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意难平
严凯处理完杨茜茜的事情,从县局录完口供,就匆匆离开。他手里有一张乔风歌临走前塞给他的字条,上面写着一句简单的话:调查五天内来往浩林路的可疑车辆。
严凯虽然不明白乔风歌的用意,但是他执行她的命令绝对是百分百不打折扣。他找了一家通宵营业的网吧,这里有吃有喝,还有包间,非常适合熬夜工作。
浩林路是从苍龙县前往皓天矿厂的必经之路,这里是一条省道,连通隔壁肥水县,两县的交通依赖于此。
严凯通过路上的监控摄像头统计到每天大概有三百辆次车往来通过,来往车辆并不算多。他先确定好日期范围,然后开始逐辆车排查,这是一项细致而又烦琐的工作,普通人恐怕一个月的时间都未必能理清完。一辆车通过车牌,查询它的车辆信息、车主信息、途经路线等等,然后经过分析,确认是否是可疑车辆。当然,那种使用假牌照,遮挡号牌,或者套牌的车辆更是重点调查的对象。
这么多数据靠人力显然不行,这也是乔风歌让严凯来做这件事的原因,因为他有能力利用计算机程序来辅助收集、分析资料。
严凯喝了一杯又一杯咖啡,一遍遍筛选车辆,终于让他有所发现。
一辆无牌照的农用货车在五天内六次从肥水县方向进入浩林路,在苍龙县却没有发现它的踪迹,大概每次三到四个小时后这辆车又返回肥水县。
换而言之,这辆货车压根就没进苍龙县,却在浩林路上来回跑,那么它极有可能就是去了皓天矿厂。
严凯又分析了这辆车的行驶速度,发现货车从肥水县来的时候,车速缓慢,怀疑货箱里装有重物,返程时候速度远比来的时候快,也就是说货物在返程前已经被卸下。
“邪门。”严凯通过卫星地图,并没有在浩林路上发现有工厂或者建筑工地,这辆车的行动轨迹十分可疑。
车辆没有牌照,严凯想要进一步查找车辆信息并不容易。他入职之前在警校培训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同学,刚好在肥水县任职,为了尽快查清车辆来源,他立刻联系了同学,请求协助调查。
这一调查,可把严凯吓得够呛。
肥水县最近发生了一起大案,采石场的炸药被盗,其中一辆嫌疑车辆正是严凯在找的这辆农用货车。
严凯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虽然目前还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批炸药和曼小丽的案件有什么关联,但他还是觉得必须立刻通知乔风歌和于德正,让他们有所提防,注意安全。
他给乔风歌和于德正两个人发信息、打电话,可对方都不在线,也没有回复,这让他更加担心。
严凯决定马上赶去皓天矿厂,亲自告诉他们这件事。他走出网吧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清晨正是最冷的时候,寒风阵阵。
严凯深吸了一口气,搓搓手,看看手表,已经是早上七点三十分,离绑匪约定顾天成见面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严凯小跑到车上,正准备发动汽车,这时忽然蹿出一个人,挡在车头,吓了他一跳,定睛一看,竟然是曹祝鑫。
曹祝鑫身上穿着医院里的病号服,手上还贴着扎针的胶布。
“曹队,你怎么来了?”严凯急忙下车,上去搀扶住曹祝鑫,生怕有个风吹草动,他出什么意外。
曹祝鑫推开严凯,说道:“我没事,睡了这么久,什么病都好了。”
“这……曹队,您怎么找到我的?”严凯问道。
“我一个老刑警,找你个大活人还不容易,我听同事说杨茜茜出事了,乔风歌他们呢?怎么就你一个人?”曹祝鑫特地把嗓门放大,好显得他现在身体没问题。
“他们去了皓天矿厂,我急着去找他们,上车再说吧。”严凯担心乔风歌他们的安危,急着走,也管不了曹祝鑫是真康复了,还是强撑着。
“好!”曹祝鑫说着就坐上车。
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想着案子的事情,尽管医生护士不让他出院,但他还是偷跑了出来,赌上一辈子的名誉,为了妻子,他也要把这个案子查清楚。
严凯一边开车,一边向曹祝鑫介绍了他们调查的情况,以及杨茜茜的事情。
曹祝鑫由衷佩服乔风歌,虽然自己晕倒了,但她还是推断出去埋尸树林的原因。同时,绑匪的大胆也令他吃惊,如此多炸药足够摧毁一座矿山,真不知道这人会干出什么事情来。一想到如今还联系不上乔风歌他们,曹祝鑫不由也是一身冷汗。
严凯更是心急如焚,油门恨不得踩到底。
可他们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在距离皓天矿厂还有大约两三公里的位置,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犹如惊雷,接下来是一连串的爆炸,惊天动地。即使坐在车里,他们也能看到远处升起的烟尘。
“不好了,风歌,你可千万别出事!”严凯一脚油门,冲往皓天矿产。
严凯和曹祝鑫面前是一片废墟,满目疮痍,天空中烟尘滚滚。
“乔风歌!于德正!”严凯顾不上危险直冲进矿厂,搜寻乔风歌他们的下落。
“别急,兴许他们不在里面。”曹祝鑫安慰慌乱的严凯。
矿厂占地几十亩,爆炸后的灰尘遮天蔽日,视线不足两米,路面又坑坑洼洼,想要找人并不容易。
现在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吼叫了,爆炸过后,周围格外寂静,如果有人听到喊声,一定会回应。
“严警官吗?是严警官吗?”这时远处传来一个声音,大喊问道。
严凯听出是顾天成的声音,心中一喜,立刻回道:“是我,顾天成,你在哪里?乔风歌和于德正呢?”
