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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无法抹去的记忆(十)

应该是,我觉得。 这六个字说出口还真是可怜,陈娴昀想着。但是随着翻阅,陈娴昀觉得这个本子应该属于两个人,因为一些笔法还是明显不同的。 有一个喜欢画人,是漫画风,下笔不打草稿,路子非常野,但是下笔的感觉非常好,线条稳定,但是因为下笔太重,有的时候会有痕迹透过纸背印在后一页上;另一个喜欢画植物画,线条柔软,开始很浅,结束的时候又很漫长,拖了一些,下笔甚是随意,但是胜在有灵性,所以所画一切都是有生命的。 陈娴昀盲猜,前者是柴玉鲲,后者是黎绪嫣。 但是打脸来的太快了。在她翻页的时候,我就坠入了另一段记忆。 还是那间教室。 而教室后墙上挂钟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半,昏暗的天色把教室的一半染成了灰红色,大概是晚饭时间,所以还没点灯。教室里零零散散坐了十几个人。自然包含阿鲲,他还坐在刚才陈娴昀见过的位置。十几岁的阿鲲,他太瘦了,瘦的塌腮,头发又剃得短到露出青皮,整个人干干巴巴的。再加上有些不顺心的样子,所以气质也就野了起来。 若不是眉眼没怎么变,那就是真的不像一个人。 同时,陈娴昀注意到阿鲲也是有同桌的,只不过这个同桌是两个单人桌强并在一起的。那桌上的少女趴着,以后脑勺对着站在后门的陈娴昀。她头发也短短的,都不过耳朵,但是似乎是营养不良,那么短的头发也黄黄的。 估计少女是睡了。 因为少年阿鲲正在写写画画,但是他下笔特别轻、特别轻。 但是前排有个男生他的饭盒掉了,咣当一声。 少女就捂着心脏起来了:“哎呀,刚睡着。”——这少女是黎绪嫣,只不过十几岁的黎绪嫣,一看就营养不良,身上的衣服也不大合身,过的是不大体面。 闻声,少年阿鲲推开了本子,从自己椅子下拿出了自己的饭盒:“吃了吧。” 黎绪嫣她打开了饭盒,里面是阿鲲吃了一半的晚饭——不是剩下的,而是留下的——正正好好一半的,留下的是炸好的茄盒和小黄鱼。 “好油啊。”少女黎绪嫣说。 “但是有肉啊。”少年阿鲲小声嘀咕。 这话逗乐了少女黎绪嫣,她拿起筷子夹了茄盒吃了一口:“唔,确实是肉!今天什么日子啊。” 少年阿鲲回应道:“没什么,我上次考得好啊。” “我还以为你过生日。” “我不过生日啊,你忘了?” “对不起……” “没关系的。”少年阿鲲说着抻了懒腰。 少女黎绪嫣她吃着东西,看了一眼少年阿鲲摊开的本子:“唔,你是画了窗台上的花儿啊。” “对呀也没啥好画的。” 而少女黎绪嫣却满心欢喜,她举起了本子,放在窗台前的花盆前,看着花和画:“我也想能画成这样。” 回忆就此结束,陈娴昀回到了满地狼籍的房子里——这不是“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这是“离开后我活成了你的样子”——陈娴昀叹气。 “这是你和黎绪嫣一起画的。”陈娴昀还是说了,说着,蹲下身,开始帮阿鲲一起整理。 阿鲲似乎不意外:“啊……” 然后阿鲲一挥手,打翻了旁边的堆着的纸,但是纸中间夹了一个文件夹,又有一个小的铁盒,哗哗啦啦,又是一地。 陈娴昀她过去捡起来小铁盒,打开看,里面是一叠一叠又一叠的的小纸条……陈娴昀也不打算看了,这估计都是小秘密。而阿鲲是捡起了那个透明文件夹,打开一看,就是两边是一页卷子纸,而中间夹的都是横格信纸。前面有标注时间,是没有装订起来的日记。 估计是年少的阿鲲并没有钱买一整本的日记本吧——陈娴昀一时有些羞愧,因为她在上学时候和很多同学一样,喜欢好看的本子,但是那些本子,很少很少有写完的时候。 而阿鲲翻看了一下那些横格信纸,就陷入了沉思。陈娴昀随机拿过来一张,发现时间确实是十几年前。 不过内容却让陈娴昀揪心: “九月八日,星期二,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 “今天是新学期开始的第二周的第二天,课程是语文、数学、数学、物理、历史、英语、体育,晚自习归属于语文和政治。 “但是今天我很不愉快——体育课的时候,多数就是晒太阳的自由活动,毕竟操场有施工,体育老师也懒得在我们班上多下功夫。但是恰好今天是所谓‘鬼节’,孙岳和彭裕菡她们就又有了欺负人的理由。倒不是把我怎么样,自从我让她们接连与高空坠物擦身而过以后她们是真的有些怕我,但是她们还真的是不怕和我走得近的嫣嫣。 “我不知道这些所谓家教好学习也好的别人家小孩哪里来的这么多坏心眼。 “她们竟然在体育课的时候把嫣嫣堵上嘴绑在了顶楼的女卫生间里,还在地上用了红墨水不知道画了在哪里抄的什么东西。如果不是化学老师去那里洗烧杯,那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被发现。而且我也对嫣嫣怒其不幸哀其不争,她完全没有说是谁干的。 “也是,老师们永远更偏心。 “也是,怪我,我不能每天何时何地都跟着她,我要想一个办法,在我不在的时候,也保护着她。” 