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信在绅士们手中传阅一圈,众人心情愈发沉重。其实,对于刘耀宗的新政策,大家多少能猜到一些。昨天大摆宴席,一来是遵循官场规矩,二来也是心存侥幸,希望能减轻自己的税赋。可即便有心理准备,看到新增的税种,众人仍感意外,难以接受。所谓“环境保护费”,若不征沙苑子税,就没人会乱采滥挖,环境自然不会被破坏;如今既要征税,且数量逐年增加,环境必然受损,这费用根本不该由地主承担,而应是朝廷负责。可他们又能找谁说理去?况且,在原每顷土地一两银子的基础上,再增加一百文铜钱的环境保护费,对大户人家来说还勉强能承受,但对小户人家而言,可不是小数目。“唉!谁叫人家是官,而且还有强硬后台呢?只要不故意刁难,就谢天谢地了。”众人怀着同样的想法,苦笑着摇头,陆续告辞回家。
送走各位绅士,吴用颓唐地坐回椅子。他没想到刘耀宗如此贪婪、狠毒。本想借助绅士之力让刘耀宗减税,自己好从中牟利,如今刘耀宗增加税费,彻底断了他的财路。该怎么办?难道之前花出去的钱就这样打了水漂?吴用又拿起刘耀宗的信,仔细琢磨起来。突然,他灵光一闪,有了主意……
吴用放下信,悠然哼唱着《周仁回府》,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缓缓品饮起来,随后扬声唤道:“师爷!”
师爷一路小跑着进了大堂,恭敬道:“老爷!”吴用将刘耀宗的信递给师爷,吩咐道:“你依照同州府的公文,草拟一份沙苑监的公文。在州府每顷地税费的基础上,再增加一百文钱。”
师爷接过信,面露征询之色:“那这一百文钱以什么名目征收呢?”吴用捻了捻颔下的山羊胡须,思索片刻后说道:“就叫环境保护培训费吧。”师爷心领神会地笑了笑,应道:“是,老爷。”随后转身离去。
两天后,一张张公告便张贴在沙苑监的各个角落。东王寨土地庙前的墙壁上,也赫然贴着这份公告。李真人、王青云、李二牛等十几位村民围聚在公告前,一边看一边议论纷纷。
李真人眉头紧皱,轻轻叹了口气,挤出人群往家走去。王青云面无表情,也跟在李真人身后离开了。他家的沙苑子税赋早已被吴用免除,无论税费如何上涨,对他来说都毫无影响。不过,王青云是个心地善良、心怀悲悯的人,他并未因自己能大赚一笔而感到兴奋,反而觉得在他人因税赋赔钱甚至面临倾家**产的情况下,自己所获之财或许是无义之财,心中不免有些惶恐。
然而李二牛的想法却截然不同。看到告示后,他满脸喜色,甚至还哼起了同州梆子《宝莲灯》的唱段,引得周围人纷纷投来鄙夷和厌恶的目光。
公告内容如下:
公告
各地主:
为更好地保护沙苑子资源,有效提升沙苑子的产量与品质,依据州府公文要求,在去年沙苑子税赋基础上,每顷土地特增加两百文环境保护费及环境保护培训费。望相互转告,按时缴纳,不得有误。
特此公告。
沙苑监大印赫然盖于公告之上 。
这一年大旱,沙苑草场上的草干硬得仿佛一把火就能点燃,沙梁上的林木也叶黄枝枯,尽显衰败之态。往年随处可见的沙苑子,今年却十分罕见,人们都为年底的税赋忧心忡忡。
出人意料的是,李二牛家的沙梁却树木繁茂,沙苑子漫山遍野,犹如人工精心种植一般,令东西王寨的人眼热得几乎起了抢夺的念头。毫无疑问,这一年李二牛又发了大财。他家的财富不仅超过了哥哥李小牛的东家王青云家,还逐渐逼近西王寨苏元庆家的财富。随着财富的急剧增长,李二牛的虚荣心也愈发膨胀。
腊月来临,忙碌了一年的人们,无论家境贫富,都放下手中的劳作,开始忙着打扫卫生、购置年货,为过年做准备。李二牛也没闲着,他请来一位制作轿车的匠人,为自己打造了一辆豪华轿车,又从马场挑选了一匹骏马,并将轿车装饰得焕然一新,俨然成为东王寨的大户人家。
从那以后,李二牛每次出门,都身着狗皮大衣,头戴貂皮棉帽,腰间别着一杆血红玛瑙嘴的长杆银嘴旱烟锅,坐着马车四处炫耀,一副洋洋自得的模样。村里人见了他,当面会奉承几句:“二牛,日子过得滋润啊。”但背地里,大家都对他十分鄙夷,纷纷议论:“嚣张什么?还不是靠着老天爷眷顾和王家的恩德发了横财。要是凭他自己的本事,早就饿死了。
这些话很快就传到了老李的耳朵里。老李觉得颜面尽失,气冲冲地跑到二牛家,把他训斥了一顿:“你这是在给祖宗丢脸!还没怎么样就忘本了。把你那一身行头脱了,马车卖了,收敛点!别到最后把脸都丢尽了,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李二牛蹲在檐台上,抽着玛瑙嘴银子锅旱烟,对老李的话充耳不闻。等老李说得差不多了,他才不屑地说道:“切!看看你这辈子都干了些啥?给人家扛了一辈子长工,就挣下那么点家业,还有脸说我?我的事不用你管!”
