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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鬼

就在我住进来一周后,沉闷的病房内终于有了爆炸性新闻—病房里闹鬼了。 司马大灯晚上净化灵魂的时候多喝了点水,导致腰肾加班,晚上起夜了几次。当他第三次起夜的时候,刚走到楼道里突然感觉哪里不对劲,抬头一看,只见楼道尽头有个灰白色人影站着一动不动,大灯擦了擦眼睛仔细一看,顿时吓没了半条命—那人脖子上面是空的,脑袋倒是有,但是在手里拎着,那张七孔流血的脸把大灯吓傻了,连喊都没敢喊,尤其是那个无头之人还僵硬地往前走了两步。原本就信鬼神的大灯当时就两腿一蹬,晕过去了。 大灯是被护士叫醒的,他在清醒之后万分惊恐地对护士讲述了撞鬼的事情。但很多病人本来就有臆想症状,所以她们以为是大灯的精神出了问题,也就没当回事儿。 大灯对我们也清晰地讲述了一遍经过。赵随风吓得缩成一团并紧紧抱着板凳,其他人还算面色如常,但燕未寒也突然面色苍白,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 我问燕未寒:“你也有缘见过?” 燕未寒打了个冷战,说:“没有,我就是突然想起了刚进来的时候,扫地阿姨给我讲过的那个故事,当时感觉就是编的,现在看来,如果大灯兄所言属实,那可真有点瘆人。” 大灯道:“正可谓‘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我司马大灯自幼谨遵老祖宗教诲,绝不虚言。” 听到大灯那么肯定,燕未寒的声音有点发抖:“刚进来的时候,有个扫地的阿姨跟我聊过天,说这里有两个谁都不敢提的秘密。” 我说:“那为什么会向你提?” 燕未寒说:“可能看我眉清目秀,有谦谦君子之相。” 我说:“当我没问好了,继续说。” 燕未寒说:“十几年前,这栋楼里曾经有个女病人趁发药的时候,从病房里逃出来跳楼自杀了。自杀倒并不罕见,罕见的是,那女病人坠落到二楼的时候,被几根悬挂横幅的钢丝割掉了头,身首分离,极其惨烈。所以听到大灯兄撞的这个邪事,我感觉是不是……太巧了?” 我说:“第二个秘密呢?” 燕未寒说:“十几年前,这栋楼里曾经有个女病人趁发药的时候,从病房里逃出来跳楼自杀了。自杀倒并不罕见,罕见的是,那女病人坠落到二楼的时候,被几根悬挂横幅的钢丝割掉了头,身首分离,极其惨烈……” 我一皱眉:“这不是跟第一个一样吗?” 燕未寒说:“反正是两个。” 我这才想起他是怎么进来的,就没跟他计较。我说:“我对鬼神就像对待交规一样,保留敬畏之心,我认为通常情况下,他们是不会出来找人聊天的。大灯,说过的话,可要负责。” 大灯对我说:“榔头,真的,你得相信我,我真看见鬼了,从性别来看是个女鬼,要不是我有老祖宗庇护,恐怕你们已经看不到我了。” 我说:“你没请教老祖宗该怎么对女鬼进行劝退吗?” 大灯沉思片刻,说:“老祖宗自然有法,只是我当时满脑子恐惧,乱了阵脚。下次再碰见她,我一定稳住心神,给她念上一百零八遍威天神咒,让她老实地回去缝鞋垫儿。” 我说:“你别把自己念过去就好。” 我们是相信了,但其他人并不相信。他们认为精神病人也很无聊,大家也只想找个话题娱乐下。但是仅隔了一天,又有一个病人撞见了,还是晚上,还是看到了无头女鬼,那病人满裤子的尿是不会撒谎的。护士安慰了受惊的病人,同时把这事上报给了护士长。 护士长当然不信,她先是对小护士进行了一番要崇尚科学杜绝封建迷信活动的思想教育,然后从外面弄了一道符回来贴到了楼道里,她说:“别说这世上没鬼了,就算有,也不怕。” 那道符可能起了作用,一连几天,病房上空笼罩了一层有着淡淡科学霞光的祥和氛围,大家这才松了口气。这使得司马大灯十分委屈,多天晚上没敢起夜的他,表示要再起来碰碰运气,以示他没撒谎。 不得不说,大灯的运气是真不错。 他这次有了心理准备,又有神功护体,不免胆壮了些,在看到那个拎着脑袋的无头鬼后,他眼前一黑,一边念着什么威天神咒,一边往回跑。但是大家听到动静立刻跑出来后,连个鬼影子都没看到…… 已经闹了三次鬼了,护士长也觉得有点不对劲,于是她又去外面多弄了几张符回来,并且表示要亲自抓鬼。 当天晚上,护士长值班,带了三张符在身,身边还放了一本《自然科学》。 第二天一早,昏迷几小时的护士长被前来上班的护士叫醒,醒来之后,护士长就发出了凄厉的尖叫。她是真的见到鬼了,而且是在值班室门外的走廊里,那几张符和那本《自然科学》并没有大发神威。 只是病人说,旁人未必信。但连护士长都看见了,这就不一样了。 一时间,整个病房都陷入深深的恐慌之中,大部分病人晚上不敢起夜,尿床事件频发。 院方一看总这样下去也不行,本来没事的也能吓出精神病来,更别提这里面本来就有一些抑郁、神经衰弱之类的病人,再吓出个好歹来就有大麻烦了。 院长直接给社区民警打了电话,希望他能安排人过来看看究竟怎么一回事,不能让恐慌继续蔓延。 很快,两名民警赶到了三院展开调查。那会儿我正倚着窗户想暖玉,透过玻璃看着光和远方,直到那两名警察走入我的视线,而其中一名女警抬头的一瞬间…… 我不知有没有人体验过天打雷劈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但在那一刻,我体验到了。 