纷纷放下筷子,打量着李小炮。等我将花生米塞进嘴里时,大家已经像接财神一样冲了上去,对李小炮嘘寒问暖起来。许久没见,大家对这个古灵精怪的小护士都十分想念,除了悄悄藏到沙发后面的萧慕白。 “小炮,多日不见,甚为想念。老祖宗说过,有缘千里来相会,果然我们是有缘的。” “小炮姐,我临走前想送你一套不锈钢扳手的,没有机会,这次好了,你一定要先揣在怀里。” “小炮,你好,你再也看不到那个一把辛酸泪的男人了,现在叫我帅大叔。” “小炮姐,为什么你左手不再拖一个行李箱呢?那样会更完美。” “欢迎小炮,不过我不能跟你多说了,马上就到《新闻联播》时间了,你段哥现在只主持这一个栏目了。” 我等大家问候完毕,才站起身对她说:“小炮,我猜你是来给大家送温暖的,箱子里是不是装满了好吃的?” 李小炮嘿嘿一笑,将行李箱放到一旁,说:“要啥自行车呀?以后我就是你们队伍中的一员了。” 我们听到这话都是一愣,我问:“你想嫁给谁?” 李小炮看到大家愣怔的样子,索性不说话,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递给我看,上面拍的是一张表,表格上方正中央是五个大字—离职申请书。 我眼皮一翻:“你来真的?” “是真的。我想与正义为伴。” “可现在二踢脚将我们曝光了,我们连协警都做不成。” “我知道。路有很多条,尤其是通往正义的路。” “你可要知道,我们七个不是小矮人,你也不是白雪公主。你一个姑娘和我们七个男人混在一起,不怕出事吗?” “咱俩那天晚上都……” “好,同意接收。” 大灯插嘴说:“榔头,你让小炮把话说完啊,那天晚上你们怎么了?” 李小炮满不在乎地说:“哦,那天晚上,我们孤男寡女下了一夜的象棋。” 就这样,在所有人都没有防备的情况下,李小炮这么一个如妖似仙般的姑娘冲进了我们的生活圈。 她和我们一起吃了晚饭,饭后在那几间屋里转了一圈,选了最小的一间后对我们宣布:“行了,以后这间屋就是我的了,没我同意,不准乱入。谁敢进,我抬手就是一刀,懂吗?” 我说:“你是拿这里当三院了吗,你问过大家的意见没有?” 李小炮说:“好呀,现在问不行吗?我告诉你们,我可是厨艺小能手,什么煎炒烹炸闷熘熬炖都能给你们玩出花样来。你们在饭店买的那些菜,也就是我小学三年级的水准。我要是驻扎在这里了,你们准保享福。” 我问段无情:“老哥,菜是从哪里买的?” 段无情道:“江雨晴饭店炒的啊。” 我点点头:“是时候开个饭店了。” 李小炮瞪了我一眼:“好了好了,投票吧,同意我留在这里的举手。” 除了我和萧慕白,其他人都在第一时间举起了双手。大灯说:“小炮,即便你不会做饭,我们也同意,能给大家做饭,那是锦上添花,是上苍眷顾我们。” 萧慕白在小炮暗暗做了个“剁脑袋”的手势后也颤巍巍地举起了手—六比一。于是,李小炮正式成为我们队伍中的一员。 我一夜未眠,一直在思考以后应该怎么做,天还没亮的时候,我就起床打算去外面背背交规,清醒一下。刚出门就看到李小炮正站在门口贴“白雪公主”四个大字。 看到我,李小炮走过来说:“榔头,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啊?” “没有。” “那昨天你为什么不举手?亏得我之前还借给你钱,请你吃大餐,不仗义。” “我们七个大老爷们儿过日子,你一个小姑娘掺和啥?” “你这是性别歧视。” “是就是吧。你看,本来我们几个大男人夏天时都能穿着大裤衩来回晃**,现在你来了,大家是不是要多注意点儿?” “无所谓呀,你们不穿也没关系。别忘了我之前是护士,什么没见过?” 其实我跟大家一样,也是喜欢小炮的,只是我们平时的行动难免有危险,她一个女孩子做这种事有些不妥,保不齐将来都嫁不出去。 想到这里我问她:“你为什么想要混进我们的队伍?