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与此同时,菊荷坐在闺房内,羞涩地揉搓着手,盖着红盖头的头微微低垂。菊霞和莫愁守在她身边,静静等待新郎。
刘耀宗在众人簇拥下走进房间,他匆匆瞥了菊荷一眼,目光便死死钉在书案上那堆绣品上。
就在这时,一对鸳鸯领着八只喜鹊飞进屋内,径直落在菊荷身旁。喜鹊们悬停在空中,整齐排列成两列;鸳鸯则默契配合,啄开缎带,抽出一幅卷轴展开——竟是神仙妹妹山菊所赠的《南山秋菊图》。
刹那间,画卷光芒大盛,画面中的景象如真实场景般铺展开来:山菊带着九对童男童女,捧着奇珍异宝,簇拥着抬花轿的仙侍;一位身着红袍、头戴褐帽的男子——神仙哥哥山泉,在仙乐声中缓步走出。另一群身着彩衣的仙女,正吹奏着笙箫、弹奏着琵琶,场面热闹非凡。
“请嫂子上轿!”山菊清脆的声音响起。
山泉走上前,轻轻牵起菊荷的手。在他的搀扶下,菊荷缓缓起身,步入花轿。众人随着仙乐,一同走进画卷之中。
渐渐地,仙乐消散,画卷徐徐卷起,飞向空中,掠过众人头顶,在鸳鸯与喜鹊的引领下,朝南而去。屋内众人目瞪口呆,直到仙乐完全消失,才有人回过神来。
“这……这是真的成仙了?”
“王家怕是有仙缘!说不定王若愚也没死,早就位列仙班了!”
“新娘子分明是被神仙接走,要嫁给神仙了!”
刘耀宗却盯着空****的书案,失魂落魄地喃喃道:“我的刺绣呢?那些绣品去哪了?”
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原来他娶王菊荷,是贪图绣品……”
刘耀宗恼羞成怒,冲着空****的屋子吼道:“秀才娘子!你早就知道她要成仙,为何还要答应婚事?”然而,屋内早已没了秀才娘子、莫愁和菊霞的踪影——她们竟也随着菊荷一同消失了。
“来人!给我砸了这院子!”刘耀宗暴跳如雷。
家人们一拥而入,在他的带领下疯狂砸毁王家财物,瓷器碎裂声、家具倒塌声响成一片。片刻间,王若愚家便一片狼藉。
突然,一位老长工慌慌张张跑进来,大喊道:“老爷!不好了!苏家大小姐吊死在村西沙窝的槐树上了!”
“你说什么?”刘耀宗脸色煞白。
砸东西的声音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院子。
老长工喘着粗气:“黑狗早上放羊,发现槐树上吊着个人,吓得跑回来报信。我赶过去一看……是苏小姐,人都凉透了……”
刘耀宗呆立半晌,如泥塑木雕般缓缓转身,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刘家众人面面相觑,也纷纷跟着离去。
而秀才娘子、菊霞和莫愁,只觉一阵带着菊香的清风袭来,裹挟着她们腾空而起。越过沙梁、沙湖与广袤的渭河平原,直入南山,最终降落在樱桃峪的一处茅庐前。只见这里繁花似锦,鸟鸣啾啾,洋溢着喜庆氛围。
“娘!快看,是爹爹和弟弟!”菊霞突然惊呼。
“若愚哥哥!你还活着!”莫愁惊喜交加,率先跑了过去。
秀才娘子定睛一看,只见王鹏举、王若愚正与一位白胡子老者并肩而立,面带微笑地望着她们。一群身着白纱的仙女正忙碌地准备着婚礼。
花轿稳稳落地,仙女掀开轿帘,搀扶着菊荷走了出来。刹那间,仙乐齐鸣,鸳鸯与喜鹊在空中盘旋起舞。山菊走上前来,拿起系着红绣球的锦缎,一头递给菊荷,一头递给山泉。
山泉牵着菊荷,在众人的祝福中,缓缓走向茅庐……
苏元庆是西王寨的首富,家中坐拥六百亩水田、两百亩沙田,在沙苑监城开设有药铺与商行,于同州、西京亦有多处房产。他明知刘耀宗为人不佳,仍将大女儿许配给他,不过是想攀附刘耀宗的姑父——当朝副相、皇帝近臣秦虔,为苏家的基业寻个靠山。却不想,靠山未靠成,反赔上了女儿的性命。
吴用替刘耀宗向王菊荷提亲那日,消息便传到了苏元庆耳中。起初他怒不可遏,待听闻提亲未成,又暗自压下怒火,心中仍存着刘耀宗娶女儿的侥幸。可随着婚期迟迟未定,他派老友苏茂民前去探问,却让对方碰了一鼻子灰。至此,苏元庆明白刘耀宗怕是要悔婚,但他深知与刘家争斗的后果——整个苏家都将万劫不复。为保家族存续,他只能将愤怒与屈辱尽数咽下。
那日清晨,苏元庆如往常般日出而起,饮过一壶浓茶后,便前往田间、酒坊与磨房巡查。行至村口时,管家老霍匆匆跑来,气喘吁吁道:“老爷!大小姐不见了!放羊的拴狗说,她去东王寨了。依大小姐的脾气,怕是要去刘家大闹婚礼!我已派几个家丁跟着,以防万一!”
