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王刘两家结亲的消息传遍东王寨周边村落。腊月初八申时，监令吴用派师爷亲自将喜讯告知刘耀宗及其父母。离刘耀宗赴任仅剩七八天，他与父亲刘旺财商议后，将婚期定在初九——取“九九长久”之意。双方通过吴用交换了八字和喜帖，两家人即刻忙碌起来。刘家更是发动亲友，张灯结彩、采买婚品，整个东王寨都沉浸在喜庆氛围中。 与此同时，在南山深处的樱桃沟，山菊在土地爷的帮助下，将她与山泉的茅庐布置一新。不同于寻常婚礼，这里腊梅、月季与各色野花竞相绽放；松柏化作绚丽拱门，披红挂彩；喜鹊、鸳鸯从四方汇聚，停在庐舍周围的枝头欢唱。 刘耀宗的婚礼堪称东王寨数百年来最盛大的场面。不仅刘、王两家门庭装饰一新，整条巷道都焕然一新：从村头到村尾，棵棵树木裹着红绸，户户门前挂着鲜红的双喜灯笼。灯笼自前夜亮至破晓，将村庄映照得一片通红。至于刘家宅邸的奢华布置，更是可想而知。 刘耀宗兴奋得彻夜难眠，脑海中满是王菊荷天仙般的容貌，以及她价值连城的刺绣。此刻的他，早已将苏家大小姐抛诸脑后——尽管在遇见菊荷前，他也曾与苏小姐海誓山盟，许诺过美好未来。他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最幸运的人。 鸡叫头遍，月光透过窗纸洒在红绸被上。刘耀宗一骨碌爬起，今日便是大婚之日！想到不久后，心仪的女子将入怀，连同她那些珍贵的刺绣也归为己有，他难掩笑意。推门而出，寒风扑面，却丝毫浇不灭他的喜悦。 他伸着懒腰，望着菊荷家的方向正遐想着，突然，一阵撕心裂肺的叫骂声从那边传来。 “王菊荷！你个卖**的货，凭什么抢走耀宗！本该是我随他去富州享福，都怪你这卖**货坏我好事！有种就滚出来，看我不撕烂你的**！”这熟悉的声音，正是苏家大小姐。 “老张！”刘耀宗怒喝。 老张匆匆跑来：“老爷，您唤我？” “今天什么日子？没听见有人在辱骂夫人？赶紧把她弄走！” 老张面露难色：“要是她不肯走……” “想办法！不管用什么手段，让她闭嘴！”刘耀宗不耐烦地挥挥手。 “是，老爷！”老张领命，急忙往外跑去。 在王若愚家门前叫骂的正是苏家大小姐。前一晚得知刘耀宗要迎娶王菊荷，她当即就要赶来闹事，被父母拦住并派人看守。苏老爷夫妇虽恼恨刘耀宗背信弃义，却深知得罪不起新贵——“民不与官斗”，尤其像他们这样的乡绅，更不敢轻易招惹官宦，只能寄希望于天意惩戒。但苏小姐哪管这些，满心只有被抛弃的怨恨，不敢去刘家撒气，便将矛头对准了无依无靠的王菊荷。 她披头散发，双手叉腰站在门前，污言秽语不断。王家门口很快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摇头叹息。 秀才娘子同样一夜未眠，在菊霞和莫愁母女的帮衬下，忙着准备菊荷的嫁妆，被子、褥子、衣裳、鞋袜……忙得不可开交。菊荷却如往常般坐在闺房刺绣，仿佛婚礼与她无关，手中的《春天沙湖图》只差几枝沙柳就能完工。 苏家大小姐的叫骂声一阵高过一阵，秀才娘子握着针线的手止不住颤抖，好几次扎破手指，鲜血渗出。她将针狠狠插进被面，猛地站起身：“哪来的疯婆子，大清早就来撒野！”说着就要冲出去，被菊霞和莫愁急忙拦住。 菊霞劝道：“娘，您出去又能怎样？就当听狗叫。这事又不是菊荷的错，犯不着去出头，待会儿自有人收拾她。” 莫愁也附和：“是啊，吉时快到了，先顾着把嫁妆收拾好。” 秀才娘子这才愤愤坐下，继续缝被子：“这疯狗叫得人心烦，针都拿不稳了！” 正骂得起劲时，老张带着几个家丁赶来。众人一拥而上，架起苏小姐就往村外拖。 “你们敢动我？我可是你们老爷的未婚妻！