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娴昀记得小时候，那是一个八月，临近开学，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然后是一个格外热的天，格外晴、气温还高，但是她不得不和陈老师杨女士回到乡下。因为那是陈家祖父去世的一个整十的周年，必须在七月十五中元节之前回去祭拜。 连来带去，相当于披星戴月。 也就是说本来是可以不过夜的，但是不成想，那天回去的唯一一条公路因为意外事故堵车，人家乡下通市里的客车，就干脆停了下来，迫不得已，这一家三口就要在乡下亲戚家过夜。 陈老师和自己母亲的关系不大好，所以变在一个亲戚家住着了，亲戚家里只有一个老太太，家里年轻人都出门了。房子，自然没城楼房里那么好，但是也算是新盖的大瓦房，比陈娴昀那个务必维持祖房的小房好得多。 陈老师和杨女士作为大人倒没事，毕竟她们也是在这种环境长大的，可是陈娴昀就不了，她太小的时候没什么记忆，但是陈老师和杨女士工作稳定、收入不断增长，家里冰箱、彩电、洗衣机以及那个年代稀罕的空调，样样都有。这么热的天，下午的时候她也已经热哭过一次。 寡居的老太太岁数大了，不怕热，怕的是风和凉，家里风扇都没有。但是她是真的心疼孩子，得知有小孩在自己家里住下，打了好几桶山泉水放在了屋子里去暑气，还在自己家的仓房里找出了有些年头没用的竹凉席，怕是不干净让小孩躺了生疹子，还在扫了灰之后掸了两次高度白酒。 但是老席子就是老席子，这张竹席不是市场经济下流水线的产物，他有些年头了，虽然堆放这有几年没用，却也还是又红又亮。 被汗水浸出来的红，被皮脂沁透底的亮。 不脏。甚至在有些人来看，这是宝贝。 可是陈娴昀就是心里嫌弃。不过就算陈娴昀再嫌弃，她那个时候也已经看得出眉眼高低、通了人情世故，她还是谢谢老太太的，而且她也不能面上不乐意去拂了老太太的好意。于是，陈娴昀就那样心不甘情不愿地躺上了那个席子，逼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赶紧睡觉，左右自己没洗澡也不干净，不要嫌弃席子。 现在，此时此刻，时隔了那么多年，陈娴昀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小女孩。而那张席子已经不是席子了，是…… 是施舲和赵见风。 不过陈娴昀看施舲和赵见风也不会是那种嫌弃，只不过是，如鲠在喉罢了，咽下去觉得哪里不对，吐出来又做不到。 真的是太难了。陈娴昀想，她在心里觉得，时间能不能倒流？如果能倒流，她绝对不会在幼儿的时候亲吻施舲，也不会给赵见风一个好脸色。 不经意间，陈娴昀就叹了一口气。 李想被这一个叹气闹的神经紧张：“怎么了？难受吗？” “那倒不是，”陈娴昀摇摇头，她伸手指了指屏幕，“你继续播，让我看一看，他干了什么。” 李想却打了个寒战，点了两下都没点对。 “你怎么了？！” “说起来，我特别害怕一个女人，在遇到事的时候冷静——无论是陶梦的妈还是陶梦，她们俩遇事平静，就代表她们马上就要去化身超级反派了。” 陈娴昀没什么说的，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个玩意儿，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普通人，可是她又不特殊，就是格外的不按常理出牌。 终于，李想点对了。 监控继续播放。 视频里的施舲明显是把那个火放在了一个类似于罐头瓶子的玻璃罐里，但是因为他穿过夜色走来的，所以那个火苗格外明显……然后他站在楼头，打开了玻璃罐，把火放了出去，过了一会儿，他离开了那里。 哦，对了，监控里的这栋楼就是绿地皇庭G2栋。 李想播放完了之后，还非常贴心地继续调取监控录像，调到了另一个监控视角下的视频，大概是火警来之前的另一栋楼楼头……没见到施舲，就见一个飘飞的火星子进了两栋楼之间的胡同，然后那个昏黑的胡同里又亮起了类似小灯笼的光，那光一点点走远了。 陈娴昀忍不住开麦：“咱们公司就这么容易让施舲拿走了一株火苗儿吗？看起来理赔部门还是不够狠。” 