虽然已九年不见,但暖玉从三岁光屁股到十五岁骂我不要脸的模样,早已深深刻在我脑中。那张脸即便是有了稍许改变,我依然可以清晰地认出那女警就是我的未婚妻。 这么多年,我曾幻想过无数次与暖玉重逢的场景,有繁华的街头,有静谧的公园,有熙攘的早市,有庄严的交警大队,可唯独没料到会是在精神病院。 我猛地打开窗户,冲着那个方向大喊:“暖玉,暖玉!”那一嗓子,我用尽了九年的力气。 暖玉显然很吃惊,她愣了一下,在看到窗户边上的我的时候,她目露异色,往我这边跑了过来。还是那张好看的脸,美得令我窒息。 “榔头,是你吗,榔头?” “是我,暖玉。”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在等你。” 两人随后走进病房,我快步走了过去。 九年不见,暖玉的脸更精致了,举手投足也更加美妙。无论是正常人还是精神病人,大家对美女的认同度都是一致的,自打她走进病房之后,大部分人的目光就被暖玉吸引住了。 她很激动地握住我的手:“真的是你,榔头!你都长那么高了,以前才跟我一般高,现在高出我半个头了,也黑了不少。” 我点点头:“暖玉,你还是那么好看。” 暖玉脸一红,说:“我现在可是警察,这么多人,不要乱说话,你怎么在这里啊?” 我指指病号服,“我说在这里卖油条,你也不信啊。” 暖玉一愣:“你真有精神病?” 我说:“什么叫真有?” 暖玉说:“你以前上学时就不大正常。” 我说:“要不是因为你是我未婚妻,我把你塞垃圾桶里去。” 暖玉说:“别乱说。” 我说:“那张字条就在外面的储物室里,我给你拿出来认证一下?” 暖玉白了我一眼,“行了榔头,我正在办案,先去医生办公室了,一会儿回来找你。” 我点点头,目送暖玉离开病房走向医生办公室。 司马大灯立马凑了过来:“榔头,那个女警是你什么人啊,跟你好像很熟?” “那是我未婚妻。” 大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啊?” “明年,订婚时说的是明年。” 这时那几个也凑过来了,一听这话,燕未寒说:“那我们给你当伴郎啊,我们六个。” 我摇摇头:“老袁和老段都是结过婚的人了,不行。” 燕未寒一扶镜框:“那就是四个,也很完美。” 赵随风一缩膀子:“我可不去,人多危险。” 燕未寒皱起眉头:“不行,你不去不行,我和武圣保护你。” 赵随风翻起白眼:“我看你俩也不是好人,没准想趁机剁了我。” 萧慕白不屑地说:“小毛孩还用得着我武圣出手?懒得剁你。” “不行,你必须得去,我给你列举八个你要去的原因……”只要沾上数字,燕未寒就会很认真,他不跟人争论个半小时是不会罢休的。 我独自走到旁边坐了下来,心潮澎湃犹如少女心萌动。少年时和暖玉、秦辉在一起的情景浮现在脑中,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暖玉再次回来时已经是二十分钟之后了,这期间我一直在窗前坐着,两只眼睛望向医生办公室的门口。 暖玉先是去了护士站,把大灯和另外那个撞鬼的病人叫过去进行调查问答。我能看出来,即便是面对精神病人,暖玉也非常认真。调查完毕,她走到我身边,经过允许后,我随暖玉到了外面楼道里。等两人坐在了楼道里的椅子上,暖玉这才问我:“榔头,你怎么到这儿了,这些年你都在做什么?” 我说:“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 暖玉一愣,说:“榔头别闹,问你正经事呢,你上完学了吗?” 我说:“从十五岁起就没上学了,之前四年一直在做快递员,刚当了三个月的协警,一不小心就到这儿了。” 暖玉轻叹一声,说:“咱们有……九年没见了吧?你刚才说你当了四年快递员,之前那五年呢?” 我说:“之前那五年,在学习《九阴真经》。” 暖玉瞪我一眼:“还是那么没正形。好了,我先不跟你聊了,现在是工作时间,我忙完再跟你聊。” 我说:“我给你帮忙。” 暖玉笑了笑,说:“我知道你想帮我,榔头,但这可是查案啊,你又不懂刑侦。” 这时另外一个男警察走了过来,他听到了我的话,笑着说:“小秦,这是你朋友吗?他想帮忙你就让他帮嘛,跟精神病人较什么劲啊。” 原本对我言语温柔的暖玉立刻一脸冰霜,声音也是十分冷淡:“他是我发小儿,他没有精神病,不许你说他。” 男警察一耸肩:“那他在这里干吗,还穿着病号服?” 暖玉冷冷地说道:“那也轮不到你说他。” 男警察这时也接了个电话,随后说:“有一伙小年轻聚众斗殴,所里人手不够了,我得赶紧过去帮忙,这回你得自己查了。” 暖玉点头道:“好,你去吧,他们下手都狠,你可要注意安全。” 男警察走之前把我拉过去,悄悄对我说:“对不住了兄弟,我这人嘴有点碎,说话有不妥的地方别见怪,不然小秦回去也得找我麻烦。” 我说:“毛毛雨的事。不过暖玉是刚毕业的警校生,看你比她大,怎么还有点怕她?” 男警察偷偷瞄了一眼远处的暖玉,道:“你这位发小儿可厉害了,别看人长得漂亮,但心肠可硬了,人称‘无柳小包公’,铁面无私,刚正不阿,吓跑了不少追求者呢。” 我说:“我未婚妻果然是有气势的。” 男警察一愣,电话铃又响起,他连忙接着电话离开了病房。 由于闹过好几次鬼了,为了避免病人再次受惊,院里已经把病房通往洗手间的门锁死。大家都在熊大熊二的监督下,暂时使用病房外侧的公共厕所。 