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无法抹去的记忆(八)
可是阿鲲自然是无话可说。
他在医院睡了一夜,醒来时就安静了,他默默地出院,直接带着那个花盆去上班。
不,不是安静。是沉默。
阿鲲不是那种话多的碎嘴子,但是他也不是一个沉默的人,他有话就说,而且温柔,话都点到好处。但是自从他从医院出来,他就变得无话可说,或者说神游天外。工作没影响,可是他不说话了,话语量压缩到了只提点新人。除此之外,他都已经不会和大家一起吃饭,有时间就在自己的办公桌上一趴,看着那盆花。
没几天,人都瘦了。
其实和陈娴昀走的近的,都挺瘦的,唯一说有点肉感的就是李盈盈。阿鲲不是最瘦的,但是也没多少肉,尤其是他的脸,不是那种比较圆或者方的,就是尖脸,这么一瘦,腮都塌了下去。
靳笙倒是没所谓,她是会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的那种人。
但是李想在阿鲲变瘦以后也开始焦虑。
以前陈娴昀大概是每两天清理一次烟灰缸,因为李想上班的话很克制,也就两三根……现在是平均下来两天三次。
而这天阿鲲干脆迟到了,没打上卡,黑眼圈那么厚,一看就是连觉都没睡。
陈娴昀一次倒要烟灰缸不由感叹:“我发现你可真是个老父亲。”
李想却赶紧撇清:“别,我可不是——我生不出这样的神物。”
陈娴昀忍不住抬杠:“你确实没有生的能力。”
李想翻了个白眼:“我的意思是说我不喜欢这种小孩,倒不是我瞧不起他小时候犯过错,糊涂,是说,如果我心中想要的小孩,不是这样的。”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克隆一个陶梦?!”
“那我也不喜欢,梦梦小时候一点都不可爱——”李想抬眼看了一眼陈娴昀,“——说起来我觉得你这样的小孩不错,但是我养不出来了。”
陈娴昀闻言就傻了,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你是损我还是夸我?我这样的社恐你确定吗?”
“不是损你夸你,也不是觉得社恐好,我实在是觉得陈老师是个好人,如果我要成为父亲,我想要成为他那样的。你忽略掉自身的一些缺点,就是一个我理想中父母应该如何养孩子的结果。我想要成为那样的父亲,然后有一个和我不一样经历的孩子,就这样。”李想说完,长叹一声。
陈娴昀不会这道题,她就没说话。
说真的,陈娴昀很想问李想,他以前有什么过不去的……但是李想自己从来没提过那就是应该不想说,毕竟陈娴昀发现李想和陶梦对自己的家里人都绝口不提。
一般人,就算不是妈宝的时候,也偶尔会说“我妈说……我爸说……”或者在吃饭的时候说“没家里做的好吃”什么的。
除了李想去上坟那次以外,陈娴昀都没在她们俩那里听说过家里的事儿。
不该问,就不问。
陈娴昀继续看着自己的文件。
然后陈娴昀看李想桌子上那一摞的保险合同,有大公司的,也有自己公司的,一年少说得交个好几万,所有保额合起来也要有七位数,她就问:“那你保险受益人怎么办?全都是和陶梦互为受益人啊?”
“是这样没错——毕竟不填的话就要法定了,法定的话,我爸只要活着他就有继承的可能,我不行,想想就窒息。”
得,又说到没法问的地儿了。
然后这个时候赵见风来了,他带着一叠从陶梦那里带过来的文件交给陈娴昀,然后并没有走,他坐在了陈娴昀面前。
陈娴昀虽然知道赵见风这个人不坏,但是还是没有太多好感:“干嘛?”
“我听说,黎绪嫣已经把她的画从博物馆下架了?”
陈娴昀下意识点点头——这件事她昨晚在家吃饭的时候陈老师就说了,他有一个很欣赏的学生突然把展览出来的画撤掉了,据说以后再也不会画了……陈娴昀当时就反问是谁,陈老师就说了是黎绪嫣。
这也正常,毕竟黎绪嫣已经被?删除了很多记忆,她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个黎绪嫣了。
但是陈娴昀转瞬就问:“等等,你怎么知道黎绪嫣的事儿?”
赵见风嘿嘿一笑,把自己挡眼睛的头发向后捋一捋:“这个公司吧,可以说没我不知道的事儿。”
陈娴昀忍住翻白眼的想法:“有话就说,你这叠文件是啥——啊,理赔,赶紧说,说完我好整理。”
赵见风自知被讨厌,就说:“那你知道吗?黎绪嫣把那些画全都撕了,然后扔了——今早阿鲲迟到了就是连夜去捡了回来。”
陈娴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是去垃圾场了吗?”