难道你认为是你叫我去三院帮忙,揭发李彦和二踢脚的勾当,害我们失去了协警的职位,为此感到愧疚,才辞职来帮助我们?” 李小炮被我猜中了心思,轻声道:“这算一方面吧。另一方面,我是感觉二踢脚那种道貌岸然的人太多了,而且社会上的**也太多了,就连我舅舅那样高尚的人都中招,我想找个干净的地方做些该做的事,想来想去,你们这儿是最干净也是最亮堂的。” 我说:“既然如此,我也不多说了。只要大家身上有光,便会一齐照亮前方。你知道自己的首要任务是什么吗?” 李小炮说:“背好交规?” 我说:“是做好饭。你既然来了,就留下吧。如果将来嫁不出去,别怪我没提醒过你,干我们这行,你很难搞对象了。” 李小炮歪着脑袋说:“为什么要嫁人呢?多俗呀。” 我一想也是,为什么要结婚呢?多俗。我之所以对结婚念念不忘,是因为有暖玉这么一个人吧。算起来,今年已经是第十年了,她是不是该嫁给我了? 李小炮的手艺真不是吹的,我在外面思考人生的工夫,她已经煮好了八大碗肉丝面,我吃完之后再次有了开饭店的念头。 吃完饭,我打了个电话后直奔城东区派出所,张所长已经在办公室里等我了。生活果然刺激,上次见面还是在同一战线的伙伴,这次见面就已经是独立的个体了。 张所长瘦了点儿,但依然很有精神,他开门见山道:“榔头,我一直在等你。你既然来了,想必是有方向了。” 我说:“先谢谢张所长提供的地方。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只能往前看,我想成立一个小的民间救援队。” 张所长微微一怔:“救援队?” 我说:“对,救援队会继续服从政府调遣,协助政府完成一些救援任务。” 张所长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说道:“榔头,你真的不记恨市局解除你们劳动合同的决定?” 我说:“除了有点类似于失恋的悲伤之外,倒没有其他念头。我知道我们的身份,这些表面的东西容易给人造成假象,自己的家人尚且理解不了,更别说那些从未谋面的上级领导了。所以,我不怪他们,而且我们的目标是唯一且固定的,那就是要为社会服务,证明我们自身价值的同时,用正义之光照亮更多人前行的路。只要能达成目标,过程和渠道并不重要。” 张所长连抽了几口烟,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头:“榔头,我活了五十来年,你是我见过的最有人格魅力、最不平凡的一个人,你的身上,正气满乾坤,我老张自叹不如。” 我说:“就别说客套话了,张所长,我刚才的想法,您能帮我完成就好了。救援队成立之后,随时听从您的调遣,只要群众有难,一个电话就到位。” 张所长显得特别高兴,他大声说:“放心吧,这事儿交给我了,不过这种民间组织注册起来有点麻烦,我去找个明白人帮着操作,你只管取个名字就好。” 我起身告辞:“那就麻烦了,我们只想取得一个为社会服务的资质而已。” 张所长说:“这次的事,我老张有点对不住你们,不过我会尽力补偿的。李主任给你们找好了房子,但眼下你们没有工资,该怎么生活?” 我说:“自力更生,丰衣足食。” 张所长说:“那就先委屈你们,以后如果有好的机会的话,我尽量多给你们补助。” 我说:“好了,我先走了,救援队的事就麻烦您了,我们取好名字后给您打电话。” 回到社区,我立刻召集所有人开会—我们腾出了一间房当作会议室和指挥中心,把两张乒乓球案拼到了一起,成了一个规模不小的会议桌。 待大家坐好后,我问道:“协警是没法干了,但我们还要继续走下去,我的想法是继续为社会服务,大家应该同意吧?” 所有人的脸上,都是理所当然的默认。 “那好,下面我们将组建一个救援队,同以前一样,还是以服务社会为目的。现在需要取一个比较正直响亮的名字,大家都取一个,最后投票表决。按顺序来,大灯你先带个头。” 