我往洗手间方向走去时,熊大一下子拦住了我:“你不能过去,警察在调查。” 我说:“我给她帮忙,那是我未婚妻。” 熊大偷偷看了暖玉一眼后,说:“她是你未婚妻?傻子才信呢。” 暖玉说:“让他来帮我吧,他很聪明的。” 熊大这才松开了拉住我的手:“原来你们真认识啊,他说你是他未婚妻,是真的吗?” 暖玉看了我一眼,对他说:“是真的。” 第一次听到暖玉对我们的“十年之约”做出肯定回应,我心潮之澎湃,实在不是中了几百万所能比拟的。 我对暖玉说:“暖玉,我知道你会坚守我们的承诺。” 暖玉说:“我就是给你挣点脸,小时候的事,记那么清楚干吗呀?” 我说:“我可以抹杀过去所有的记忆,唯独这个约定不会忘。” 暖玉在我的逼视下笑道:“好了榔头,别讨论这个了,我得抓紧时间查查是怎么回事,所里还有很多事在等着我呢。” 病房里虽然闹了鬼,但我还没顾得上研究,我开始的时候也认为大灯出现了幻觉,即便在听到燕未寒讲的故事后也没当回事。直到那只无头鬼又现身三次后,我才意识到这个问题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洗手间门口到西侧墙面处的过道约有五米,这儿平日里都很阴暗,是清洁工存放工具的地方,上方也只吊了一个小瓦数的LED灯泡。 暖玉四处打量了几遍,皱眉道:“我是不相信有鬼的,如果那几个病人真的在这里撞见鬼的话,那么必然是有人藏在这里装神弄鬼。奇怪的是,这一片是空旷区,根本没有藏身的地方。” 暖玉的这个说法,我也是同意的,我随处看了一下,确实也没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这时候我突然一回头,魂顿时差点吓飞—那六个家伙正贴在塑钢门镶嵌的玻璃上往里看呢,那六张大脸被玻璃挤压而成的形状,一个个像是大头儿子现世,让我的小心脏当时就跑了个百米。 我走回去对着门缝喊:“你们在这里排队玩《午夜凶铃》呢?大白天的造什么孽?” 大灯冲门缝喊:“我们不是该进去配合警察姐姐查案吗?” 我说:“我在这儿就行。” 大灯说:“我是目击者,我比较有发言权。” 我心想也是,但熊大站在那儿跟擎天柱似的,死活不让他们进来。这时我看到李小炮走了过来,在她的劝说下,熊大才让开了路。 李小炮瞅瞅暖玉,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哇,警察队伍里竟然还有这么漂亮的女同志呀?” 我瞅瞅她身后,说:“把我的汽油带来了吗?” 李小炮使劲冲我眨眨眼睛,意思是不能让外人知道。 我说:“不要紧,她不是外人,她叫秦暖玉。” 李小炮一怔:“这名字有点熟。” 我认真地说:“当然,我未婚妻。” “榔头,别胡闹了。”暖玉脸色一红,对李小炮说:“护士小姐,请问你们病人平时都在哪里活动?” 李小炮将镇妖瓶递给我后走到暖玉那里,开始配合暖玉去查看我们平时的活动区域。 我打开瓶子,猛嗅了几口汽油之后,原本略有浊气的头脑立刻神清气爽,同时,我也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怪味儿—在经过汽油的洗礼之后,我的嗅觉通常更加灵敏,思维也更加清晰。 大灯进来后,对我指出了那个无头鬼的大体位置,基本就在距离西侧墙面一米的位置,它是站在那里一步步往外僵硬地走的。 我说:“现在打个比方,比如说这个鬼是假的,是有人恶作剧的,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 赵随风说:“如果是假的,那会不会是冲着谁来复仇的?” 我摇摇头:“不会,这四次,两次大灯,一次老李,一次护士长,目标很不稳定。” 段无情说:“依我看,这小鬼可能是看这里太沉闷了,来给生活加点料的。” 我说:“就这么个加法,能把所有人都加疯。” 大灯说:“古时候就有过很多鬼怪的记载,不然怎么会有《山海经》和《聊斋志异》这些书?我认为不应该排除是鬼的可能性,只是那女鬼的脑袋好像比常人的要大一些,而且我第二次撞到她的时候多看了几眼,好像和第一次有点不一样,第一次能看到满脸是血,第二次就只能看到长发,把脸全部遮住了,就跟日本恐怖片里的那些女鬼似的。” 燕未寒说:“这点我是同意大灯兄的,因为我有时候上厕所……每次经过这里都感觉阴风阵阵的,所以我想,会不会是那个女鬼回来想找两个男朋友?” 我说:“首先,这位女嘉宾未必想找男朋友;其次,我感觉从人类世界里找个你这样的就挺难找了,人家鬼界未必有你这种个例。” 说完,我对一直没发言的萧慕白说:“武圣,你也发表下意见,有句古话说得好,七个臭皮匠,闷死一个诸葛亮。” 萧慕白冷哼一声,傲然道:“管她是什么妖魔鬼怪,那是没撞见我武圣,真要碰到我,准保她魂飞魄散,哭爹喊娘。” 这时有点不服的段无情可能想试探一下武圣的真伪,在他身后猛地大吼一声,这一嗓子下去,我们几个都吓了一跳,胆小的赵随风直接“嗷”的一嗓子就蹿了出去。萧慕白整个人的中心轴是没动的,但他的脚却动了,伴随着一记华丽的后摆腿和一声凄厉的回响,段无情整个人被劈到了洗手间的门板上。 萧慕白看到是段无情后冷冷道:“上大学时也有个这么跟我玩的,到今年拐杖都换了三副了。” 我连忙让赵随风把段无情扶稳,过了好一会儿段无情才缓过劲来。赵随风轻轻拍着段无情的后脖颈,以便让他更快地缓过来。