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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雪仍簌簌地下着,毫无停歇之意。 王若愚一行人在雪中艰难跋涉,抵达沙苑监衙门时已近未时。他们径直步入大堂。 监令吴用正坐在大堂内,围着火盆,手捧《论语》阅读。 进了大堂,两位衙役恭敬行礼,弯腰禀报道:“老爷,王若愚王先生到了。”随后便自觉退至两旁站立。 王若愚不卑不亢地向吴监(县)令躬身行礼,而后立于大堂中央,沉静不语。 吴监(县)令放下书,挺直身子,清了清嗓子,微笑着说道:“王先生,实在抱歉。这么大的雪,还把你请来,实在是迫不得已啊。” 王若愚淡然回应:“岂敢。不知老爷传我来,所为何事?” 吴监(县)令笑眯眯地说:“有两件事。一件关乎先生的姐姐,另一件则与先生自身有关。原本我想亲自前往东王寨,但事关先生重大,只好劳驾先生屈尊来衙门一叙了。” 王若愚道:“不知具体何事,还请老爷明示。” 吴监(县)令道:“刘耀宗刘老爷,你肯定熟知。他托我向你提亲,想娶令姐为夫人,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王若愚道:“婚姻大事,当由父母做主。虽说家父已逝,但家母尚在。此事我做不了主,需家母点头才行。” 吴监令尴尬一笑,道:“所言极是。我自然会亲自登门拜访令堂。只是先跟先生知会一声。” 王若愚又问:“那关于在下的事,又是什么呢?” 吴监令清了清嗓子,道:“今日清晨,驿站送来一封信,是当朝宰相特意让我转交给先生的。我知道先生是宰相家小姐的救命恩人,想来这封信极为重要,便派人请先生来衙门,还望先生海涵。”说罢,吴监令朝外面喊道:“请师爷。” 那两位衙役随即齐声高呼:“请师爷!” 片刻后,师爷快步走进来,将手中信件递给监令吴用。 吴用并未接信,说道:“给王若愚先生吧。” 师爷便将信递给王若愚。 王若愚接过信,撕开信封,抽出一张带有花纹的宣纸。展开阅读,脸色渐渐阴沉,接着面部肌肉痛苦地抽搐起来,就连握着信纸的手也不住颤抖。 “先生没事吧?”吴用装作关切地问道。 王若愚没有回应。他颤抖着将信纸折叠好,试了几次才勉强塞回信封,随后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去。 望着王若愚蹒跚远去的背影,吴监令苦笑着摇头。 师爷像看戏一般望着离去的王若愚,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直至王若愚消失在门外,他才转过身,看向吴监令道:“老爷,刘耀宗刘大人的事,咱们何时去办?” 吴用捻了捻下巴上的胡须,皱着眉头道:“我也不确定。你觉得何时合适?” 师爷道:“依我看,现在就去。女人大多现实,趁王若愚此刻心神大乱,正是良机。说不定见到王若愚的母亲,一提这事就能成。这可是双赢的好事,既完成了宰相交代的任务,又能攀上刘耀宗这棵大树。” 吴用依旧愁容满面,道:“你说,咱们能让王若愚心甘情愿地离开黄小姐吗?我总觉得没太大把握。” 师爷笑道:“没问题。信是我以小姐的口吻写的。我看得出来,王若愚对黄小姐一往情深。只要他爱她,就一定会为她的幸福和未来考虑。我敢保证,王若愚定会主动离开黄小姐,还会为她祈福。” 吴用点了点头,道:“那咱们现在就出发。” “刘耀宗刘大人求见。”一位衙役进堂禀报道。 吴用赶忙起身,绕过公案,朝门口迎去。 还没等吴用走到门口,刘耀宗已带着管家和几名家丁走了进来。家丁们抬着两副礼盒,在管家的指挥下,将礼盒放置在大堂地上。 吴用拱手问道:“刘大人这是何意?” 刘耀宗回礼道:“我怎能让大人您自掏腰包为我刘耀宗说媒?