“我在这里,我找到女儿了,我们这就过去!”顾天成紧紧抓着女儿的手,循着声音,小心翼翼往严凯的方向走过去。
四个人终于在一个炸药爆开的深坑旁会合了。
“乔风歌和于德正呢?”严凯抓着顾天成的肩膀,再一次问道。
“他们应该在矿厂,但我们分开了,我一直陪着菲菲,她身上被绑着炸药,但万幸,没有炸……”顾天成此时还心有余悸。
严凯看了一眼顾菲菲,又看看顾天成,然后对曹祝鑫说道:“曹队,你先把他们带到安全的位置,我去找乔风歌和于德正。”
“你们跟我走。”曹祝鑫点点头,把顾天成他们带去外面的安全地带。
严凯继续往前,大声喊着乔风歌和于德正的名字。
忽然他被什么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低头一看,竟然是一具匍匐在地的残尸。
严凯把尸体翻过来,一眼就认出死者是杨正康,他的半边脸已经被炸烂,手脚各少一只,还剩下半个头和大半截身体,触目惊心。
“杨正康怎么会在这儿?”严凯嘴里嘀咕着,看到杨正康的尸体让他心惊肉跳,此时他更担心乔风歌和于德正的安危了。
“不会的,不会的,他们一定没事!”严凯自言自语,狠狠拍拍自己的脑袋,甩开那些骇人的想法。
“乔风歌!于德正!”严凯扯开嗓门,继续边喊边往里面走。
“严凯,这里,我们在这里!”忽然在前面不远处的一片废墟之中,传来了于德正的声音。
严凯激动地飞奔过去,急着大声问道:“你们没事吧?在哪里?我怎么看不到你们!”
“我们没事,但是刘菲和陈武宁受伤了,立刻联系消防员和救护车来救人!”乔风歌的声音终于从废墟下面清晰地传来。
原来,乔风歌早就留意了四周地形,算好了大爆炸开始后逃命的方向。这个地方只有一个,也就是刚才他们躲着的那间平房。
陈武宁为了恐吓他们,提前引爆了平房那里的炸药,换而言之,他们四周唯一没有炸药的地方就是平房那里。
爆炸一开始,乔风歌立刻带着众人往平房方向跑,但是平房旁边的大楼却坍塌下来,好在平房被炸后,钢架还在,挡住了倒塌的楼房,几个人被困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乔风歌和于德正受了点轻伤,刘菲额头被碎石击中,处在昏迷之中,刘志峰没能跑到平房,中途被炸死,陈武宁胸口则被一根钢条刺穿,生命垂危。
严凯一开始想用手扒开石块,但是试了试就知道根本没用,而且一旦处理不好,牵动其他石头,就会害死乔风歌他们。
“你们坚持一下,我马上找人来。”严凯不敢耽搁,急匆匆往外跑,这里没有手机信号,只能开车出去。
废墟之下,陈武宁喘着气,有一口没一口,一根大拇指粗的钢筋穿过了他的右胸。
乔风歌和于德正用衣服包裹住陈武宁身上的伤口,但血还是一点点渗透出来,如果不尽快进行治疗,陈武宁恐怕活不了多久。
“乔警官,你们不用费心了,我已经多活了二十二年,如今大仇得报,死而无怨。”陈武宁憋着一口气,缓缓说道。
乔风歌和于德正只能帮他止血,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他。
陈武宁以暴制暴,手上沾满鲜血,有数条命案在身,可乔风歌他们在他垂死之际,反而心生同情。
“当年你是怎么逃过他们的追杀的?”乔风歌问道。
“杨正康打晕我后,找来马贵,让他把我埋了。也算天不绝我,他们或许心慌意乱,埋得不深,泥土也松软。我醒来后,拼着一口气爬了出来。我跌跌撞撞想去找他们算账,然而腿一滑掉进河里,幸好被下游打鱼的渔民捞上了船……”陈武宁呕出一口血,面目惨白。
“那这之后,你怎么不报警,就这么躲了二十多年?”于德正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于警官,即使不调查曼小丽失踪的事情,只是想在这个世界活下来,就已经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了。”陈武宁笑了笑,鲜血不断从咧开的嘴角处渗出。
