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傻丫头,哪有不嫁人的道理?”王夫人轻轻抽回手,“最近来提亲的人不少,可我和你爹都没看上。不过,你郝姨刚替杜克复伯伯家的公子杜成来提亲。你小时候还和他一起玩过,记得吗?那年夏天,你想捉荷花上的蜻蜓,他二话不说就去抓,还掉进了水里……”
“嗯,好像有这么回事。”黄紫霞语气冷淡。
“杜成这孩子老实本分,又有本事,和那些纨绔子弟不一样。你们要是成了亲,他肯定能护你一辈子……”
“妈,别说了!我不是说了不嫁人吗?”黄紫霞皱起眉头,语气烦躁。
王夫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急躁:“霞霞,你老实告诉娘……在沙苑的时候,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
黄紫霞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低头盯着跳动的炭火,默不作声。王夫人急得坐直身子,正要厉声质问,却突然想起女儿逃难时生死未卜的日子,语气软了下来:“娘知道那段日子你受苦了。要是没有李真人一家收留你,娘恐怕……”她眼眶泛红,“如果你真有喜欢的人,娘能理解。告诉娘,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黄紫霞望着母亲湿润的眼睛,终于露出幸福的笑容:“他叫王若愚,就是救我的那个人。他又英俊,又聪明,还特别善良……”她将与王若愚相识相爱的经历娓娓道来。
王夫人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娘,我的命是若愚哥哥和莫愁姐姐一家给的。我只爱他,这辈子非他不嫁!”黄紫霞语气坚定。
王夫人长叹一声,缓缓起身,脚步沉重地走出房间。回到自己屋内,她瘫坐在椅子上,满心纠结。该如何向黄威开口?女儿能平安归来已是万幸,如今找到了真心相爱的人,做母亲的本该成全;可她太了解丈夫的脾气——他断不会容忍女儿私定终身。而紫霞的性子她也清楚,一旦认定,十头牛都拉不回。“唉,霞霞这孩子,命怎么这么苦……”她喃喃自语,满心无奈。
腊月的沙苑寒风刺骨,正是疾病肆虐的时节。李真人家的医馆整日门庭若市,从晨光熹微忙到暮色四合,门口仍排着长队。李真人、王若愚和莫愁常常忙得顾不上吃饭,直到夜幕降临才能稍作歇息。
经过数月历练,王若愚的医术赢得了患者认可,李真人索性将诊断事务全权交给他。除了偶尔遇到疑难杂症需请教,李真人终于能清闲下来,每日坐在客房里,围着火盆读书品茗、会客闲谈。
白天的忙碌能暂时驱散愁绪,可每当夜幕降临,王若愚就被思念紧紧攫住。这天夜里,他煨好炭火、吹灭油灯,却辗转难眠。月光透过窗棂洒在身上,村庄里犬吠声、马厩中铃铛声,还有远处婴儿的啼哭,都成了折磨他的声响。而最让他难以释怀的,是黄紫霞的音容笑貌。他翻身点亮油灯,从枕头下摸出恋人的来信,逐字逐句反复品读,仿佛能跨越千里,陪着她读书、抚琴、刺绣……直到公鸡打鸣,他才在恍惚中睡去,梦里仍是与她携手漫步的画面。
与此同时,京城笼罩在沉沉乌云下。傍晚时分,西北风裹挟着雪糁飘落,沙沙地敲打在砖瓦草木上。夜幕降临时,雪糁化作鹅毛大雪,天地间很快白茫茫一片。
自从与女儿交谈后,王夫人整日心神不宁,反复斟酌着如何向黄威开口。
暮色渐浓,芳姑点亮烛台后悄然退下。王夫人守着火盆,用钳子拨弄炭火,明灭的火光映照着她愁眉不展的脸。
“咯吱——咯吱——”雪地上传来靴子的声响。
“老爷,您回来了。”芳姑的声音响起。
“夫人在房里吗?”黄威问道。
王夫人屏住呼吸,听着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帘掀开,芳姑引着黄威进来,随后忙着泡茶。王夫人起身接过丈夫的袍子,挂在衣架上。
待黄威落座,芳姑奉上热茶后退出房间。王夫人盯着炭火迟疑片刻,终于开口:“老爷,今日杜克复大人托郝夫人来为杜成提亲,想与咱们结亲。”
“好事啊!”黄威面露喜色,“杜成一表人才,为人忠厚,是个可靠的女婿。你应下了?”
“还没。这等大事,总要先问问紫霞的意思。”
黄威端起茶抿了一口,喃喃道:“若能与杜家结亲,我这仕途也更稳当了……你和紫霞说了?她怎么说?”
王夫人低头盯着火盆,声音发颤:“她……不同意。”
“胡闹!这般好的亲事不要,她想嫁什么样的人?”黄威猛地放下茶杯。
王夫人握着火钳,半晌没吭声。
“说话!”黄威怒喝。
“老爷,你先消消气……紫霞在沙苑时,被一位公子所救,两人……私定终身了。”
“啪!”黄威拍案而起,茶杯应声碎裂,鲜血顺着掌心涌出,染红了瓷片。
王夫人吓得脸色惨白,芳姑闻声冲进房,慌乱地端来温水、药面,为黄威包扎伤口。
“明日就给郝夫人回话,这门亲必须定下!”黄威冷着脸道。
“可紫霞性子倔,万一她……”
“我派人去沙苑,用钱打发了那小子。只要他退出,紫霞还能如何?”黄威咬牙道。经王夫人劝说,他才决定先观望沙苑那边的情况,暂不答复亲事。
沙苑的雪整整下了一天一夜,大地银装素裹。王若愚如往常一样早早起身,踩着厚厚的积雪前往医馆,满心都是黄紫霞的身影。
另一边,刘耀宗为谋取沙苑监监令一职,将菊荷的绣品献给姑父秦谦,虽未如愿,却谋得富州县令之位。腊月十五就要赴任,他急于娶菊荷同行。此前托刘里长提亲遭拒,如今他想到一个主意——请沙苑监监令做媒。
“管家!”刘耀宗唤道。
管家小跑着凑上前,听完主人的计划,笑道:“老爷放心,小人定能办妥!”
医馆里,因大雪病人稀少,李真人难得清闲,吩咐莫愁取出珍藏十年的沙苑土烧。一家人围坐火炉旁,热腾腾的火锅香气四溢。
“若愚,陪我划两拳!”李真人兴致勃勃。
两人刚举杯,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两名县吏握刀而入:“李真人,打扰了。请问哪位是王若愚先生?县太爷有请。”
“我便是。不知县太爷找草民何事?”王若愚问。
“我们也不清楚,先生去了便知。”县吏催促道。
李真人欲留二人用餐,却被婉拒。他斟了两杯酒,目送王若愚随县吏踏入风雪中。莫愁担忧地望着他的背影,王若愚却强作镇定:“别怕,我去去就回。”
雪仍在簌簌落下,没人知道,这一场大雪将为几人的命运,掀起怎样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