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王青云急忙背起他奔向吊庄,烧水喂汤、请医抓药。待老李苏醒,才得知他被活埋后死里逃生,为躲避追杀,昼伏夜出,靠着麦苗、鸟蛋充饥,才勉强撑回家。
王青云将此事告知秀才娘子,提议为老李养老:“奶奶,老李爷爷为咱们王家奔波大半辈子,这次又差点送命,咱们该好好照顾他。”
经历樱桃峪之行的秀才娘子,心境已变,当即应允:“行,听你的。再拨五亩地给他养老,若他愿意,把他儿子小牛请来做工,工钱也涨些。”
王青云大喜,次日,李小牛便带着铺盖来到王家,接过父亲的活计,继续做王家的长工。
在樱桃峪与神仙相处的日子,彻底改变了莫愁。她褪去往日的冲动,变得理智且心怀大爱。她不再以普通医家之女自居,而是全身心投入学医,每日除了采药、制药、帮父亲照料病人,便是研读《黄帝内经》《本草纲目》《千金翼方》等医典,背诵各类验方。曾经萦绕心头的儿女私情,早已被悬壶济世的理想取代。李真人虽心疼女儿的执着,却也倾尽全力支持——他明白,王若愚仍是莫愁心中无法替代的存在。
此前,莫愁一直怀疑黄紫霞的“绝情”害死了王若愚,即便王菊荷曾否认,失去爱人的悲痛仍让她难以释怀。直到樱桃峪之行,她不仅见到成仙的王若愚,更彻底打消了对黄紫霞的误解。两人重归于好,再度成为知心闺蜜。
自从得知王若愚离世,黄紫霞次日便执意前往沙苑祭奠,却被父母劝阻。最终商定,待王若愚百日祭时,她再亲赴沙苑。为报答父母养育之恩,黄紫霞也承诺归来后便与杜成定亲。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次年二月。
黄威深知女儿言出必行,为助她了却心愿,也为后续定亲铺路,他早早给沙苑监监令吴用修书,要求妥善安排黄紫霞的食宿、安全及费用。年前,吴用依命给秀才娘子送去百两黄金、两匹锦缎、二十担粮食,还私自免去王家十年赋税。加之此前在南山目睹王鹏举父子成仙,秀才娘子不再沉浸于丧子之痛,反而豁达许多。过年时,她让王青云给老李送去财物,既补偿其为王家的付出,也让李家过了个富足年。此举赢得村民称赞,成为美谈。
王若愚百日祭将至,吴用派人告知秀才娘子准备接待。秀才娘子立即忙碌起来:请王若愚的启蒙老师撰写碑文,邀南山石匠刻碑,雇工匠修缮墓园;又召集邻里妇女蒸馍备菜,筹备宴席。王青云本想借黄紫霞之手,揭露刘耀宗的恶行,却被秀才娘子、菊霞和莫愁劝阻。众人皆知王若愚已成仙,复仇之心渐消,王青云只好专注于接待事宜。
祭日当天,一辆三匹马拉的素色马车疾驰在西京至沙苑的官道上。二月的春光里,麦苗泛绿,枯草抽芽,柳枝裹着嫩雾,杏桃绽放粉花,连蜜蜂的嗡鸣都透着生机。车内,黄紫霞在芳姑陪伴下沉默不语,满心都是对东王寨的思念,对往昔的追忆。
车夫挥鞭催马,芳姑不时掀帘催促:“快些,再快些!”沿途驿站换了三次马匹,申时末,马车终于临近沙苑边界。
吴用带着师爷、刘里长焦急等候,远远望见黄尘扬起,马蹄声渐近。
“来了!来了!”刘里长喊道。
吴用急忙吩咐:“备温水,让厨房上菜!”师爷小跑着进驿站准备。
马车停稳,芳姑探出身:“小姐说不必停留,直接去王若愚先生家。”说罢放下帘子,马车再度疾驰而去,只留下吴用等人望着远去的车尘怅然若失。
马车穿过沙梁、沙湖与小河,缓缓停在东王寨村口的土地庙前。黄紫霞掀开轿帘,目光掠过土地庙、莫愁家,最后落在通往沙湖的蜿蜒小路上——那里曾是她与王若愚定情之处,如今物是人非,泪水夺眶而出。
王家门口,菊霞、莫愁早已等候。芳姑扶黄紫霞下车,两位姑娘含泪相拥而泣。
“莫愁,紫霞远道而来,还没用饭呢!”菊霞抹着眼泪劝道。
莫愁破涕为笑:“瞧我,光顾着哭了!走,咱们回家。”说着牵起黄紫霞的手。
宴席摆满沙苑特色菜:带把肘子、蜜汁轱辘、水盆羊肉等荤腥,辣子烹豆腐、酸辣白菜等素菜,还有油炸馓子、石子馍等面食,枣沫糊、油茶等汤羹。这些曾让黄紫霞魂牵梦萦的美味,此刻却无法勾起她的食欲。她一心盼着祭拜王若愚,奈何天色已晚,只好听从安排,次日一早再去。
饭后,黄紫霞看望李真人,获赠一坛沙苑子茶。当夜,她与秀才娘子同榻而眠,听对方讲述菊荷、王若愚成仙的故事。得知王若愚已位列仙班,她心中的悲戚渐缓,也终于接受了与杜成的婚约。
次日破晓,公鸡初啼,黄紫霞便起身打扫院落——在她心中,早已将自己视作王若愚的妻子、秀才娘子的儿媳,珍惜着最后的相处时光。
莫愁赶来时,黄紫霞正在清扫门外。
“紫霞,我来!”莫愁欲夺扫帚。
“别抢了。若愚在时,这便是我的本分。如今他虽成仙,我仍是他的妻。”黄紫霞坚持道,“下午我便回京城,往后怕是再没机会了……”
莫愁不再阻拦,陪着她捡拾枯枝。芳姑醒来,见状慌忙赔罪,黄紫霞将扫帚递给她:“倒了垃圾,我和莫愁先回。”
早饭后,众人前往王若愚的墓地。春日的沙苑绿意盎然,柳丝轻摇,杨芽初绽,槐树花苞欲放,鸟儿欢唱。王若愚墓前,桃树满缀粉红花朵。
黄紫霞扑到墓前痛哭:“若愚哥,你为何轻信那封信,抛下我独自成仙?我日夜盼着你……爹娘逼我嫁给杜成,我本死也不从,直到知道你已成仙……可即便我嫁了人,心也永远属于你!若愚哥,你能听见吗?现现身让我看看啊!”
莫愁、菊霞也跟着跪下,泪水涟涟。
忽然,桃花纷纷飘落,如一场粉色细雨,铺满众人肩头与墓地。
“若愚哥,是你听到了吗?为何不现身?”黄紫霞惊喜又急切地四处张望。
就在此时,桃树上竟结出一枚鲜红硕大的桃子。
“紫霞,快看!若愚哥哥显灵了!”莫愁惊呼。
芳姑摘下桃子递给黄紫霞,她下意识接过便吃下,随即羞赧道:“我怎么……真是失态。”
“这桃子本就是给你的。”菊霞安慰道,“来的时候还只有花,你一说话,桃花就落了,桃子也结出来了。”
黄紫霞望着桃树,终于不再言语,只将这份思念与慰藉,默默藏进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