苏元庆心头一紧,急道:“这丫头,尽惹麻烦!你再带些人手去东王寨,切记不可与刘家起冲突,有事立刻派人回禀!”
老霍领命而去。苏元庆再也无心巡查,满心忧虑地折返家中。
苏元庆有三房妻妾:大夫人掌管内务,二夫人负责膳食,三夫人兰兰则打理家中清洁。兰兰出身小户,父亲是位秀才,自小教她读《列女传》《三字经》,还教会她吹箫。她知书达理、善解人意,最得苏元庆宠爱。
这日,苏元庆破天荒没回大夫人的后院,径直去了兰兰的前院。此时兰兰刚带着丫鬟打扫完卫生,正拿着尘甩(形似道士拂尘,拂梢以布制成)拍打身上的灰尘。听见脚步声,她停下动作,盈盈笑道:“老爷今日怎有空来我这儿?”
苏元庆不答,闷头背手进了卧室。兰兰赶忙将尘甩挂在门边木橛上,跟着进屋。她取出铜水烟壶,装填烟丝递给苏元庆,又点燃媒纸奉上。苏元庆接过,闷声吸起烟来。兰兰则泡了壶茶,轻轻放在他身旁案上,随后静静坐在一旁,担忧地望着丈夫。
一袋烟毕,苏元庆并未像往常般吹掉烟灰,而是瘫坐在太师椅上,神色木然。兰兰见状,上前取下烟壶放在案上,挨着他坐在炕沿,握住他的手柔声道:“老爷,可是大小姐去东王寨的事?”
苏元庆木然点头。
“老霍带人去了?”
他又点点头。
“大小姐脾气急,去闹闹、出出气,心里或许能好受些。刘耀宗好歹是官面上的人,不至于为难她,您别太担心。”兰兰说着,将茶壶塞进他手中,“喝点茶,不会有事的。”
苏元庆刚把茶壶凑到嘴边,却又放下了:“兰兰,我心里发慌,总怕涣涣出事……”
兰兰轻轻抽走茶壶,继续握着他的手安抚:“不会的,放宽心。”
苏元庆稍稍坐直,端起茶壶抿了一口,长叹道:“唉!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明知刘耀宗不是东西,还硬要涣涣和他定亲,这不是害了孩子吗?”
“老爷别自责,您也是为了这个家。咱们没靠山,土匪、官员三天两头来敲诈,哪年不被勒索几百两银子?您想让涣涣嫁过去,也是为苏家寻个依靠啊。”
“还是你懂我……要是你姐姐也这么明白就好了。”
“姐姐也是疼女儿,您多体谅她。毕竟涣涣是她的亲骨肉啊。”
正说着,远处传来老霍急促的呼喊:“老爷!老爷!”
兰兰应道:“老霍,这儿!”
老霍掀开帘子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出什么事了?慢慢说。”兰兰轻声道。
苏元庆死死盯着老霍,握着水烟壶的手微微发颤。
“小姐她……死了。”
“哐当”一声,苏元庆手中的水烟壶掉在地上,烟杆、烟丝、烟水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