于德正沉默了,正如陈武宁所说,他不能回苍龙县,没有任何身份证件,也没有钱。但是一个人活着就免不了要吃饭、穿衣……现实生活远比小说里的复仇要复杂、琐碎、艰难许多。
“我醒过来后,在渔船上躺了半个月,意志消沉,没想到连自己最爱的人也要害自己,我甚至想过自杀……”陈武宁想起当年的事情,比如今钢条穿过胸膛更令他痛苦,“我浑浑噩噩在船上过了大半年,也知道自己不能回苍龙县,一旦被那些人发现我还活着,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要我的命。于是我一边在南方打工,艰难谋生,一边也在暗中查访线索,寻找曼小丽和曼华……”陈武宁说着又急促地呼吸起来。
“别说了,救护车很快就会来的。”乔风歌安慰他。
“我要说完……乔……乔警官……曼小丽的尸骨在红日废弃车厂……曼华也被他们害死了……我不后悔我做的事情……只是我……我还没做完……”陈武宁伸出手,抓住乔风歌的胳膊,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略去许多细节,只讲重点,“曼小丽,她的名字,那个被他们夺走的名字……你……你帮她拿回来……”
陈武宁强撑着力气说完了这句话后,就彻底没了呼吸。他眼睛瞪得大大的,手从乔风歌的胳膊上滑下来。
死不瞑目。
他还有怨气,他还有话想说,他不甘心,他没能等到亲手埋葬曼小丽,并在她的墓碑上刻下她的名字。
乔风歌伸出手,合上了陈武宁的眼睛。
于德正想说点什么,但抿抿嘴唇,终究还是没有说话。
黑暗浑浊的空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巨大的爆炸声,早已惊动了苍龙县的众人,许多人在家里都听到了响声,站在高处也能看到皓天矿厂那边升起的浓烟。
十几辆警车、消防车和救护车响着刺耳的鸣笛声,朝着爆炸的方向疾驰而去。
在消防员的努力下,乔风歌他们终于被救出来,而此时硝烟也已散尽,阳光明媚,只有地上留下的巨大深坑以及冰冷的尸体,提醒着人们这里发生过一场惨烈的爆炸。
顾天成一家终于团聚,不过顾菲菲和母亲短暂相拥后,就不得不再次分离。
警察带走了“曼小丽”,也就是刘菲。
顾菲菲不知道为什么警察叫母亲“刘菲”,还天真地喊了一句:“你们找错人了。”
不过正当她迷惑不解的时候,她的母亲却羞红了脸,低下头,不敢看自己的女儿。
“爸,这是怎么一回事?”顾菲菲看着母亲被带上警车,紧紧挽着爸爸的手臂。
顾天成也是一头雾水,他自然知道有刘菲这个人,但是警察怎么会把曼小丽当作刘菲?
“乔警官,你们是不是搞错了……”顾天成轻轻松开女儿的手,然后追上去问道,“我老婆叫曼……”
“她叫刘菲,二十二年前冒用了曼小丽的身份上大学、参加工作,警方调查清楚后会再告知你详情。”乔风歌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顾菲菲,压低了说话的声音,“你先陪你女儿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稍后警方也会找你们问话。”
顾天成不知道该说什么,乔风歌的话实在太惊人,他一时呆在原地失了神。
“爸爸,警察说什么?”顾菲菲见乔风歌他们走了,跑上前再次抓住父亲的手。
“没什么……让你妈协助调查……”顾天成不想让女儿再卷入这些糟心的事情,打算缓些日子再和她好好解释。
刘菲被送进看守所,暂时被拘留。
警方这边没有立刻安排讯问,因为乔风歌坚持要由武口市刑侦队接手案件,但县局认为案子发生在苍龙县,归县局管辖。案件由谁来主办,双方产生了争执。
彭忠华闻讯赶到拘留所,他见到乔风歌、严凯和于德正,立刻大发雷霆。他早就对乔风歌他们的行事不满了,如今竟然还敢和局里抢人,简直是忍无可忍。
“你们三个翻天了,我已经严令你们不准再插手这件案子,如今惹出天大的麻烦来,还敢跟我们抢人,你们是不是不想干了!”