这是一百两银子和一匹绸缎。另外,这是给您这位媒人的谢礼,还请笑纳。” 管家从怀中掏出一个褐色包裹打开,里面是一尊古朴淡雅的黄河蝉形澄泥砚。 吴用盯着砚台,面露喜色,说道:“这多不合适啊?” 刘耀宗笑道:“俗话说‘是媒不是媒,先得请三回’。再说,您也不能白拿这砚台不是?” 吴用笑着接过砚台,递给师爷。 师爷赶忙拿着砚台退了下去。 “刘大人请上座!”吴用热情地说道。 刘耀宗连忙推辞:“不了。我先去桃花坊订宴席,稍后静候吴大人,以表谢意。” 吴用也不勉强,说道:“那好。我正打算去呢,你就来了。你先去忙,我这就前往王若愚家,拜会你未来的丈母娘。” 刘耀宗大笑起来,拱手道:“有劳您了。我先行一步,咱们不见不散。” 吴用亦拱手回应:“不送。静候佳音。” 刘耀宗一行人转身离去。 他们刚走,吴用便让师爷带着几位衙役,抬着礼盒,一同向东王寨而去。 西北风裹挟着雪花疯狂肆虐,肆意翻卷,仿佛要将世间万物都纳入麾下。此刻,雪主宰着一切。站在旷野远眺,一座座沙梁宛如雪白的巨兽,张牙舞爪,似要吞噬世间的善恶美丑,以及所有文明与陋习。一棵棵树木早已落光叶子,树干和枝梢被积雪层层包裹,犹如寒光闪闪的利剑,仿佛随时要刺穿行人的心脏。 王若愚失魂落魄地在旷野中游**,在雪地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心如死灰。他缓缓爬上一座沙梁,身后留下一串弯弯曲曲的脚印,正渐渐被飘落的雪花掩埋。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茫茫雪色之中。 雪雾笼罩下的东王寨美如仙境,仿若一座隐于沙梁间的仙庄。缕缕炊烟在西北风中飘**,时而左旋,时而右飘,与纷飞的雪花相互映衬,似在诉说着禅意。然而,这禅意对寨中的人们,以及与这里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来说,究竟有多少意义?他们又能领悟几分呢? 许是雪太大,东王寨的人们都躲在家中,围着火炉或火盆,品茶闲聊,无人愿出门清扫积雪。因此,巷道里的积雪已有半尺多深,除了几串麻雀的爪印和野狗的蹄印,便是一片耀眼的雪白。 下雪天是勤劳的沙苑人难得的休憩时光。不知从哪户人家传来阵阵秦腔声,有人拉着二胡,弹着三弦,正唱着《周仁回府》:“……一霎时只觉得天旋地转,恨严贼逞**威一手遮天。背地里把圣上一声瞒怨,宠奸贼害忠良不辨愚贤。老爹爹禀忠心反遭刑贬,年迈人怎经得牢狱熬煎。眼见得我一家难逃劫难,倒叫人无主意恨地怨天。……”歌声高亢激昂,婉转跌宕,扣人心弦。经雪花过滤,又添了几分缥缈,若有若无,宛如仙乐。其间夹杂着牛羊的叫声与狗的轻吠,让人不禁忘却尘世的疲惫,心中涌起一片宁静祥和。 吴监令一行人走在巷道里,“咯吱咯吱”的踏雪声打破了村庄的静谧。那如仙乐般的秦腔声、悦耳的天籁之音瞬间消散,就连远处狗的吠叫声也变得急促而焦躁。 终于来到王若愚家门前,一位衙役放下礼盒,正要拍门,被吴监令制止。 “你退后,我来叫门。”吴监令说道。 他缓步走到门前,抬手轻轻叩击三下门环。 “谁?”传来菊荷清脆柔和的声音。 “我,沙苑监监令吴用,有事想请教王老夫人。不知她老人家是否在家?”吴监令尽量温和地说道。 “谁?县老爷?”传来秀才娘子略显苍老的声音。 “是。他说他是沙苑监的监令吴用,有事要请教您。”菊荷向母亲回复道。 “就说我在,让他进来。不,还是我去开门吧。”秀才娘子语气中带着几分激动。 紧接着,传来一阵小跑的脚步声,渐渐靠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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