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现影子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屏幕,里面的人穿着黑色帽衫,戴着黑色口罩,左手拿着盛放金条的盒子,右手插兜,很悠闲。
那身形和走路的姿势,在我脑中已经循环上映过无数次—影子。
赵随风说:“这人太可怕,我刚才看到他时,就像恐怖片里猛然回头看见小鬼一样。”
我舔舔嘴唇:“这次既然敢光明正大地现形,不管他是人是鬼,都必须扒掉他的裤衩。”
赵随风一愣:“让他成为裸奔的影子吗?”
我说:“随风你去召集所有人来一起查看,从这个时间段开始,全社区内每一个监控都别落下,必须找到他的老巢。”
影子这次好像并不像那次一样避开所有摄像头,他选择的路线都是大道,似乎是在故意给我们看。而且,他第一个目的地不是别处,正是刘邦德的鑫鑫超市。
我们看到他顺手从路边捡起了一个塑料袋,像是拎着菜一样拎着金条走进刘邦德的超市,我们几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刚偷了人家的金条,又拎着金条跑到了人家的超市,欺负人到这种程度,该枪毙。
影子很快又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瓶水,他喝了一口,又从口袋摸出一盒粉色的烟,是女士香烟520。
画面里的影子继续来到了他的第二个目的地—暖玉家所在的楼栋。
我们一直盯着屏幕瞅了很久,发现了一个极其痛苦的事情:影子进入暖玉家那栋楼后就消失了。我怀疑他从楼的南侧溜了下去,而“巧合”的是,楼南侧的监控不知什么时候坏掉了,根本没有影子逃脱的画面。
我问暖玉:“你家里又少苹果了没?”
暖玉愣在那里:“这人……又跑到我家了?我怎么不知道,没少东西呀。”
而最震惊的还是老袁,他几乎是一下子跳了起来:“不可能,那锁是我给换的,不可能有人打开!”
我让赵随风他们继续追踪监控,我则带着暖玉、老袁奔向了暖玉家里。到了楼道口,老袁就迫不及待地奔了上去,那动静跟遇到三级地震似的。待我们爬上楼,老袁已经蹲在那里看锁孔了,不超几秒,老袁站起身来,精神萎靡:“锁的确被撬过了,而且手法比我要好得多,真没想到无柳市还有这等高人。”
我和暖玉对视一眼,走进了房子,暖玉仔细找寻了一圈,极力回忆了一遍,摇头道:“确实没少东西,这次没吃我的苹果。”
暖玉的房间里装修很简单,也没有多余的布置,而且暖玉有些洁癖,房间里整洁有序,如果少东西,她应该会有所察觉。
我不死心,围着房间仔细查看,到了厨房的时候,我抬头看到了上方的集成吊顶,便问暖玉:“这几天厨房的灯坏过吗?”
暖玉说:“没有呀,这种灯都是LED的,寿命很长。怎么了榔头?”
我说:“噢,没事,可能有河马爬上去玩了。”
我从台面上找了把窄一点的菜刀,拉过旁边的椅子踩了上去。现在厨房流行的集成吊顶都是用三十厘米见方的铝扣板扣接而成,我在正中心的一块铝扣板上轻轻撬了几下,将那块铝扣板拽了出来。
随后我将手探了进去,从扣板一侧掏出来一个塑料袋递给了下面的暖玉。
暖玉好奇道:“榔头你这是搞的什么鬼呀,这里面是什么?”
我将铝扣板归位,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说:“还能是什么,金条。”
暖玉连忙打开塑料袋,从里面掏出了刘邦德丢失的那两根总价值三十万元的金条。
暖玉震惊道:“榔头你是怎么知道在这儿的?”
我一边放下菜刀一边说:“我放的。”
暖玉掐我一下:“别胡闹,赶紧的。”
我指着头顶道:“厨房里油烟重,时间久了会形成油雾附着在扣板上,在油雾的作用下,我看到头顶那一块扣板上有手印,是近期触摸过才会留下的,所以才问你有没有找人修过灯。其实也不用问你,你要找人修的话,肯定是找我,对了,你前男友不是来帮你修啥的吧?”