“那倒不是,只是他昨天去了博物馆,正好看见领完画的黎绪嫣在博物馆外把画布裁成一条条的扔了,他就一条一条地捡回来,回家拼上了。一夜没睡。”
李想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行,中午吃饭之前我要去找他谈谈。”李想说着起身给自己穿上外套。
赵见风他倒是一动不动,熟练的从李想的口袋里摸出李想的云烟小云端,自己点上了。
李想拍了他一下:“就知道偷我的烟,你自己没有啊!”
“这我不是没有小云端抽啊,我抽够了十块红塔山,我来过过瘾不行啊。”赵见风笑着吐出了一个烟圈儿,“李经理,我一个月能偷你几根儿啊?多了也就两根儿,这么气吗?”
“你自己又不是买不起,小云端虽然贵了点,但是一百一盒,对于你也不是那么奢侈,不是吗?”李想说着翻了个白眼,然后指着陈娴昀,“再有,她,你让她吸二手烟了!知不知道二手烟致癌,是非烟民的致命凶手。”
“你是不是有病?”赵见风一脸无语,“她才吸我多少二手烟,你给她多少二手烟。”
陈娴昀完全不想说话。
李想眼睛都没抬:“行,开工资我给她上保险,健康险,大公司的,以公司名命名那种龙头产品,一百种重疾三十种轻症,轻症按保额百分之二十赔,可赔三次,带投保人被保人豁免——单方面豁免都不行——按着30万保。”
赵见风一摆手:“得儿,不用,您不是说她吸我二手烟了吗?没事儿,我来保!我连附加险都给上齐全,质子重离子医院的百万医疗都有。”
李想听到这儿哼了一声:“你用什么身份给她保啊?不沾亲带故的。”
赵见风眼睛都不抬:“那您又用什么身份呢?您也只是她领导。”
陈娴昀:“……”
“原来你们想当我爸爸!”陈娴昀捂脸说。
赵见风小声说:“我可不是想当你爸爸。”
李想斜了赵见风一眼。
赵见风这就安静了,直接走了,一秒钟都没多待。
见他走了,陈娴昀抬头:“那,老哥,你能把钱给我让我自己保吗?保完了我给你看合同,我不会匿钱。”
其实陈娴昀就随便说说,结果李想还挺认真:“开工资的……我和你讲,再过一阵,他们大公司一个季度一考核,等到他们季度末业绩上不去的时候,我再介绍几个大公司的业务员给你,让你体验一把被人抢的优质客户待遇。”
“咋的?他们还能倒给我钱?”
“无论是返佣金还是返现金,都是违规的,你清醒一下。”李想说着弹了陈娴昀的脑门,“走了,下楼,先去找柴玉鲲同学。”
“你真去呀?”
“怎么,你害怕?”
那倒不会。
陈娴昀想,她这辈子都是没有办法害怕阿鲲的,哪怕她知道阿鲲杀伤力真的很高……要说为什么,那就是,初见的时候冰淇淋真的很甜很甜。
要说怕谁,除了陌生人变成管的宽的熟人这宽泛的概念之外,陈娴昀现在目所能及的,就是有点怕陶梦和靳笙。
陶梦,陈娴昀觉得深不可测。
而靳笙,明明是缘故,但是陈娴昀却想不起来她的存在。还有,靳笙就真的像她能着起来的火那样,暖是暖,但是随时都会骇人又害人。
对,随时。
就像李想推开门的这个瞬间,陈娴昀就看到,靳笙正在揪着阿鲲的领子开会晃**挫磨阿鲲,咬牙切齿,仿佛这是她的仇人。
陈娴昀:“……”
李想:“对不起,打扰了。”
结果靳笙一下子就笑了,那种恨意一下就没了,成了高兴:“诶,你们进来吧!难得他这么好磋磨。”
李想闻言虽然满脸嫌弃,但是还是进来了,他坐在阿鲲办公室里仅剩的另一张凳子上,说:“我没你那爱好——你可稳重点,不然找不到对象。”
靳笙松开阿鲲,直接坐在了办公桌上:“谁稀罕你们臭男人!”
李想没接靳笙的话,只是看着整个人都无力的阿鲲,然后说:“中午吃啥啊?”
阿鲲声如蚊音:“不想吃。”
“我请客,随便想。”
阿鲲只是摇摇头,然后就趴在办公桌上。
李想“咝”了一声,他似乎是也陷入了沉思,直接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陈娴昀看着这烟雾就像是一个阿鲲的虚影,先是出现,再是蒸腾,然后就消失了。
怕不是,就像是黎绪嫣心中的阿鲲。
李想又看了阿鲲一眼:“喂,阿鲲,你有没有想过回家待一会儿?”
阿鲲没有反应。
李想长叹一声:“不是你一个月八百租的那个单身公寓,我是说安居楼那栋房子——你不会把那栋房子卖了里面的东西都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