突然赵随风低头盯着地面道:“谁这么缺德,把东西往地漏里塞?虽说这个地漏都不用了吧,也不能塞满呀?” 我走过去一看,在一个废弃的地漏里面,露着几个不同颜色的塑料帽。蹲下去掀开地漏,才发现那是四支不同颜色的颜料管。 赵随风道:“这不是画画用的吗,怎么塞这里了?不知哪个缺德玩意儿塞的,得有很久了吧?” 我拿起颜料管仔细看了下,说:“没有很久,确切地说,是最近才放进来的。你看,这上面十分干净,几乎没有灰尘泥渍,而且拧开颜料帽是不费吹灰之力的,管口处的颜料也很新鲜,说明是最近才用过的。” 段无情揉着脖颈晃了几下道:“下手真狠!这些颜料是哪儿的?咱也没见过啊,活动室里好像没有这些东西。” 其他人也走了过来,不过大家都表示没见过,在我们的活动室里是不允许出现这类会对病人生命健康造成影响的东西的。这时李小炮和暖玉走了回来,看到我们手里的东西,李小炮好奇道:“欸?这不是我们前几天做宣传画时用的颜料吗,怎么跑到这儿了?” 我问:“你们用的?” 李小炮道:“是呀,我们护士站前几天参与院里组织的针对精神疾病防控的宣传活动时用的。我记得颜料都收起来了啊,这里怎么还有?是谁放到这儿的?真够调皮的!” 这时我突然想起了刚才闻到的那股怪味,一把抓起李小炮的左手放在鼻尖仔细闻了下。 李小炮红着脸抽开手:“喂,你属狗的吗?” 我说:“小炮,你今早才用了洗甲水吗?” 李小炮望着一脸无奈的暖玉,伸出手来说:“对呀,你怎么知道的?噢,我明白了,你刚才在闻味道。” 我点点头:“那这里是不是也有洗甲水?” 李小炮说:“有,前几天做宣传画时偶尔会把颜料染到手指上,我都是用洗甲水洗掉。” 我说:“那好,你去找找你的洗甲水,我赌一百块你找不到。” 李小炮撇嘴道:“切,不可能,都在我包里放着。” 我说:“好了,现在二百,你去找吧。” 说完,我又走到楼道尽头,摸起一根拖把来轻轻一拽,像是很多小辫子一样的拖把头就掉了下来,我放在鼻前闻了一下,对暖玉道:“走,咱去活动室一趟。” 活动室里有四张大桌子和十六把凳子,还有四个书架和几副扑克以及几个大小不一的健身球,正前方还有一台投影仪。我低头寻找片刻,找到了一个浅黄色健身球,我将球递给暖玉:“你看这玩意儿像鬼吗?” 暖玉接过健身球反复看了一下:“你是说……有人在用它来装神弄鬼?” 我说:“刚才过去的时候我就闻到有股怪味,只是没分辨出是什么东西散发出来的,后来发现是洗甲水的味道。那几支颜料管都很有规则地被塞进了地漏里,显然是有人故意藏起来的。而楼道里的怪味,是从拖把头里散发出来的。大灯说那只无头鬼的手里拎着一个脑袋,我觉得就算是一只鬼,也不能如此没有尊严吧,尤其是女鬼,把脑袋拎在手里多没有美感。” 暖玉说:“所以,你的意思是……有人用颜料、健身球和拖把头子来伪装成脑袋?” 我伸出大拇指:“没错,楼道里的灯本来就暗,伪造个大脑袋是没问题的。而且大灯说那只女鬼的脑袋比常人的要大。” 暖玉疑惑道:“用颜料画五官的话,没有点绘画功底也是不行的吧?” 我说:“那是肯定的,要是在上面画个皮卡丘出来,恐怕大灯都得笑场。不过也不需要太深的功底,灯光暗,头发长,场景可怖,有点轮廓就能以假乱真。” 这时李小炮一脸失落地走了过来,郁闷道:“奇了怪了,明明在包里放着呀,怎么没有了?” 我一边往外走,一边对她说:“二百,记上账,等我出院时记得给我。” 李小炮白我一眼:“想得美,谁答应你了?” 我将那个脑袋的推论告诉大家后,众人都有点惊讶,暖玉望着我说:“即便这样也还有疑点,第一是那个没头的人是怎么装出来的,第二是当时目击者看到鬼后立刻大声喊叫并回病房叫人,几个病人随即赶出来后却发现楼道里空空如也,如果那只鬼是假的,又跑到哪里去了,难道会隐身术不成?” 暖玉的思考还是很缜密的,一看就是过日子的好手。我点点头说:“的确,现在还说不清那只鬼是怎么隐身的。” 这时赵随风突然走到了楼道最深处,指着上方的横梁说:“榔头哥,刚才我就看见这梁上多了两根长长的水泥钉,以前是没有的,跟这无头鬼会有关系吗?” 我走到赵随风的身边抬头一看,果然在横梁上嵌着两根长长的水泥钉,打开灯通过光泽度来看,也是比较新的。 燕未寒警惕道:“寻常人怎么会注意到那么偏的地方,该不会是贼喊捉贼吧?” 赵随风涨红了脸:“怎么会?我无论到哪里,都会观察四周有没有险情,所以这里多了两根水泥钉,你们或许不知道,但我早就在意了。” 我抬头张望着那相距约一米的水泥钉,总感觉这跟那个无头鬼绝对存在一定关联,只是我无论怎么想,都无法让它们串到一起。脑中越想越乱,心中也越发急躁,真相就在眼前,我却触及不到。感觉自己脑袋快要离家出走的时候,我掏出了随身携带的交规,认真地高声诵读起来,随着交规中那些充满灵性的语句在空气中回**,我心中的狂躁之气渐渐散去。 李小炮看我这样,又掏出了镇妖瓶递给我,我满怀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接过来深深闻了一下,脑中瞬间清晰如诸葛孔明再世。 我猛地冲向活动室,走到了用于电教的背投布前,拆下背投布仔细查找着,其他人在旁边一头雾水地盯着我,终于我在背投布的中间找到了一小块颜料涂抹的痕迹。 我取下背投布,对暖玉说:“答案就在这里了。” 暖玉双眸环顾半天,说道:“别卖关子了,快说是怎么回事儿。” 