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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莫愁拿回信纸,又仔细端详几遍,闻了闻说:“就是黄紫霞写的!你才和她相处几天?我天天和她在一起,就算把她烧成灰我都认得!我一定要去京城找她算账!要不是我和若愚哥哥,她早跟她奶娘一样喂狗了!” 菊荷不再争辩,她也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信有问题,只是隐隐觉得不对劲。坐在远处棚子下的老李,专注听着两人对话,棱角分明的粗糙脸庞因愤怒而微微抽搐。 “若若,你命怎么这么苦啊!你走了,让娘和菊荷可怎么活啊……”一声凄厉的哭喊突然从村口传来,且越来越近,渐渐到了灵棚前。 莫愁和王菊荷挺直身子,重新跪在灵前,默默流泪。 “若若,姐姐和你侄儿青云来看你了……”王菊霞带着儿子苏青云来到灵前,扑通一声坐在潮湿的地上,放声大哭。 十一岁的苏青云穿着粗布袍子,先拜了一拜,跪在地上干嚎三声,接着磕了三个响头。起身点燃一根香,虔诚地插进粗陶碗做成的香炉里,又拜了一拜、磕三个响头,如此重复三次,共拜三拜、磕九个响头。之后在闻讯赶来的李真人搀扶下,才退到一旁。 第二天,雪依旧在下,仿佛老天爷也在为王若愚的不幸哀悼。 葬礼在未时如期举行。原以为没多少人会来送葬,可就在起灵前一刻,王若愚的灵前突然涌来好几百人。有他救治过的病人,也有受过他帮助的人,就连那位丢失褡裢的中年人也在送葬队伍中。原本简单的送葬仪式,变得格外隆重。 王若愚被安葬在村西一处荒凉的小沙湾里。送葬的人们不约而同地在途中折取柳枝,下葬完毕后,将柳枝郑重地插在坟墓周围。 送葬的人渐渐散去,唯有那圈柳枝墙,陪伴着长眠于此的王若愚。 王若愚葬礼后的第二天,雪停天晴,可沙苑监监令吴用的心却依旧阴霾密布。他深知自己犯下了一个无法挽回的大错。此后几天,他每天都派衙役或师爷去东王寨打探消息。当得知王若愚在沙苑德高望重,以及莫愁对黄紫霞的愤恨后,他感到阵阵恐慌。俗话说纸包不住火,真相随时可能大白。他害怕师爷伪造黄紫霞书信致王若愚死亡的事,一旦因莫愁的愤恨被宰相黄威知晓,自己所有的努力将化为泡影,前程乃至性命都将不保。他懊悔当初没仔细分析王若愚的性格,原以为他和普通乡下人一样憨厚老实,却没想到他如此刚强、专一、痴情。该怎么办?他坐在火盆前,呆坐着不知如何是好。 同样紧张害怕的还有师爷。他清楚此事的严重性,一旦牵扯到当朝宰相黄威,稍有不慎就是杀头之罪。这几天,他频繁跑到东王寨,躲在刘里长家,让刘里长帮他打听村里的动静。当听说莫愁完全相信那封假信是黄紫霞所写时,他心中充满恐惧。以莫愁和黄紫霞的关系,加上莫愁对王若愚的痴情,她一定会和黄紫霞联系,至少会写信告知。到那时,一切都将败露。要知道,黄威只是想让吴用设法让王若愚主动离开黄紫霞,并没授意逼迫其死亡。若黄威得知王若愚因假信丧命,为保自己的地位和女儿清誉,定会拿吴用和他开刀。这几天,他连做梦都在琢磨自保之策。就在今早洗脸时,他突然有了主意,急忙跑进吴用的办公室。 “老爷!”师爷走到吴用身边,俯身小声唤道。 “嗯?”吴用被吓了一跳,抬头疑惑地看向师爷。 “老爷,我有办法了!”师爷笑着说。 “什么办法?”吴用立刻来了精神,坐直身子问道。 师爷附在吴用耳边,低声说出自己的计划。 吴用脸上渐渐露出笑容,连连点头,不住地应和。 师爷说完,直起身子,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吴用长舒一口气,望着门外的阳光,笑道:“就这么办!” 依照村俗,村里人家但凡遇上红白喜事,邻里都会前去帮忙。在王若愚停灵送葬的两日里,刘耀宗表现得格外积极。