陈娴昀真是感到了窒息。 “我不行了,太难过了,我上学的时候没这么惨,但是我一直被冷暴力,我不行了——怎么,这是你的记仇笔记吗?你小时候这么邪乎么?这么不好的事儿也要记下来,绝对不忘掉。你是不是想着复仇来着。” 阿鲲有点迷茫:“我不知道,我还是没想起来,我现在就是完全的第三者旁观状态。” 阿鲲低下头又翻了翻,扫了几眼,抽出来一张给陈娴昀:“这个挺甜的。” “还挺甜的,咋啊?你写小说呢?”陈娴昀把那页纸接过来。 一看,呵!还真的很甜! “八月五日,星期日,农历六月二十三,大暑第十四天 “昨天我把积攒了一学期的矿泉水或者饮料的塑料瓶之类的废品全卖了,收入还算可以,加上之前攒的钱,可以买两张电影票。 “于是今天下午我骑着自行车带上了嫣嫣去了市里电影院,看了最近上映的那个《不能说的秘密》。我很意外,因为嫣嫣竟然有钱,她买了一桶爆米花,两杯可乐,她说这是前一阵有人去孤儿院看他们,一个会画画的小姐姐看她连漂亮衣服和画板都没有就给她一些钱。 “这我才发现,嫣嫣有了一条新连衣裙。红色的,带着背带。很好看。我是多么万幸,没有穿绿色的衣服出来。虽然我也很喜欢红色啊黄色这种亮眼睛的颜色,可是我的衣服只有表哥剩下的,多是深绿色啊叶绿色啊黑色还有灰色。 “至于电影嘛,我没太看懂,隐约觉得是个悲伤的故事。但是嫣嫣却说我傻,她说这是个得偿所愿的故事,虽然代价太大,然后我跟我解释了好长好长的所谓物理学的时间穿越原理。我真是搞不懂她是哪里知道这些的。孤儿院的图书室吗? “不过要说得偿所愿,我倒是很想知道,什么时候我能过上想有新衣服就有新衣服、去看电影可以随便买爆米花还有可以不用攒钱就能留存财富的日子呢?什么时候呢?要知道,以前出来玩,我们俩有的时候甚至要两个人吃一个冰淇淋,她先吃,然后我吃。 “我当然把这些话说出来了。而嫣嫣和我说,这些事情再过十几年,就不用再担心了,肯定的,就不用再担心了。我们只要坚持上学,那肯定可以改变命运;再不济,还可以去当兵或者学一门手艺……很多人都和她这么讲,她也就和我这么讲。 “很有道理的样子。 “不过我觉得,人穷志短,我现在更需要担心的是,我要是接着拔个子,下个学期又要买新校服了。不过,嫣嫣把剩下的爆米花都给我了,很甜,甜到心里那种,我暂时就不用也不想担心这些事了。” 陈娴昀阅罢,抬头看了一眼阿鲲。 阿鲲和其他要见客户的岗位不一样,他更多是和还没入职的新人打交道,所以他很多时候穿的都没那么正规。当然,非要抬杠的话,那也比非大型会议都没有不破洞裤子的李想要正式。 阿鲲平日里都是黑裤子加T恤或者polo衫在要么针织衫,然后随便穿穿鞋,加上休闲西装外套。不是那么潮,但是也有考虑。而此时的阿鲲,或者说,最近一段时间的阿鲲,心思都没怎么在工作上,其穿搭就真的很凸显个人了。 蹲着的陈娴昀看了眼前的阿鲲,从下到上,阿鲲穿了一双带红色元素的空军一号、黑色的到膝盖的牛仔短裤、红色的T恤。接着陈娴昀回忆了一下记忆中的阿鲲,他好像真的很常穿红色黄色湖蓝色,这种亮色,很少触及绿色,非常少。 看来,过去的记忆就算是想不起来,也还是给他打下了无法磨灭的烙印? 阿鲲被看得不舒服:“看啥呢?” 陈娴昀清了清嗓子:“确实很甜——看来你不是记仇,确实是想记录生活罢了。” “确实,我确实是这样,我现在都每天记录的很细,好几个本子,记账的、记上面传达的工作的、记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的、记新人和课程的、记观影追剧的、记阅读记录的,你想看我随时都给你看。” 陈娴昀一惊:“原来你是个手账男孩。” “还行吧,我不拼贴,就是写。”阿鲲说着接着收拾,“来,再找找,看还有没有什么我用得着的,一并带走。” 陈娴昀“哦”了一声,她也开始翻动起来。 但是陈娴昀有些话真的忍不住:“那你想起来以后做什么?重新和黎绪嫣开始吗?”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想起来,但是我确实会去找她——到时候可能还要拜托你。” 陈娴昀不理解:“拜托什么?” 阿鲲倒是理所当然:“黎绪嫣和陈老师关系很好吧。” “嗨呀,这倒是真的,”陈娴昀先是表示了同意,然后又说,“不过,那你要怎么办?去况诚大学的二食堂蹭饭啊?排在她身后好几天,然后某一回晚上人少,搭讪道:嘿,同学,你也喜欢吃上汤娃娃菜啊!太尴尬了。” 阿鲲翻了个白眼:“她才不喜欢吃娃娃菜呢,娃娃菜就是白菜啊,孤儿院最常出现的不就是白菜海菜大豆腐吗?她都不喜欢吃。” “你觉得多是因为剩的多啊……”陈娴昀突然就没声了。 “怎么不说话了?” 陈娴昀指着阿鲲说:“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她才不喜欢吃……”说到这,阿鲲也突然就停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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