大灯琢磨片刻,站起身来:“做人不能忘本,我们要牢记自己的祖宗,我看就叫‘祖宗救援’吧。” 我挥手示意他坐下:“取这么个名,谁打电话都得先问句‘是祖宗吗’,还真以为我们把自己当祖宗了。下一个,老袁。” 袁清尘道:“叫‘野马救援’怎么样,如野马一般迅捷?” 我说:“老哥,你是嫌我们不像卖车的吗?再说了,野马狂奔起来还能救人吗?有多少人都撞飞了。下一个,老段。” 段无情兴奋道:“就叫‘无情救援’吧!大火无情人有情,对不对?大家立刻就能想到‘人有情’,多有寓意,多温暖。” 我摆摆手:“你也坐下吧,还‘无情救援’,你咋不叫‘绝命救援’呢?下一个,未寒。” 燕未寒清了清嗓子,道:“我们应该走小清新文艺风路线,叫‘萌萌救援’或者‘悦悦救援’,我取了两个。” 大灯道:“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我说:“这是他两个女朋友的乳名,白瞎了这么个高才生。下一个,小随风。” 赵随风认真思考半天,说:“叫‘如风救援’怎么样?像风一样伴你左右,是不是很唯美?” 几人互看了一下,道:“别说,这名还挺好听。” 我也觉得不错,有诗韵,还有寓意。正要拍板的时候,大灯突然站起来说:“我爷爷就叫司马如风,这名字让我感觉我爷爷就在身边,谢谢你们。” 一瞬间我仿佛感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鸡皮疙瘩立马活蹦乱跳起来,我摸了摸胳膊,问李小炮他们:“你们冷不?” 李小炮往房间里瞅了瞅,对大灯说:“大灯啊,你爷爷是不是留着白胡子,戴着眼镜?” 大灯眼睛瞪得极圆:“是啊,你看到了?” 赵随风吓得嗖地一下就蹿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大灯哥,你还是让爷爷赶紧回去晒太阳吧,天上离得近,暖和,别让他老人家在这里受冻了。” 我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肯德基宣传单:“来来来,都站起来送爷爷一程,别挡道。”说着,将宣传单扔到垃圾桶里。 这时萧慕白站起身来:“这下该我出场了吧?要不是大灯爷爷显灵,就没我的份儿了。” 我说:“先说好了,不可能叫‘武圣救援’,想别的。” 萧慕白正色道:“我武圣当然不会取那么肤浅的名字。我想叫‘二哥救援’,是不是既威武,又接地气?” 我说:“要是我打得过你,你这会儿应该能爬到门外了。下一……算了,我说说我起的名字吧。” 李小炮不满道:“哎,还有我呢,我也要取。” 我看她一眼,说:“你刚来,资历尚浅,不够格。但我给你个机会,希望你能取个别让我喊闭嘴的名字。” 李小炮说:“叫……” “闭嘴!” “随风呢,把你那套什么组合扳手借我一下,要不锈钢的。” “你说吧。” “叫‘天使之翼’怎么样?我感觉你们就像天使一样,虽然长得有点矬,但……” “闭嘴。还是听我的,我这番感慨可能有点文艺,你们忍住。” 李小炮给每人发了一个袋子和几张纸巾。 我望了望这些熟悉的面孔,看向外面的繁杂世界,说:“春暖花开之时,大家都会去空旷的地方放风筝,每个人都展示出最漂亮、最有风格的风筝,像是那些风筝就代表着他们自己一样。但,我们不一样,我们只能是黑夜里的风筝,没人看到,但我们依旧在夜幕下努力往更高处飞去。那圣洁的月光,就是我们拖拽着地上的污浊所追逐的信仰。我的这个名字,就取自‘黑夜里的风筝’,你们猜到叫什么了吧?” 大灯道:“黑风。” 我说:“你那么多圣贤书是白读了—叫‘夜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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