老李气得满脸通红,大声吼道:“要不是我扛长工,东家能给我那五亩沙梁?要不是那五亩沙梁,你小子能发大财?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李二牛根本听不进老李的话,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把旱烟锅插进腰带里,从马圈牵出马来,扬长而去。老李望着李二牛离去的背影,气愤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真是个败家子!迟早要惹祸上身,唉!”
在一旁喂鸡的李二牛媳妇无奈地看着老李的背影,说道:“爹,您别生气了。您还不了解您儿子的脾气?他就是个犟脾气,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老李没有回应,只是背着手,叹息着走出了门。他暗暗发誓,今后再也不管二牛的死活了。
李二牛骑上马,径直来到沙苑监城,走进了桃花坊。他把马交给桃花坊管马的人,便直接上了二楼。老板娘见状,赶忙迎上来,问道:“李公子,您想要哪个姑娘?”李二牛豪气道:“我要新来的红玫瑰。”
老板娘面露为难之色:“对不起,红玫瑰已经被一位公子爷包下了。您可以换一位姑娘。”李二牛的倔脾气上来了,拍着胸脯说:“我出双倍的价钱,我就要红玫瑰!”老板娘不紧不慢地说:“您出十倍的钱也不行。我劝公子还是另选一位吧。”
李二牛顿时火冒三丈,喊道:“什么人这么牛气?你叫他出来,我跟他说!”这时,一个不卑不亢的声音从二楼最豪华的房间传来:“谁在外面说要见我?老张,你出去看看。”
随即,一位四十岁左右、身着黑红棉袍子的人走了出来。李二牛认得,这是刘耀宗家的管家老张。老张径直走到李二牛跟前,眼神中满是鄙夷:“是你叫老爷出来见你?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滚!有多远滚多远!”
看着老张威严的样子,李二牛瞬间慌了神,战战兢兢地说:“对不起!我走,我走。”然后灰溜溜地跑下楼去。就在快到楼底时,他脚下一绊,重重地摔在地上,引得老张和老板娘哈哈大笑。李二牛狼狈地爬起来,匆匆离去。
此时,坐在里间怀抱红玫瑰的刘耀宗,在红玫瑰的伺候下喝掉一杯同州特酿,恨恨地说:“哪里来的野小子,也配和我抢女人?简直是找死。”红玫瑰又斟了一杯酒,嘟着小嘴,眼神迷离地望着刘耀宗,娇滴滴地说:“老爷,再喝一杯嘛。”
刘耀宗邪笑着说:“宝贝先喝一口,再喂我。”红玫瑰娇羞地望了他一眼:“老爷坏死了,就会欺负人。”说着,低下头将一杯酒噙进嘴里,然后嘟起嘴,伸向刘耀宗。刘耀宗望着红玫瑰粉嫩的脖颈和脸颊,心神**漾,也嘟起嘴迎了上去。红玫瑰微微张开嘴唇,把酒缓缓吐进刘耀宗嘴里。刘耀宗吸进酒液,顺势将红玫瑰的香舌也含进嘴里,两人紧紧相拥在一起。
“老爷!”管家老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刘耀宗不舍地推开红玫瑰,说道:“进来。”红玫瑰不情愿地嘟着嘴,坐到了刘耀宗身边。老张掀开门帘走进来,说:“老爷,刚才那人是东王寨王若愚家的长工老李的小儿子李二牛。这几年靠着五亩沙梁上的沙苑子发了财,就不知天高地厚地瞎炫耀。”
刘耀宗脸色一沉,问道:“你确定是给王若愚家扛长工的老李的小儿子?”老张肯定地说:“没错,就是他。前几年,他跟着他爹到王若愚家的地里,我见过几次,烧成灰我都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