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仍簌簌地下着，整个沙苑被皑皑白雪覆盖，一片银装素裹。 东王寨的居民都窝在温暖的屋子里。男人们或三两围坐品茶闲谈，或聚在一起弹三弦、拉二胡，高唱秦腔；或让家人备上酒菜，划拳行令，尽情享受这雨雪天难得的闲暇；女人们有的坐在热炕上，与一二知己边纳鞋底边聊闺中趣事；有的陪着老妇盖着褥子，围坐交流村里村外的奇闻，不时传来阵阵笑声；还有些独自盘坐在炕头，一边想着心事，一边转动纺车，纺出雪白的棉线。却无一人前往土地庙上香进贡，不过土地爷并不在意这些贡品，他独爱这份清净，也同寨中百姓一般，悠然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闲时光。 土地爷在土地庙后的烟台下，于简陋的灶口生起柴火，随意席地而坐。望着灶上陶罐里冒着热气的水，喃喃自语：“又是一个丰收年，东王寨的人有福啊。” 水尚未烧开，土地爷索性背靠红砖砌成的庙墙，望着对面的槐树林与覆雪的沙梁，面带微笑。东王寨里每户人家的实时景象，如同纪录片般在他眼前一一浮现，每个人的言行与心思，都被他尽数记在脑海中。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恶之家必有余殃。因果报应，丝毫不差。”他念叨着，耳边传来水沸之声。 土地爷从怀中掏出茶叶罐与茶杯。打开葫芦做的茶叶罐，取出一枚沙苑子茶丸投入瓦罐。稍等片刻，便端下瓦罐倒了一杯茶，又将瓦罐放回灶台，这才悠然品饮起来。淡淡的豆香弥漫在庙前庙后，与漫天雪花融为一体。 吴用和师爷从王若愚家出来后，抬着礼品盒径直返回沙苑县城，朝桃花坊而去。 刘耀宗离开沙苑监县衙，一到桃花坊便点好了餐。他安排小伙计在门口等候，自己则进了固定包房，与小翠厮混起来。 小伙计站在桃花坊门口的石狮子旁，双手缩在袖中，不停地跺脚取暖，眼睛却始终盯着不远处的街口。 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桃花坊门前的街巷已积了厚厚一层雪。 两个浑身落满雪花的骑马人进入巷道，其中一人身着官服。小伙计认出，来人正是县太爷吴用和师爷，他们身后还跟着四个抬着礼盒的衙役。小伙计见状，赶忙跑向坊内通报。 吴用和师爷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走着，任由马匹信步前行。虽说今日差事未能圆满，但吴用并无丝毫愧疚。他笃定，只要再花些心思，定能帮刘耀宗抱得菊荷归，对此他信心十足。 还没等吴用等人走到桃花坊门口，刘耀宗便带着管家和家人迎了出来。 刘耀宗看了眼那两副礼盒，神情略显失落，转瞬又笑着走到吴用马前，恭敬行礼：“老爷辛苦了！快请进，暖和暖和。” 吴用下马道：“应该的，有劳您久等了。” 刘耀宗接过马缰绳递给管家老张，挽着吴用的手一同走进桃花坊。 刘耀宗家的小伙计接过师爷的马缰绳，与老张手中的缰绳一并牵往马棚。管家老张则带着师爷进了坊门，四位衙役在小伙计陪同下，去一旁小吃摊用餐。 刘耀宗领着吴用走进最里面的隐蔽单间。小翠带着两个打扮妖艳的姑娘早已等候在此，方桌上整齐摆放着九盘精致茶点，桌下一只大号火盆炭火明灭，单间内暖意融融。 “请坐！”刘耀宗指着上座高声道。 “还是刘老爷先请！”吴用谦让道。 “吴老爷请！”刘耀宗更加恭敬。 “刘老爷请！”吴用仍在推辞。 “小翠，扶刘老爷上座！”刘耀宗笑着吩咐。 小翠使了个眼色，两位姑娘袅袅婷婷上前，一人挽住吴用一只胳膊，将他拉向上座。吴用笑着任由她们搀扶，顺势把两人揽入怀中。 刘耀宗打趣道：“你们可要好好伺候吴老爷，要是老爷有一刻不开心，我可不给赏钱。” 两位姑娘立刻将粉嫩脸蛋贴向吴用脸颊，娇嗔道：“吴老爷，要是刘老爷不给钱，我们可找您要哦。”