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就这么见了底儿。 可以说，一年就是一根儿蜡烛，现下就烧剩了最后的一丁点。 将要熄灭。 而所有人，都缓了下来，停了下来，等着这一小截的蜡烛熄灭，然后再轮换新的一根蜡烛上去。这根儿就只能这样了。 特保里的同僚们也是这样。 按理说，保险行业在年末是最忙的，毕竟是开门红，要在开门红挣得全年收入的三分之二才行。但是特保不一样，特保是一个小公司——虽然业务做了老大一片，动不动就有业务员跑到外省展业，业绩遍布差不多整个地图能看到的全部地方，但是到底也只有两个办公楼一个柜面罢了——小公司的开门红自然是拼不过大公司，尤其是特保还只卖特殊业务。 据说最高纪录还是去年赵见风创的，而赵见风是破的施舲的纪录，而施舲再往上的纪录来自于宋经理。可想而知，拼了一段时间，大家都闲了，等着元旦，也等着春节……鼓起干劲儿什么的，等到春暖花开再说吧。 所以，要是午后两点敲开某一间办公室，能看见的就是贪恋办公室空调和畅快网速的业务员们正在摸鱼，要是运气好，还能看到几个干脆在办公室冬眠的神奇小伙伴。 但是李想的办公室除外。 大雪之后，施复得复课，而陈娴昀，也因为先被李想塞了两个人力、后又被施舲报了筹建组，而无奈开展了对于保险知识以及标建方案的学习。 李想是没有闲心看着陈娴昀，年末到了，他多是在照顾自己时日无多的老爹；至于施舲，他最近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所以，纪大哥就先拿陈娴昀练手。 对于没有经历过高三的陈娴昀来说，她没有自主学习的能力，而在她眼中文字刚巧没有数字与符号灵活，所以，一直都是很难达标。 对，很难。 但是还真就不是陈娴昀不上进，要说陈娴昀对比陶梦团队里那几个板凳王，可能还不如陈娴昀。 但是奈何纪大哥在训练新人这方面，还真就，认真的狠。他是个特别温和的人，他也不是一个刻板的人，但是这都不和他是一个严格的人相冲突。 不是吗？ 陈娴昀不是神仙，没有日积月累的经验也没有自己主动的热血，所以，在标建方案上，她就总是细节记错。记错那就抄写，那就出去找别的业务员给她们讲。 后来纪大哥就不给陈娴昀通关了，怕陈娴昀觉得是他故意刁难，就拜托靳笙给陈娴昀做了个表，每天上下午去找别人给通关，通关结果拿回来给纪大哥看。 说起来还是一样的，不太理想。 陈娴昀很不开心。 用陶梦的话讲陈娴昀这几天就像是吃了没有焯水的苦瓜，整个人的脸都苦巴巴。 就算是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但是这也太…… 这天陈娴昀实在是忍不下去了，她抄着抄着，猛抬起头和纪大哥说：“大哥你就不能放松一下吗？离我这么近，我也不可能一口吃一个胖子，我名字下面的人力都是理想给我的，我自己都没有实操经验啊。” 正在打消消乐的纪大哥头都没抬：“那今天下午我领你去见几个客户，看看你能不能谈成单子，能谈成就不学了，明天直接让你面试。” 陈娴昀无语，但是她没有凝噎，只是低头继续抄写罢了。 半晌，纪大哥又说：“别怪我呀，我也只是听李想的话——他要我把你培养成另一个施舲。” “施舲很厉害？——我知道这挺废话的，我知道。但是我只是听过，没见过。” “我嘴也不是很好的人，但是我就挑一点说吧，国内四十八家保险公司——不包含咱们，咱们是查不到的第四十九家——只要是在咱们城里开了支公司的，施舲都能把他们的保险产品记个大概，有的比宋经理记的还准呢。” 陈娴昀听到这就一个想法——那他还是人吗？哦，也对，他是两个人。 “我以为他会心气很高，不屑于做保险，还蛮意外他做了保险，还做了精英。” 纪大哥抬头，看着陈娴昀，问：“这话怎么说？！” “小学的时候，我们班里有个同学，单亲家庭，但是他吃穿用度都很好，可就是不说自己母亲做什么工作，我们一开始以为可能是他爸爸很有钱所以女医两个能拿很多抚养费…… “可有一天，他母亲来了。 “我记得是母亲节汇演，她妈妈穿着正装来的，来的时候还买了一大桶鲜花过来给我们班所有人发。不过这个同学却大发脾气，气的直哭，把画了红脸蛋的脸哭花了。 “他说：‘你来干什么？丢人知不知道？！你做的工作低三下四，很骄傲吗？’ “当时老师就狠狠地批评他了，就算他母亲劝着老师说：‘没事啊，孩子还小，不懂事，我都没生气，老师你就别说他了。’ “后来，我们才知道，他的母亲是保险业务员。” 纪大哥听了，陷入了沉思。 “怎么了？”陈娴昀问……问完，才反应过来，纪大哥是单亲父亲，也是一名保险业务员，或许是听了有些扎心。 但是纪大哥显然没有扎心，他只是说：“也正常，你小的时候，保险行业不规范，名声确实不好——不过，你这个同学现在怎么样了？！” 