暖玉斜我一眼,打开了首饰盒,里面除了有两根金条外,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前路很远,你能看见光吗?
开玩笑,我能看见光吗?我自己就带光。
我掏出镇妖瓶来闻了几下,心情平静下来后我对暖玉说:“字体与之前留给你的是一样的,是影子无疑。”
暖玉有点愤怒了:“这影子在搞什么鬼呀?偷了金条放到警察的住宅里,是想诬陷我吗?”
我摇摇头:“显然不是,如果是单纯地为了陷害,他不会这么大费周章。他肯定有别的目的。”
暖玉说:“一天到晚跟鬼一样,不知他到底在做什么,还留下这么莫名其妙的话。”
虽然没抓到犯罪嫌疑人,但找到了金条对刘邦德来说也是惊天的喜事,他几乎是连夜找人赶制出了一面锦旗送到了派出所。
找回了金条,大家都欢喜得很,而我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黄乐铭依旧在重症病房里生死未卜,即便醒来也是个植物人了。
向暖玉提出申请后,我留下基本能处理所有百姓琐事的“大妈杀手”段无情和正在认真反思的老袁值班,带着赵随风、燕未寒、大灯、萧慕白四人去找田辉。田辉带我们去了医院的重症病房,黄乐铭的老婆顾芬红着双眼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呆呆地注视着前方。
我递给顾芬一本交规:“只要用力呼吸,就能看见奇迹,难过的时候,背背交规,对你好,对他也好。”
顾芬看了一眼交规,苦笑一下:“只要老黄能活着,就算是植物人也没关系。”
我说:“大嫂,你现在告诉我,那天你老公出门之前有什么异样没有?”
顾芬努力想了一下,说:“都很正常啊,我们是开租车行的,每天早晨就是简单擦擦车窗什么的,就是他那天好像不想动,一直坐在那抽烟,但他之前感冒了,我以为是他还没好利索,就没问他。”
我继续问:“黄大哥那两天里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人没有?”
顾芬想了一下,摇摇头:“店里来的人一般都是客户或者朋友,没啥奇怪的人。”
我咬咬嘴唇,思索着所有的可能性。顾芬突然说道:“对了,那天早晨来过一个人,他跟我老公说了几句话就走了,我问是干什么的,我老公说是问路的,好像他走之后,我老公就坐在那里不停地抽烟了。”
我精神一振:“那人长什么样子?”
顾芬皱眉道:“看不清,那人戴着口罩和帽子,就看到是瘦高个儿,而且……”
“而且腿还有点瘸,是吗?”
顾芬一惊:“你怎么知道的?那人是谁,跟我老公的事有什么关系吗?”
我极力压抑住内心的愤怒与焦躁,以防躁狂症复发而被顺手送进三院。影子虽然三番五次地出现在我们的案子中,但他并没有做过什么实质性的坏事,他像是一个喜欢恶作剧的怪才,把我们这几个人耍得团团转。
为了确认身份,我让顾芬带我去了他们店里查看监控,画面中那个熟悉的身形,俨然就是影子,连袜子的颜色都一样。
这时我猛然间联想到刘邦德的金条被盗一案,影子大费周章地摆了这么个案子,偷了金条又放到暖玉屋里,难道真的是单纯为了恶作剧?如果将金条之事与黄乐铭之事联系起来,那就是—影子故意制造盗窃案拖住我们,让我无暇抽身去帮田辉找人,而他利用这段时间去做了一些事情。
想到这儿,我脑子里像是住进了一台挖掘机,嗡嗡作响。连续闻了许久的镇妖瓶,又默念了几段交规后,才扼制住了心中的躁狂情绪。
黄乐铭身上的手机也在他出事的时候丢了,无法立即查询他之前跟谁联系过,如果是影子的话,就算手机没丢,他也不会在手机上留下什么踪迹的。