他全然放下往日的傲气与县太爷的官架子,不辞辛劳地穿梭在帮忙的人群中。尽管管事的李真人只安排他在礼房象征性地招待宾客,他仍主动找事做,时而帮人写礼单,时而记账、跑腿,忙得不亦乐乎。不过,忙碌时他的目光,始终有意无意地落在菊荷身上。 身着孝服的菊荷,圣洁中更添几分庄严,宛如下凡的菩萨,令刘耀宗移不开眼。 在忙碌之余,刘耀宗也在心中谋划着娶菊荷的办法。他设想了上百种方案,为每个方案都设计了不同的实施步骤,甚至连强抢的极端手段及善后之策都考虑周全。他暗暗观察菊荷和秀才娘子见到自己时的神情态度,从菊荷眼中看到绝望,却从秀才娘子眼中捕捉到希望,这让他对自己的计划愈发自信。 王若愚葬礼结束后的七天里,刘耀宗整日窝在家中,守着炭火,一边抽水烟,一边反复权衡各种方案的利弊。直到第七天晚上,他才选定一个较为稳妥的办法。那晚,他终于睡了个安稳觉,直到次日清晨被屋檐下、院子里叽叽喳喳的麻雀声唤醒——这是他数月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刘耀宗睁开眼,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穿好衣服,趿拉着鞋推开房门。他望着对面房顶上一只嘎嘎乱叫的乌鸦,心中一沉,这可不是好兆头。“去去!”他挥动手臂驱赶乌鸦,可那鸟儿依旧聒噪不停。 此时,刘旺财夫妇早已起床,刘旺财的咳嗽声从耳房传来。刘耀宗忙转身回房洗漱,穿戴好棉袍、狐皮褂子和狼皮帽,穿过耳房向父母请安,随后又折返自己的房间。刚到门口,他便高声喊道:“老张!老张!” 老张在院子外应声:“来了!” 刘耀宗回房烫了壶茶,端起水烟坐在火盆前吸起来。烟还未抽完,管家老张便匆匆赶来,静立一旁等候吩咐。 刘耀宗缓缓吐出一口淡蓝色烟雾,看着烟雾在空中变幻形状、渐渐消散,这才提起烟锅杆,对着烟嘴用力一吹,一小团黑色烟灰“噗”地落在老张脚边。他放下水烟壶,捧起小巧的泥陶茶壶,凑到嘴边“滋溜”吸了口茶,咽下后,一手握着壶把,一手托着壶底,看向老张道:“老张,你今天去……” 突然,门外传来粗豪的喊声:“刘老爷在家吗?”伴随着有力的脚步声,来人径直朝房间走来。 刘耀宗脸色瞬间阴沉,厌恶地将茶壶放在一旁案几上。 脚步声到了门口,老张望了眼刘耀宗,快步上前掀起帘子,将来人迎进房。 来人是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身着靛蓝棉布长袍,外搭狗皮马褂,头戴毡帽,满脸络腮胡,身形高大威猛。此人正是刘耀宗父亲刘旺财生意上的朋友苏茂民,他为人仗义豪爽,在江湖上颇具威望。当年,正是他做媒,促成了刘耀宗与西王寨苏家大小姐的婚约。 尽管刘耀宗对苏家大小姐心生厌弃,但对苏茂民却不敢怠慢。苏茂民一进门,他便赶忙起身,恭敬作揖:“茂民叔,请上座!” 苏茂民并未急着坐下,回了个揖道:“听说刘老爷近期要去富州赴任,我特来恭贺、送行。” 刘耀宗尴尬笑道:“不敢当!叔,您请坐。” 苏茂民这才撩起袍角,在刘耀宗右手边落座。老张立刻上前斟茶,恭敬奉上。 苏茂民接过茶杯放在案上,直截了当地问:“不知大人何时启程?也好提前为您送行。” 刘耀宗双手捧着水烟壶和纸媒递过去,道:“朝廷要求最迟腊月十五动身,除夕前必须到县衙。” 苏茂民接过水烟,捻了撮烟丝填入烟锅,边点火边问:“敢问大人,去富州上任可会带上苏家大小姐?按理说,你们也该成亲了。”说罢,他猛吸一口,晃灭纸媒,吐出长长烟雾,又熟练地吹出烟灰。 刘耀宗笑容僵住,勉强道:“朝廷诏令紧急,行程仓促,没时间筹备。这次先不带她,等那边安顿好了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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