我指着横梁上的钉子说:“很简单,嫌疑人从活动室内偷走了背投布,提前挂在横梁内侧的钉子上,从横梁外侧是根本看不到的,等撞鬼之人大喊时,嫌疑人迅速断电,然后将背投布整个投下来,再打开电源,由于光线昏暗,又在楼道最里端,这块背投布完全可以被误认为是墙体。大灯说他当时眼前一黑,才恢复了光亮。” 暖玉沉思片刻,说:“你是说大家出来时,无头鬼其实就在背投布后面,但大家都太过害怕,加之灯光又暗,所以就以为是鬼消失了?” 我说:“没错。” 暖玉说:“那鬼没有头是怎么回事?” 我揉揉脖子走到楼道尽头,面朝墙壁,然后将头向下弯曲至下巴顶到脖颈下方,说:“你从后面看看我有头吗?除此之外,找件大衣服之类的物件也是很容易冒充的,然后再拎个健身球做的脑袋……别说,这个办法还真不错,以后要找个地方演练下,试试效果如何。” 暖玉白我一眼:“得了吧你,别给我添乱了。不过……究竟是谁搞的恶作剧?” 我说:“不知道。” 暖玉无奈道:“咱们虽然找到了那个装神弄鬼的办法,但也要找到嫌疑人啊,我认为这个捣蛋鬼肯定就在你们病房里,甚至就在你们几人之中。” 我说:“那还缺一口汽油。” 李小炮很不情愿地递给我镇妖瓶:“你看你找个嫌疑人,得八个人伺候你。” 我闻完汽油后闭目思考了片刻,对暖玉说:“你看,这些天里无头鬼一共出现了四次,而这四次之中,有三次都是在同一个地方出现,另外一次是护士长说见到鬼了,其实我认为护士长并没有看到鬼,她应该是一个月来了两次大姨妈,受心理作用产生了幻觉。所以,无头鬼正儿八经地只吓唬了三次病人。巧合的是,这三次现身,李小炮都没有值班。综上判断,我认为无头鬼可能是想避开李小炮,为什么避开李小炮呢?咱们这里谁最怕李小炮?”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看向萧慕白,后者微微一怔,说:“看我干啥,我是那装神弄鬼的人吗?我武圣还用得着吓人?” 大家齐齐点头,尤其段无情点得最厉害。 我说:“武圣的确不至于这么玩,如果不是怕她的话,那就思考另一个极端,就是有人暗恋李小炮,不想吓到她,也不想给她造成困扰。” 病房里的人都面面相觑,李小炮很招人喜欢,有人暗恋她也很正常。李小炮听到我的话,立刻嘿嘿一笑:“哎哟,还有人暗恋我呢?暗恋就说嘛,别不好意思,让我也体会一把美滋滋的感觉。” 我说:“不管怎么着,今天周六,李小炮值班,那鬼今天晚上是肯定不会出来吓唬她的。大家也累了,都休息吧。明天再休整一下,背背交规,一定能找到这个三次装鬼吓唬咱们的人。” 大家在李小炮的指导下返回病房,暖玉也有点累了,打了好几个哈欠,我心疼地走到她身边说:“累坏了吧?来,我抱着歇会儿。” 暖玉拿笔敲了我脑袋一下:“你个臭榔头,啥时候能正常一点?明天再查的话,那我就先回去了,明早再过来。” 我冲她嘿嘿一笑,低声道:“今晚你还是在这里睡吧,没准再冒出来个三头六臂的小脑袋鬼呢,你好顺手给他铐回去。” 李小炮这时也走了过来:“小秦同志,我们护士值班室里有床,我让他们整得有点害怕,不如你在这里住一夜啊,也顺便陪陪我。明天咱们一起查,省得来回跑了,这里离派出所也挺远的呢。” 暖玉有些为难地看了看手机,轻声说:“那好吧,确实也太晚了。” 她们二人一起往值班室里走的时候,李小炮偷偷在身后冲我比了个胜利的手势。我知道今天并不是李小炮值班,她是为了帮我才留下来的。 夜里两点,我起**厕所,刚走出门外,顿觉阴风阵阵,抬眼望去,一个没有头的人正拎着一个满是长发的脑袋往这边僵硬地走着。 他果然出现了,虽然出现的地点和之前有所不同。 我打了个响指,萧慕白从病房里猛地蹿出去,两步跳到无头鬼面前,抬脚就要扫。 无头鬼连忙扔掉了“脑袋”,一下子蹲了下去,同时嘴里大喊:“武圣饶命!” 萧慕白一愣,将腿撤回。这时病房门打开,大灯他们都走了出来,李小炮和暖玉也打开了值班室的门。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这个“无头鬼”。 李小炮大声道:“榔头,这到底是谁呀?” 我笑道:“这只鬼是从上周开始出现的,周二一次,周四一次,然后这周的周二一次,周四一次,今天是周六。我之前故意说护士长那次不算,就成了三次。在明知咱们已经破解了装鬼的办法的前提下,为了凑个四次,还非要硬着头皮再装一次鬼的人,藏起来四支颜料管的人,装鬼也要在夜里两点的人。你们觉得还能是谁?” 我说完这话,大灯他们齐齐吸了口凉气:“燕……未……寒?” 我冲着“无头鬼”说道:“行了,自己出来吧,坦白从宽。” “无头鬼”这才拉开外套,将脑袋从衣服里露了出来,正是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燕未寒。 大灯一看到是他,撒腿就要奔过去,但不知他想起了什么,停住脚闭起眼开始默念一些我听不清的文字。我估计是某些关于“忍一时风平浪静”的古言古训。 李小炮走到燕未寒面前气愤道:“小燕,你为什么这么做,你不知道会吓坏别人吗?” 段无情恍然大悟道:“难怪你小子白天还支持大灯的意见,原来你是故意让大家认为那是真鬼的。” 赵随风走过去,认真看了又看,确定是燕未寒后才敢说话:“寒哥,我们也没得罪你吧,为什么非要吓唬我们呀?” 看大家牢骚也都发得差不多了,我对燕未寒说:“行了,这回说说吧,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是找刺激还是太无聊?” 