一上午的时间,我们和田辉在顾芬那里聊了很久,从他们回到老家县里开租车行开始聊到现在。顾芬说黄乐铭自那之后就一直本本分分地做生意,与以前混社会的那帮人都断了联系。而他做生意为人仗义,乐善好施,没有仇家,连同行都对他礼让三分,应该不存在复仇的可能。
到了中午时分,信息也搜集得差不多了,但却没有太多有用的,我们正要起身走的时候,赵随风指指那边的电脑对我说:“榔头哥,我建议你要养成到哪里都查电脑的习惯。”
我点点头:“我还是养成走到哪儿都带着你的习惯比较好。”
我这话说完的时候,赵随风已经人在键盘前了。
顾芬说:“哎,我老公受伤前也就是在电脑上玩玩斗地主什么的……”
我说:“大嫂,你坚持背交规,黄大哥的欢乐豆肯定还能再用上。”
这时赵随风大声道:“榔头哥,你们快过来看。”
我们靠近电脑,看到屏幕上有一个文档,上面有着一段一段的文字。
赵随风道:“这人有写日记的习惯,而且这个文档藏得相当严实,我是在‘最近打开’里面找到的。不过好像他是从今年才开始写的。”
见我们要查看黄乐铭的日记,大灯连忙伸手阻拦:“老祖宗说过,偷看别人日记是不道德的。”
我说:“那你老祖宗没告诉过你,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
大灯问:“救谁的命?”
我从赵随风兜里摸出活口扳手:“你自己的命。你再在这里杵着,我的手可能会不受我控制。”
大灯一瞅我们几个,有些为难,我说:“就你这死板固执不懂变通的情商,杨溪能看上你才怪。”
听到这话,大灯立刻闪开身子。
我们开始查看黄乐铭的日记,他是从今年二月四日开始写的,每隔十几天写一次。他日记里的大部分内容都是记录自己这段时间的生意和家庭情况,但有几篇回忆到了以前的事情,而且还扯出了一个让田辉有些震惊的事实:黄乐铭多年以前虽然跟着田辉混,但他其实是段五的人,段五在每一个地区老大身边都安置了自己的人,而黄乐铭就是段五放在田辉身边的。
黄乐铭在一篇日记里忆起了以前的岁月,表达了对田辉的愧疚之情,田辉对兄弟很仗义,跟过他的小弟都非常尊敬田辉。
而让我注意到的是他在那篇日记的结尾处写道:“唉,这辈子最让我感到愧疚的还是田二哥,只是时间不能倒回,现在怎么想都没用了。”
他的每篇日记都不长,我们很快看完了,从日记里也算找到了一点线索,最起码可以看出田军当年恐怕真的遭受了一些只能在黑暗里进行的行为。
田辉看完后攥紧拳头:“段五,肯定就是段五!我没想到小黄竟然是他的人,那孙子实在太阴了。”
我说:“如果不是黄乐铭,恐怕田军就要在外头饿死或者冻死了,他也算是救了你弟弟一命。从他的日记里可以看出,他对田军的愧疚感很重,应该是知道一些事情。”
田辉突然道:“段五!这一切的事情都是因段五而起。”
那影子和段五究竟是什么关系?
正当我暗自琢磨的时候,燕未寒突然说道:“不对劲。”
我问:“咋了,两台电脑就对劲了吗?”
燕未寒说:“不是,刚才看日记的时候,我发现他写日记是有规律的,基本是每月写两篇的样子,其中多少有点出入,但是你看,十月他只写了一篇。”
我让赵随风重新翻回去看了一遍,还真是那么回事,十月里好像断了一次。
大灯陡然道:“这人应该也相对传统一些。”
我说:“怎么?”
大灯说:“他的日记确实有规律,但并不是每月两篇,而是每年二十四篇。他写日记的日子,是那年的二十四节气。第一篇是二月四日,是前一年的腊月十六,正好是立春。第二篇二月十九日,大年初一,是雨水。第三篇三月六日,正月十六,是惊蛰。再往后排,也是按照二十四节气表的顺序来的。”
用手机里的万年历一查照,果然如大灯所说,黄乐铭确实是按照节气表的日期来写日记的。
我说:“大灯,这都能记住?”