说罢，各自在吴用脸上轻吻一下。吴用也回吻了她们红润的小嘴。 见吴用一副享受模样，刘耀宗这才坐下。小翠赶忙斟满茶水，恭敬地递给吴用和刘耀宗。 坐在吴用左腿上的姑娘端起茶杯，翘起兰花指送到他唇边；右边的姑娘眼神迷离，娇声说道：“老爷请喝茶。” 吴用看了眼对面揽着小翠的刘耀宗，略显不自然地喝下茶水，柔声道：“两位姑娘先歇着吃些点心，我和刘老爷说会儿话。” 两位姑娘颇为懂事，乖巧地起身坐到旁边椅子上，轻轻拈起茶点，小口咀嚼起来。 吴用坐直身子，拱手露出愧色：“小弟办事不力，没能为耀宗兄促成婚事，实在愧领如此厚待。” 刘耀宗连忙回礼：“哪里的话！要是说媒容易，世上哪还会有‘媒人磨破嘴，跑断腿’的说法？何况菊荷如仙子一般，还望吴老爷继续费心。” 听了这话，吴用神色坦然了些，啜了口茶继续道：“今日虽未成事，我却发现王若愚的母亲其实很愿意与您结亲，只是碍于菊荷的态度才没答应。我看再跑几趟，耀宗兄定能如愿。” 刘耀宗露出狡黠的笑：“多谢吴老爷成全，事成之后必有重谢！”说罢，他望向房门大喊：“上酒席！” 外面伙计应声：“好嘞！” 很快，一桌九道精美菜肴便摆上桌，鸡、鱼、带把肘子、蜜汁轱辘、水磨丝等沙苑名菜一应俱全。与此同时，小翠用纤手为众人斟满清冽醇香的同州特酿。 刘耀宗端起酒杯起身，双手敬向吴用：“老爷在沙苑任职多年，按规矩，先请满饮三杯！” 吴用笑着起身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刘耀宗又从小翠手中接过两杯酒，恭敬递上，吴用也干脆利落地喝完，三人才笑着坐下。 “请！”刘耀宗示意动筷。 “请！”吴用礼貌回应，众人纷纷拿起筷子夹菜。 突然，包间门被推开，师爷慌慌张张跑进来：“老爷，不好了！王若愚死了！” “什么？王若愚死了？”吴用惊得站起身，随即又缓缓坐下，语气冷淡，“怎么死的？死在哪里？” 师爷浑身发抖，结结巴巴道：“死在东王寨南面的沙湖里，好像是冻死的。” “尸体现在何处？” “被李真人他们抬到村口，放在搭好的灵棚里了。” “知道了，你先下去。”吴用脸色缓和了些。 师爷却仍站在门口，面色惨白：“那封信落在湖边芦苇上，被莫愁姑娘捡到了。” “捡到就捡到，这样更好，你先退下。”吴用不耐烦道。 师爷仍不肯走：“可他是从咱们县衙回去后死的啊！” 吴用冷冷反问：“难道是我们动手打他了？” “没有，连重话都没说过……” 吴用语气稍缓：“这不就得了？先去喝点酒，有话回县衙再说。” 师爷这才恍恍惚惚退出去，连房门都忘了关。乖巧的小翠赶忙小跑过去，将房门轻轻掩上。 得知王若愚的死讯，刘耀宗一阵失落。王若愚既是他的邻居、儿时玩伴，也是竞争对手与朋友。此人一死，刘耀宗仿佛觉得横亘在面前十几年的大山轰然倒塌，眼前只剩茫茫虚空，让他一时没了着力点。他瘫坐在椅上，自顾自地斟酒饮下。 见小翠关好房门，吴用却突然兴奋起来。他清楚，这对自己而言或许是个“双赢”局面。他端起酒杯，恭敬地双手举向刘耀宗：“恭喜刘老爷！” 刘耀宗神色郁郁：“喜从何来？” 吴用仍举着酒杯解释：“王若愚一死，菊荷恐怕很难不成为您的夫人。为了王家日后着想，秀才娘子定会设法说服菊荷嫁给您。” 刘耀宗面露厌恶：“我岂能做这种伤天害理之事？” 吴用顿时涨红了脸，尴尬地坐回原位。小翠见状，又向两位姑娘使了个眼色。她们立刻依偎到吴用身旁，一个端杯、一个倒酒，娇声劝饮： “老爷，喝了这杯嘛。” “老爷，您不疼小女子了吗？” 在姑娘们的撒娇声中，吴用渐渐褪去尴尬，笑着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刘耀宗也意识到自己方才失态，看着沉浸在温柔乡中的吴用，嘴角勾起一抹笑。他一把搂住小翠饮下一杯酒，一个阴毒的计划，也在此时悄然在脑海中成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