燕未寒咬着嘴唇半天,对我说道:“其实都是因为你。” 我说:“到底我哪里得罪你了?” 燕未寒抬起头看了一圈,喃喃道:“只有吓走一个,病房里才会重新回到十个人。” 我们谁都没想到,生性怯懦的燕未寒竟然就是让整个病房都人心惶惶的罪魁祸首,而他做这一切的目的竟然是让病房里保持偶数。 暖玉也是头一次听到这么奇葩的作案动机,她一边苦笑,一边将这次的调查结果上报给了所里。 燕未寒坐在椅子上被几人轮番教育了几个小时,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忧心忡忡地对暖玉说:“警察姐姐,我不会蹲局子吧?” 我对燕未寒说:“没事的,如你所愿,我估计也就是打两顿,蹲八年,运气好的话,能给你安排一个九人的牢房,让你达成十全十美的愿望。” 燕未寒一哆嗦:“榔头哥,虽然知道你是吓我的,但我还是感觉有点惊悚,以后我不敢了。警察姐姐,我这样会受到什么惩罚?” 暖玉说:“这个我已经汇报给所里了,看所长怎么说吧。你这事吧,往大了说是制造社会恐慌,往小了说就是个恶作剧。至于怎么评判,要听领导的意见。” 所长也没让燕未寒等太久,很快回了电话,暖玉挂断电话后就起身说:“好了,你暂时不用进去蹲了,鉴于你本身是精神病人,所长让我找你的主任医师沟通,让他对你进行监督治疗,算是个留院观察吧。” 燕未寒大喜,激动之余腾地蹿了起来冲暖玉敬了两个礼,随后跑回去接受大家的审判了。经过那几人的轮番教诲,燕未寒流下了几颗滚烫的泪珠,他对着镜子数了下,似乎不够满意,又掐了把自己的大腿根,才又滚落了几滴让他满意的泪。 暖玉去医生办公室交代了一些事项之后,就要先回去报告工作了,我们九年之后的首次碰面就是在这里完成的,没有华丽的重逢场景,没有唯美的海誓山盟,有的是阴暗封闭的病房、一只无头鬼和一群二杆子。 暖玉走之前找到我说:“榔头,这事处理完了之后,我要先回去给所长汇报。” 我说:“你汇报完工作之后,再来找我可好?” 暖玉笑了:“放心,我忙完就来找你,我还有很多话要对你说呢。” 她笑的样子像三月里的桃花,美到我可以忘记这九年的思念。 暖玉走之后,李小炮靠了过来,眼睛瞪得很大:“可以啊,这个漂亮女警就是你私订终身的那个?” 我说:“是,好看吗?” 李小炮说:“好看。不过看那样子,她并不认同你是她未婚夫的事实。” 我摇摇头:“你不懂,姑娘都矜持。”想了想,我又补了一句,“越好看的越矜持。” 李小炮撇嘴道:“你个妖孽。” 我表示不赞同:“一个会背交规的妖孽,要比一个没有信仰的人清醒十万倍,小炮,你背了几段交规了?” 李小炮一拍脑门说:“我脑子可没你们的好使,我打小背课文就比别人慢。不跟你闲扯了,这事既然解决了,也该发药了,赶紧排队去。” 李小炮是个热情善良的女孩,她对每个人都很照顾,尤其是在发药这件事上。他们认为只有药品才能压住我们的躁动情绪,其实那些药或许对病人的症状有一定的抑制作用,但我一直认为服药带来的依赖性和副作用要比病症本身更为致命。 在熊大熊二虎视眈眈的监视下吃完药,那几人凑了过来,大灯向窗外望了望,说:“榔头,你未婚妻呢?” 我说:“一会儿就过来。” 燕未寒说:“她要带你走吗?” 我说:“当然。” 大灯说:“你走了,我们呢?” 我说:“只要我能出去,你们就能出去。” 大灯说:“这里能出院的,要么是治好了,要么是家人接出去。大家都没病,就不存在治好这一说,所以只能等家人点头同意。” 大灯的目光里透露出了对自由世界的无限向往,笃定而又忧伤,我与他对视,说:“我榔头说的话,八头驴都拖不回来。” 萧慕白说:“榔头兄弟,你只要能带我出去,我武圣就随你打江山去,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我说:“那你先把李小炮打一顿。” 萧慕白的脸色立刻苍白起来,他抬头看了看护士站,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不吭声了。不过这并没影响大家交谈的兴致,这次的氛围较上次要好很多,可能是看到我未婚妻身份的缘故,这几人都勇敢地表示想要出去。 我们都想证明自己不是废柴,是有着特殊社会价值的璞玉,璞玉过誉的话,混凝土也行。 那天下午,关于对花花世界和未来时光的重新规划,我们憧憬了很久。最终,我们决定出去要在一起生活,像一根藤上的葫芦娃一样同心协力证明自己。每个人都像是身处院外一样,脸色红润,目光兴奋。 遗憾的是,一直到晚上发药时,暖玉始终没有出现。 大家吃完药,望着重新锁闭的大门,窗外慢慢降下的夜色,一切都像恢复了之前的情景,沉闷、压抑萦绕在没有希望的空气中,大灯拍拍我的肩膀说:“好事多磨终有期,相逢一笑淡别离,几多风雨千山路,相依松下永相依。榔头,别急,警察都忙,可能她明天就会来。” 燕未寒说:“不要难过,榔头哥,缓个四六天就好了,不然我再装两次,把警察姐姐引来。”另外几人齐叫一声闭嘴,把他拖了回去。 我没有离开,也没有失望,只是在等待,我已等待了九年,更不怕多等这一晚。 暖玉再次出现是在当天晚上十点半,大家都已熄灯就寝,大灯过来劝过我两次,我都没回床铺。李小炮这天晚上正好值班,她跟其他的护士不同,她更喜欢把病人当成朋友,所以她很能理解我的心情,并没有让护工强制把我拉回寝室。