要是伤了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苏小姐又惊又怒，拼命挣扎。 老张皮笑肉不笑地说：“苏小姐放心，我家老爷想请您去别处‘叙旧’。”说罢给家丁使了个眼色。 众人不顾苏小姐的哭喊，拖着她往村外沙湾走去。她慌乱地踢蹬着双腿，一只绣花鞋甩落在地，凄厉的呼救声回**在村口：“救命啊！刘耀宗杀人了！” 围观的村民惊恐地望着这一幕，不知所措。很快，苏小姐的身影消失在沙梁之后，只留下满地狼藉。 吉时将近，秀才娘子带着菊霞、莫愁为菊荷梳妆打扮。凤冠霞帔穿戴整齐，菊荷羞涩地坐在覆着粉红床帐的炕沿，唇角噙着幸福的笑意。她精心绣制的几幅绣品，被卷成画轴，用红绢带束好，归拢成摞，再以红锦丝绦捆扎，整齐摆放在墙下书案上。 菊霞轻轻为妹妹盖上红盖头，只见菊荷交叠着白嫩的双手，安静地放在膝头，那双绣工精美的花鞋更衬得她温婉动人。 此时，锣鼓唢呐骤然响起，乐人们吹奏着喜庆的曲调，从刘家大门鱼贯而出。刘耀宗身着大红喜服，春风满面地紧随其后。在众人注视下，他翻身上了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领着花轿，依照当地风俗，沿着东王寨环村道缓缓行进。一路上，每隔数米便横拉着红色细绳，迎亲队伍每到一处，刘家管事刘里长都要与拉绳的村民讨价还价、送上红包，恳请对方解绳放行。百余道红绳，百余两银子的红包，引得全村老少纷纷聚在村道两旁围观，赞叹声、羡慕声此起彼伏。除了年迈体弱与忙碌之人，其余村民都跟随着队伍来到菊荷家门前。王家的本家子弟更是堵在大门前，嬉笑着阻拦刘耀宗进门。 就在这时，南方天空传来缥缈仙乐，渐渐飘向菊荷家。绯红彩云伴随着乐声，停驻在宅院上方。这奇异景象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原本阻拦的人群竟忘了动作，刘耀宗趁机带着迎亲众人涌入王家大院。 “啧啧，神仙也攀富贵！瞧这阵仗，分明是给刘家助兴！” “有权有势就是不一样，连神仙都来捧场……” 众人议论纷纷，目光紧盯着天空。 另一边，老张带着家丁将声嘶力竭的苏家大小姐拖到荒僻的沙窝，扔在枯树下便要离开。苏小姐哭喊着：“刘耀宗杀人了！我要去官府告你们！”她挣扎着起身，朝着京城方向踉跄爬去。老张见状，不耐烦地喝道：“绑起来！看她还怎么闹！” 家丁们抽出腰带，将苏小姐手脚捆住，随后扬长而去。 “刘耀宗！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为了得到我，逼得聪敏跳井自尽！当初你说爱我，原来是贪图我家钱财！如今还没成婚就将我抛弃……这都是报应！聪敏的悲剧竟落在我身上！刘耀宗，你不得好死！王菊荷那个卖**的，究竟哪里比我强？”苏小姐的咒骂声回**在荒野，却无人回应。树上的鸟儿依旧欢唱，沙梁间的野草悄然生长，就连黄沙也似陷入沉睡，无人在意她的绝望。骂累了，她开始尝试挣脱绳索。 或许是家丁们心生怜悯，绳索打了活扣。苏小姐弯下腰，用嘴咬住扣头轻轻一扯，脚上的束缚便松开了。她又艰难地用手指摸索着手腕的绳结，几经尝试，终于将双手解脱。远处传来迎亲的鼓乐声，欢快而刺耳。 绝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颤抖着将腰带抛上身旁的老槐树，打了个死结，把脖颈伸进绳套。最后望向东王寨的方向，她恨恨道：“刘耀宗，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说罢，双腿一软，整个人悬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