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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自缚手脚

如今想来,那番话确实欠妥。 前世她贵为女帝,自然可以畅所欲言;而今身为尚书嫡女,是该谨言慎行些。 只是没想到会连累永安王。 大概沈从容是觉得以苏云卿的才智说不出那番话,才疑心是沈行渊在背后指点吧。 没有辩驳,男人只是缓缓伏身,双手交叠着按在地面,额头轻轻抵上手背,依旧平静地说出三个字: “臣不敢。” 沈从容见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胸中怒火顿时像是被泼了盆冷水,那火气“滋滋”两声,就只剩得一缕青烟从天灵盖飘了出去。 他冷哼一声,愤然甩袖,转身回到书案后坐下。 既没叫人起身,又无甚可说,就这么任由永安王在下方乖顺恭敬地跪伏着,然后慢条斯理地啜了口茶。 ——这是又要开始折腾人了? 秦昭又不悦了。 “咳咳咳咳咳……” 又是一串“掏心掏肺”的咳嗽。 沈从容眉心一拧,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啪”地合上茶盖,仿佛秦昭的唾沫星子真能隔着老远溅进他的茶盏里。 “臣妾……咳咳咳……替王爷,谢过陛下。” 沈从容:“……?”谢朕? 秦昭掩唇低咳,嗓音虚弱却字字清晰: “天下人都说……咳咳……臣妾嫁了个活阎罗,大煞星……唯有陛下明鉴,知晓永安王对大庆的赤胆忠心……” “这些年王爷受的委屈……吃的苦……如今能得陛下这句评价……咳咳……值了。” “有您这样的君父……咳咳……是王爷之幸。” 沈从容:“……?”朕是这个意思吗?朕在说他大逆不道! 但一想到此女是名冠京都的痴女苏云卿,便也就释然了——何必跟个傻子计较。 可秦昭一番话将他“慈父之心”捧得极高,他若否认,反倒显得自己刻薄。 感觉像是莫名吃了口屎…… 秦昭又咳了两声,语气忧切:“昨日府上突遭刺客,王爷重伤垂危,险些……就听不到陛下这番体恤之言了。” 说罢,她喘/息稍定,抬眸望向沈从容,眼尾微红似含泪光,眼中满是敬慕与期盼,仿佛他真是那宽厚仁君。 沈从容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终是摆了摆手,对仍跪着的沈行渊道:“既受了伤,便不必跪了。”随即瞥向蒋公公,“赐座。” 蒋公公连忙搬来圆凳,搀着沈行渊缓缓起身落座。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通传声:“吏部尚书宋大人求见——” 秦昭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宋大人?莫非是宋濂那老龟? 倒不是她刻薄,实在是这老家伙命硬得很,算上她前世那朝,他已生生熬死三任帝王,如今已是四朝元老。 沈从容略一颔首,侍从即刻出去引见。 不多时,便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木杖,颤巍巍迈过殿槛。 宋濂慢悠悠地屈膝,正要行跪拜之礼。 沈从容垂眸扫过阶下三人,一个个都跟大限将至似得,搞得他这延和殿暮气沉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阎王殿呢! “免了。”他烦躁挥袖。 宋濂谢恩,他本就是做个样子曲个膝,没真想跪下去。 咳嗽声从身侧传来,宋濂转头看去——咦?怎的还有个病恹恹的小丫头? 他不动声色地朝旁边挪了挪——可别把病气过给老夫,老夫还想再熬死一任皇帝呢! 秦昭同样有些嫌弃地撇开眼去——这老家伙演戏上瘾,从辅佐第二任皇帝时,便是这幅行将就木的模样,如今还不是活的好好的。 此时殿外又响起通传声:“镇北王求见——” 沈从容眉心一沉,今日这延和殿倒是热闹! 他强压烦躁,挥手示意宣人进殿。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位鬓角斑白的老臣阔步入内,虽面容沧桑,脊背却挺得笔直,行走间虎步生风。 秦昭呼吸一滞。 ——父亲! 她胸中情绪翻涌。 与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将军相比,此刻的秦振添了许多皱纹和白发,当年连甲胄都掩不住的挺拔身姿,如今竟也显出几分佝偻。 秦昭鼻子微微发酸。 上一世,父亲是极力反对她登基为帝的,因此二人十多年不曾开口说话,见面的次数也屈指可数,偶有相逢,不是剑拔弩张的朝议,便是不欢而散的宫宴。 直到死,她才在走马灯里看清——那固执的老头儿,不过是个怕女儿被龙椅囚禁一生的老父亲罢了。 “陛下!”秦振撩袍跪地,声如洪钟,掐断了秦昭的思绪,“殿前司都指挥使一职,绝不可交予永安王!” 沈从容竟要将殿前司都指挥使一职交给永安王? 秦昭闻言亦是心头一震。 沈从容这是要借机收回兵权?以京官职衔换他镇守边疆的十万铁骑? “哦?”沈从容靠进御座,玩味地看向沈行渊:“永安王以为如何?” 沈行渊神色平静,拱手道:“臣戎马半生,旧伤缠身,早不堪战场厮杀。愿率五千玄甲军归入殿前司,为陛下分忧。” 秦昭难以置信地望向沈行渊,对方却心虚似得刻意避开她的视线。 他不会不知道,以他现在的处境,手握边疆重兵才是最安全的退路。 为何要留在京都自缚手脚? 是为了我?是担心我一人留在京都他无法护我周全? 但我可以同他一道去北疆的…… 思及此处,秦昭思绪一滞——是了,若我是沈从容,定会将永安王家眷扣在京都为质。 可我不是普通女子,我能护住自己的,你本无需为此退让。 话在心头滚了一圈,秦昭看着男人平静的侧脸,无奈一笑,也罢,这话就算一早说了,他也是不会答应的。 况且瞧沈从容的反应,应当是早已与沈行渊达成了共识,才会放出风声去。 “宋尚书以为如何?”沈从容又将话头抛向正在打盹的宋濂。 老尚书一个激灵,浑浊的眼珠转了转。 蒋公公忙附耳低语几句,他这才捋着白须缓缓道:“老臣以为,永安王镇守边关十六载,勇武无双令人钦佩。如今身体抱恙想回京调养无可厚非,但……” 老家伙话锋突然一转:“镇北王所虑也并无道理,殿前司干系重大,王爷凶名……额……威名,过于显赫。若执掌禁军,只怕会引起京都上下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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