从九点熄灯一直到十点半,我对着窗外昏暗的灯光,一动不动。我的脑中浮现了九年前的许多画面,那些破碎的画面插入我脑海,交叠更替般在我记忆中上映,我突然悟到了大灯所说的灵魂。 人有了思念,才会有灵魂,不是吗? 当我正和自己的灵魂对话之时,突然窗外传来了一阵嗒嗒的脚步声,我睁开眼,就看到了那张虽然有些憔悴但依然动人的脸。 李小炮看到暖玉,走过来帮我开门,对我说:“你这个美丽的未婚妻怎么喜欢夜袭呀?不过你没白等。” 我说:“谢谢你小炮,其实你也很好看。” 李小炮极具正义感地冲我比了个“算你有眼光”的手势,转身离开。 暖玉看到我,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对不起,榔头,所里又有急事,一直忙到现在。” 我说:“没关系,能来就好。” 我们两人到了活动室坐下,暖玉将额前的几缕头发拢到耳后,露出光滑的脸颊,她沉默片刻,轻叹一声:“是个十岁孩子找不到了的报警电话。” 这一句话将我们两人的思维点都定位到了秦辉身上,那个沉默寡言却十分懂事的男孩,这些年他总是时不时地出现在我梦里,他失踪时是十二岁,我也明白了为何暖玉那么晚才来。 我问:“怎么样,孩子找到了吗?” 暖玉点点头:“找到了。他偷了家里的钱躲在网吧里打游戏,我进来前一小时刚从网吧里找到他。” 我说:“还好。” 暖玉说:“从警以来,只要一听到关于失踪儿童、拐卖儿童的案子,我就会不由自主地紧张,都会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我觉得小辉还能回来,他只是被拐卖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被人好好养着。他那么大,肯定记得回家的路,总有一天他会跑回来,是吗,榔头?” 秦辉失踪时已经不是孩童,是个有着独立思考能力的少年,通常人贩子更喜欢五岁以内、记忆力尚未成形的孩子。而那时候盛传着一些倒卖人体器官的事情,所以大家都认为秦辉出意外的可能性更大些,只不过出于街坊邻里的安慰心态,都说孩子可能被拐走了。 我望着暖玉期待的眼神,说:“秦辉与众不同,他能回来。” 暖玉苦笑一下,温柔的双眸望向高处:“我们当年苦寻无果后,都伤心透顶,当时听说段阳县也发生了几起儿童失踪的案件,我们便离开大槐树村,去了段阳县,在我二姨的帮助下安定下来,希望能寻到一丝小辉的踪迹。但我们找了好久也没有任何头绪。每到节假日,我爸妈就行走在周边的每一个角落,希望有一天能在人群中看到他的身影,希望虽然渺茫,但我们却依然坚持着。在我考上警察学院后,爸妈对我说他们想领养一个男孩,说不能让秦家的香火断了……榔头,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想法吗?” 我说:“伤心悲痛,无法理解。” 暖玉点点头:“是,我真的没法理解,我努力考上警察学院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能有更多机会接触到儿童拐卖案吗?不就是在惩戒那些恶徒的同时,有朝一日能够找到我弟弟吗?可他们竟然……我不知道‘香火’这两个字的力量有多强,那种根深蒂固的封建传统思想怎么至今还是那么顽固……当时的我悲愤交加,几乎想要离家出走,但他们的白发和皱纹让我心软下来,我同意了。其实我知道,就算我不同意,他们应该也会去做的。” 我说:“在新时代光辉照耀不到的地方,这种观念一直会存在,我相信,如果有一天我不小心挂了,照样会有个熊小子来替我气我爹。” 暖玉用手托着下巴,侧颜令人窒息:“算了,反正已经过去了,领养的孩子现在都上小学了。这些话憋了好些年了,终于有个人可以让我倾诉一下,谢谢你,榔头。” 我也学她托起下巴,“一家人客气什么?那你毕业后直接回到本市当警察了吗?现在接触的案子多了吧,有当年秦辉案的消息吗?” 暖玉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她惆怅道:“我在大学里学了四年刑侦,本想成为一名英勇无惧,与罪犯斗智斗勇,以正义战胜邪恶的刑警,不料却成了派出所的民警,再过一阵更离谱,下个月我就要被安排到清风社区里当片警了,天天处理一些东家长西家短的芝麻小事儿。一想到这些,我就特别难过。不过所长承诺,毕竟我是学刑侦的,只要我这一年内能评上市里的十佳社区民警,他就向上级推荐我去刑警大队。” 我说:“工作不分贵贱,态度却有好坏,除暴安良是为民服务,处理琐事也是为民服务。” 暖玉轻叹一声:“这我知道,可我大学里毕竟学的是刑侦,做梦都想成为一名刑警,用自己学到的东西来维护正义。不然那四年学不是白上了吗?况且,还有我弟弟的案子,虽然有一点私心,但那也是刑事案件。” 我点点头:“你说的都对。” 暖玉微微一笑:“就知道榔头最理解我了,能碰见发小儿真好,什么话都能说。” 我说:“作为未婚夫,我有义务替你分担悲忧。” 暖玉认真看着我,说:“榔头……当时大家小,都是闹着玩的,你不会当真了吧?我当时真没想到你能考第一才……” 我摇摇头:“多说无益,我有字条为证。” 暖玉将头靠在后面墙上:“算了,我犟不过你,从小你认准的事就没人能改。” 我说:“谁说的,你一句话就行。” 暖玉说:“好吧,不说这些了,言归正传。