大灯说:“当然,我就是立春那天剪网线被人抓住送进三院的,比较有纪念意义,再往后推就简单了。”
赵随风拿着万年历对比着,说:“十月八日是寒露,写了,但十月二十四日霜降没写,直接跳到了十一月八日的立冬。而且你们看,他十月八日最后一句的末尾好像不通顺,似乎是少了一句,像是他删除的时候删过头了。”
我说:“随风,你如果能找回他删的那一篇日记,我明天去给你买套新工具。”
赵随风兴奋起来,熟练地打开系统文件,嗖嗖地点开了许多文件不停地划拉着。五分钟左右的时间,赵随风突然跳了起来:“找到了!果然是删掉了!好在是后来删掉的,如果是写着接着删掉,恐怕就找不到了。”
我们急忙凑了上去,几段文字呈现在眼前:
十月二十四日?天气晴
几年前的这个时候,我从垃圾堆里把二哥找了回去,我还记得当时二哥的模样,实在是太可怜了!这也让我心里很痛苦。从老松把他扔到那里开始,我就一直在做思想斗争,到底要不要救他?虽然他已经是个废人,但那好歹是条人命。当时田老大对我那么好,而我还在给五哥办事,在道上已经算是不忠了,如果再让田二哥死掉,我就是个不忠不义的小人了。所以我最终还是想办法把田二哥找了回来。
田二哥肯定是发现了五哥的秘密,才会遭此毒手吧。当初我们几个都被五哥以全家性命相威胁,才会跟他干了一阵那种事。那段日子,我这辈子都没法忘记,所以我现在努力做一个好人,乐善好施,希望洗清那段罪孽。
看到最后这句的时候,田辉已经老泪纵横,他紧咬着牙齿,拳头咯咯作响,若是段五在他眼前的话,恐怕立刻会被他生撕。
没等我跟他说话,田辉突然向外面冲去,我连忙对萧慕白喊道:“快,拦住他!”
萧慕白一下蹿了出去,几步追上田辉就往回拽,田辉怒火冲顶,回身就和萧慕白打了起来,这种身经百战的江湖大哥的确不一般,出手快准狠,萧慕白罕逢敌手,激动地脱掉了外衣才扑了上去,纵然是武圣,也费了好几分钟才把田辉给制服。
好歹把田辉稳住后,我才说:“老哥,法律讲究证据,你没有任何证据去找段五,只有吃亏的份儿,这种谁都能篡改的文档是构不成证据的。你不想想,你要是真的去灭了段五,你兄弟以后谁照顾?”
田辉急道:“那咋办?小黄就算醒了也是植物人了,没有人证啊。”
我说:“有。日记里提到了一个叫‘老松’的人,你知道是谁吗?是他把田军扔到了邻县的,能找到他就有办法让段五伏法。还有日记里提到了段五的秘密,让一个混社会的都感觉到罪孽深重的秘密,这到底是什么,你知道吗?”
田辉说:“对,刚才一急,差点忘了。老松我当然知道,不仅知道,还算认识,他叫连劲松,是当年段五的头号打手、心腹,也是当年的散打冠军,厉害得很,我觉着刚才那小子都够呛打过他。”
我说:“段五当时做的什么生意,为什么他的手下自感罪孽深重?”
田辉道:“也没什么啊,他那时弄了几个沙场,涉足了建筑行业,虽然也涉黑,但好歹也是正经行当。而且段五那人不喜欢打打杀杀,只爱财。没想到他竟然对我弟弟下死手!”
我思索片刻,说:“是不是喜欢打打杀杀,我们恐怕要找到那个段五的心腹连劲松了。”
田辉道:“前两年就听说老松金盆洗手了,好像也回了老家做生意,好像是开了个酒吧。”
这时赵随风突然紧张道:“榔头哥,街对面有个人盯着我们看半天了。”
我抬头看去,街对面的台阶处,原本正坐在那里的一个黑衣人突然站起来,慢慢向身后的街道走去,他穿着帽衫,戴着口罩,走路不便。
又是影子。
我猛地跳起来往外追,甚至把坐着的椅子都碰翻了,但刚跑到街边,就发现影子已经消失在人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