李想叹气：“施舲曾经被短暂的借调到理赔部门儿做领导，他要是想做什么手脚也容易，尤其是第一株火苗就是他抓住的，第里株虎苗他完全可以分出来一点点自己留下，不是吗？” “那之前抓走靳笙的那些人怎么不管管他呢？” “那些人就是酒囊饭袋罢了，早晚有一天他们就不会有存在价值了。” 说完，李想关了视频。 而就在这个瞬间，陶梦的电话打了过来，直接打到了李想的手机上，响了几声，就挂了。 李想是有些诧异的，因为他和陶梦打电话的次数不太多，毕竟他们俩遇到事完全可以替对方做主，估计着有那么一瞬间李想都以为是不是自己老爹突然死了。但是李想在这个电话之后就闭上眼睛跟陶梦进行沟通。 之后？李想的脸色没有太难看，估计着老爷子是没什么事儿；但是那个脸色，也没有多好看，甚至可以以说，李想的脸上写满了难以形容的一言难尽，就仿佛是刚吃了糖之后就被喂了一嘴的苦瓜拌柠檬。不过可怜的是，其实李想，刚才也没吃到糖。 陈娴昀万分好奇：“你这是怎么了？” 李想干巴巴地笑了笑：“嗯……我可能需要跟你坦白一个事，就是我可能给你发一个最大的红包儿，你都不会觉得我有诚意再向你道歉的那种。” 陈娴昀一脸吃惊：“啊？怎么了？难道你烧我房子了。” 李想没有暴躁的觉得陈贤明这是在胡闹，他说：“我要跟你坦白的就是，自从施舲和赵见风在你面前掉马甲了之后，陶梦就一直用自己的意识在跟踪着施舲——比如说梦梦会看一下市里的这些普通人，有没有见到施舲啊、施舲去哪里啊、施舲今天大约都干了什么这种。” 陈娴昀“哦”了一声：“那也是情理之中，你就算找一对人马来去跟着他盯梢，那也正常不是吗？” 李想点点头：“但是我和你发誓，头梦绝对没有带他去上厕所啊、在洗浴中心搓澡蒸桑拿啊、你俩回家以……” 李想当然没说完，因为陈娴昀真的是胆子大了，她直接就打了李想：“闭嘴！臭流氓！” “我错了，是我错了，好丫头，听我说完！” “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好好好，我狗嘴里吐不出来象牙，可是我要说的确实不是一个好消息——听我说呀，你别打了，哎呀，是这样的，陶梦刚才发现，在正常人的思绪里她已经两个小时没有察觉到施舲或者赵见风了！” 陈娴昀愣住了，就仿佛她是木雕一样：“你说什么？” 李想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说，陶梦在普通人的思绪里就已经看不到施舲和赵见风了。” “那就是，他可能躲了起来喽？！” “其实最有可能的就是，施舲或者赵见风，已经在精神病院了，还是躲着医生去的。” 陈娴昀：“那能不能拜托陶……？算了，当我没说。” 话说到一半，陈娴昀只能咽回去。毕竟想也知道，陶梦不能窥探精神状态不正常的人，毕竟如果把精神状态不那么健康的人的意识，比作是环境，那，就可能是鬼屋、是战场、是充满了黑魔法的森林，那里充斥着如同空气一般无处不在的痛苦，以及支离破碎如同蜘蛛网的散装回忆。 再者，说不定，非常危险。 李想说：“确实很危险。” 陈娴昀：“你？在窥探我的想法？” “对不起但是我没办法的，”李想说着不顾墙上的“禁止吸烟”，如同刚刚出去的周姓保安队长一样，在这间房子里抽了烟，“因为我实在是猜不透你在想什么，只能……很抱歉。” “不需要道歉，我是你也一样。”陈娴昀说着，夺走了李想手里的烟直接熄灭了，然后她挥手散了散烟雾，直直的看着李想：“所以，我们要想办法去找施舲吗？！” 李想点点头：“可以，我带你去精神病院看一看……再不济，我求人……” “不用，早晚他都会出现，只不过是做了多少错事之后的事儿，我不需要你帮太多忙，我没什么，我只需要你带我一程，我虽然没有什么能耐，也没有多少智谋，但是我……怎么说呢，我也不是想当谁的拯救者，而是我觉得，要不是我的出现，多少都会不这样。” 说完，陈娴昀拿起了李想撂在桌子上的钥匙，自己先走了。 而就在陈娴昀推开门的那一个瞬间，“施舲”却关上了另一扇门，那是精神病院天台上的门。 ——此时此刻，“施舲”已经带着坐在轮椅上又被捆了束缚带的谭画楼到了精神病院的顶楼。 关上门的“施舲”，还顺手锁了门：“母亲，你看，今天的天气多好呀——多适合咱们一起聊聊天，说说贴心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