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便将被送进来之前发生的事情给暖玉说了一遍,暖玉听完对我说:“可能是我对你了解一些,你说的这些我倒是都能理解,充其量是有点一根筋、死心眼,跟精神病应该不挂钩嘛。” 我竖起大拇指:“我榔头选中的女人,果然神武。” 暖玉没好气地说:“即便如此,你做得也有点过分了,她也是身不由己,你倒好,谁的面子都不给。” 我摇摇头:“别管是谁,违反交规就不对,既然是公众人物,更应该给大家做好榜样,交规都不会背,当什么明星?” 暖玉无奈了:“行行行,你有理你牛,行了吧?好了榔头,时间也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明天我去你们交警队,他们只要同意,你很快就可以出来了。” 我说:“那好,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不要跟陌生人说话,坏人这个时候都出场了。” 暖玉笑道:“好好好,你看你这操心劲儿,别忘了我可是警察。” 我说:“来,带上这个,防身辟邪。” 我将随身携带的交规送给暖玉之后,一直望着暖玉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尽头,才精神饱满地回到病房,然后我拖起已经沉睡的司马大灯,说:“时间还早,起来聊一下人生吧。” 大灯睡眼惺忪:“不了,晚上灵魂要休息,不要聊这种耗费心智的话题。” 我说:“那聊聊《弟子规》吧,我认为里面老祖宗有一句说得不妥。” 一听这话,大灯啪的一下坐起来,床板都跟着呼扇,那俩眼瞪得跟牛眼似的,他目光如炬:“上官青楼你要这么说的话,我可要跟你掰扯掰扯。” 很久以后,我发现大灯只要想跟我急眼,就会直呼我的大名,可能在他看来,“上官青楼”这四个大字比诸如“王八羔子”之类的形容词更有力度吧。 我问大灯:“大灯,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你不是跟我聊《弟子规》吗?” “现在先聊弟子他妈。” “作为一个男人,一定要有个喜欢的女人,那样人生才算完美。” “老祖宗说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觉得能养好我的灵魂就已经够了。” “你需要的,可能是一个灵魂伴侣。” “不明白。” “赵随风的灵魂伴侣是他裤兜子里那堆凶器,燕未寒的灵魂伴侣是他的偶数,段无情的灵魂伴侣是他的角色扮演,萧慕白的灵魂伴侣是他的关二哥。” “那老袁的灵魂伴侣呢?” “是那只被砸成植物狗的哈士奇。” “那我的灵魂伴侣就是四书五经、《弟子规》喽?” “不是。你的灵魂伴侣,是灯。” 大灯听完后,默念了几句我听不懂的文字后,噌地一下就上床睡觉了,我怀疑他是不是咒了我什么。 第二天下午,暖玉带着我们副队长来了,我的情况相对其他病人来说简单一些,他们大都是因家人不堪忍受其折腾才被送进来的,他们家人主动请求放出去的概率较低,更何况只要主任医师口才顺溜一点,夸大一下病情,谁也不想领个麻烦回家。 二踢脚给我的诊断书上写的是:轻度躁狂。并对副队长说,我有一点躁狂行为,在社会上可能会有一点危害性,深切建议我多住几天来进行调节。 好在暖玉救夫心切,给副队长做好了思想工作,才让二踢脚最终在出院通知书上签了字。 临出院前,我只给大灯他们留下了一句话:“把你们家人的联系方式都写给我,一周后见。” 没有离别之痛,有的是希望之火。 我唯一多说几句的,是李小炮,这些天若没有她,我恐怕是很难熬过的。临行前,她还特意给我换了一个镇妖瓶,那是一个粉色的带有太阳花图案的小瓶,她喜欢象征太阳的一切事物。 我翻遍了自己的包,遗憾地对李小炮说:“我真的没找到一件可以拿得出手的礼物,你要是不嫌弃,我把裤衩留给你,搁在家里还能当块抹布。” 李小炮说:“我谢谢您了,榔头,您那花裤衩还是自己留着洗碗吧。以后没事买俩鸡腿来看看我就行,真的。” 我说:“走了,再见。” 李小炮说:“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再次走进外面的世界,空气都带着汽油味儿,阳光洒在身上,暖到想哭。 暖玉今天休息,她一身休闲装扮,长发束起,身材相貌无懈可击。我们坐上了一辆出租车后,暖玉问我:“榔头,你之前在哪儿住的?” 我回答:“住交警队的宿舍,我回那里就行。” 暖玉一愣,问我:“自己没租个地方住吗?” 我说:“没有,到交警队就行。” 暖玉无奈一笑:“榔头,你以为自己还能回去吗?捅了那么大娄子,谁还敢用你?” 我想了一下,说:“那就去租个房子好了。” 暖玉微一思索:“不然你先去我那儿?我租了个一居室。” 我说:“走。” 暖玉说:“你都不带客气一下的?” 我说:“跟未婚妻非法同居一下也没关系的,我不嫌。” 暖玉一嗔:“谁跟你非法同居呀?脑袋里没点正常东西。” 能和暖玉住在一起,是我脑容量所限之内最大的梦,没有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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