陈娴昀试着回忆一下网络上同学群里的只言片语，只是说了五个字：“慈母多败儿。” ——不过，就算不是慈母，也不一定有什么好果子。 ——或许施舲算是成功，但是施舲自己并不开心，甚至一度想一了百了。 纪大哥也想到这些事儿了，他长长地叹气：“教育子女确实很难，我现在压力就很大——不过现在的小孩儿不一样了，现在的小孩儿不比父母的职业，只是比谁家有钱，还有学习。” 陈娴昀听出来了，纪大哥是担心自己孩子的成绩，也确实，高一的孩子，能学好那也不能稳：“她学习不好吗？！” “那倒不是，还行，中上等……可是偏科啊，你说，小陈，这数学不好可怎么办啊？她又不是不聪明，可是数学就是不提分，及格都是一大关。明明物理都能学的明白。” 陈娴昀也不是学教育的，她沉思了一会儿：“我觉得，应该激发她的兴趣，但是她这个年纪激发兴趣肯定和我父亲激发我、施舲的那种方式不同，或许，您可以给她试着转班，换一个能启发学生的老师，我记得她学校里有一位姓氏很古怪的老师，他就做的很好。” 纪大哥闻言，既皱眉头又叹气：“你说的就是她班主任。” 陈娴昀：“……” 纪大哥也看出了陈娴昀的无可奈何，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往后一仰，说：“或许我还是让她继续多学学自己擅长的，争取把拖后腿的地方找补回来。” 陈娴昀除了“嗯”一声以外还能怎么样？ 继续写。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响……估计施舲是没经历过这个吧？ “哦，对了，今天给你通关的人是谁？” 陈娴昀在抄写的一摞A4纸下找到了靳笙打印出来的那一张表格，扫了一眼：“是施舲——我记得他说过今天下午早点回来。” “我还真就不想他给你通。” “这话怎么说？难道最优秀的不是他么？” “他当然优秀——但是，一来，他对你没什么立场，而且，二来，他最近确实烦心事太多了，你就给他减个负？” 陈娴昀听完没觉得纪大哥在贬低自己是个表现不佳的、让人烦心的存在。只因为，陈娴昀太认同纪大哥的话了。 施舲确实是跟陈娴昀没立场的人，陈娴昀有的时候都觉得，她与施舲要是一本言情的男女主，那么，可能作者过分偏心她这个女主，以至于施舲就是个工具人。 怎么说呢？ 陈娴昀之前每天都要走一万步，每周多少还就跑跑，但是自从搬出来以后，陈娴昀上下班搭顺风车，买菜做饭都是有人伺候，慢慢地，甚至喜欢上了赖床。 陈老师和杨女士通过陈娴昀公开的步数，也知道了这回事，上一次陈娴昀和施舲一起回去吃饭的时候，陈老师还特地拜托施舲，叫施舲督促陈娴昀多走路、别惯懒毛病。 施舲也确实答应的好好的，但是实际上，不仅没有听陈老师的指挥，还助纣为虐，给陈娴昀买了更好的枕头被子，让陈娴昀回家以后躺的更舒服，还定了一个躺椅放在陈娴昀的办公室。 再者，施舲最近确实糟心。 大雪下后没两三天，谭画楼就进了精神病院，理由嘛，听说是真的疯了，在门上贴符纸、在门口撒鸡血狗血还在单元门口烧纸，总觉得有东西要害她。她倒是解了心疑，可却吓坏了邻居里的小孩儿、老人。邻居能乐意吗？联系不到现在已经毫无关系的施远帆，也摸不到施舲的人影，邻居们直接投诉到有关部门。 说起来，陈娴昀觉得，肯定是有人运作了一下谭画楼，毕竟现在精神卫生设施不是特别完善，精神病院一床难求，听说就算是住走廊都要排号，她这说进去就进去，也还是真厉害。 是，挺好的，终于可以不被谭画楼亲自打扰了。 但是施舲却因为谭画楼的突然进去有得忙。 谭画楼那些个亲戚平时没有人影，现下却觉得一定是施远帆给谭画楼一个没事人关起来了，找不到施远帆就来找施舲，要施舲看着那是亲妈的份上捞一下。 施舲当然不会被找到，但是却为了不被找到而欠了不少人情债。 就说今早，门房大爷毫不吝啬地和陈娴昀表达了他对施舲娘家亲戚的鄙视：“都什么奇葩亲戚，施舲就像是磁铁而他这些个奇葩亲戚就像是废铁，小陈儿啊，你要是和他在一起，那可要三思啊。” 陈娴昀除了赔笑脸还能怎么办呢？！ 显然，纪大哥和门房大爷是一条战线的，他就是不方便像大爷那样直接说。 陈娴昀觉得压力好大，长叹一声。 “怎么？写不完了？” “没有，我写完了……就是……” ——“吱嘎！”暖气管就解体了，就是在墙角连通上下楼的那根。 陈娴昀没说完的话憋了回去，她无奈地抱着草稿A4纸起身，向后稍了两步，看着水疯狂下流。 而纪大哥倒是反应迅速，直接起身关了阀门，然后出门去找了后勤。 陈娴昀看着一地狼藉又闻着暖气水的臭味，心想，她的生活和这个办公室一样，已经被造害的一片狼藉。 相比之下，可能还是学习可爱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