“彭局,您这么说就不对了,案情重大,又有多位苍龙县的公务人员涉案,你们理应回避。”乔风歌对于这件事十分坚持。
彭忠华听到这句话,脸都气绿了,他大声斥责道:“我一个肩膀带花的局长在这里跟你们废话什么,真以为你们是市里下来的,我就治不了你们。来人,把他们押起来,送禁闭室!”
几名警员听到局长下令,立刻向乔风歌他们围过去。
“你们敢!”严凯一撸袖子,大声喊道。
“有话好好说,彭局您这又是何必……”于德正挤出笑容,急忙出来打圆场。
彭局黑着脸,他是铁了心要把这三个人先关起来再说。
“彭局,怎么发这么大的火,年轻人急躁一点,可以理解。”这个时候,一个穿着白衬衣的领导走了过来。
“鲁政委……”彭忠华一看是鲁锦过来了,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想要解释,“他们……”
鲁锦摆摆手,打断了彭忠华,说道:“事情我知道了,这是大案要案,性质恶劣,早已引起了社会震动,不管谁来负责主办,都必须尽快破案,给社会、给民众一个交代!”
鲁锦停顿了片刻,又继续说道:“乔警官的意见刚才我也听到了,还是很客观的,既然案件本身就是跨区域的,那么谁来主办这个事情我会和市里的领导协调,最终拿出一个方案,在这之前,犯罪嫌疑人就暂时看押在这里。”
“鲁政委说得对,是这个道理。”于德正见气氛缓和,一边说,一边给乔风歌使眼色,如今有台阶就应该赶紧下,不然真闹起来,在别人的地盘上,还是他们三个吃亏。
“我会向直属领导汇报案情,一切行动听指挥。”乔风歌这句话不软不硬,一语双关。
鲁锦自然能听出乔风歌的意思,皱皱眉头,不过也没再说什么。
彭忠华虽然一肚子火,但鲁锦说得有道理,再加上对方又是政委,自己不方便再坚持下去,只能先带着人离开了。
鲁锦又笑着说了几句宽慰勉励乔风歌他们的话,随后也离开了拘留所。
“这个鲁政委还是挺讲道理的,这才是大领导的样子,那个彭局实在是不可理喻。”严凯见人都走了,这才说道。
“乔组长,刚才我可真是捏把汗,从没见你这么刚!”于德正喘口气说道。
“刘菲现在是重要证人,我们不能不谨慎,我先向赵队汇报案情。”
乔风歌向赵暮云汇报了情况,案情重大,赵暮云向局领导请示后,获准带队亲自前往苍龙县,负责案件全面调查。
另一方面,在市局和县局的沟通下,为了保障犯罪嫌疑人刘菲的安全,刘菲将被送往武口市看押。
乔风歌他们得知这个消息后,深受鼓舞,目前最重要的是保护刘菲的安全,她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之一。
“于哥,麻烦你和县局的同事辛苦一趟,押送刘菲去武口市,一路小心。我和严凯去一趟红日废弃车厂,那里或许还有线索。”乔风歌想去陈武宁临死前所说的地方调查,一来取回曼小丽的遗骸,二来那里恐怕有陈武宁留下的线索。
“放心,我会看紧刘菲的。”于德正知道事关重大,不敢马虎。
红日废弃车厂的主营业务是处理报废汽车,这里堆放了至少四五百辆的废旧汽车,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个废弃车厂其实就是一个闲置地,因为租金便宜,两年前一个私营老板承包下来堆放废弃车。废弃车辆的处理、加工并不在这里,每个月老板会安排一辆大货车拖一批废车去加工厂。
陈武宁化名贾鑫,用伪造的证件得到了这份工作。
老板为了省钱只雇了一个人,但是包吃包住,每天十点上班,下午五点下班。如果有事要离开,必须自己找人替班。工作内容十分简单,就是看好门,不让人偷走废车。
这样的工作,工资自然不高,加之车厂地处偏远,连进县城都麻烦,所以几乎没有应聘的人,陈武宁非常轻松就得到了这份工作。
这些都是乔风歌查到的信息,当然还有一些合理的推测。
废弃车厂里只有一间简单的铁皮房可以住人,铁皮房四周倒是种了不少树,如果不走远点,还会以为自己身处树林之中。房间里陈设简单,条件简陋。乔风歌和严凯仔细搜查后,才发现房间内别有洞天,陈武宁竟然在房子下面挖出一个地下室。
地下室里有走道,走道两边有灯,内里一共有三个房间,一大两小,目测面积有七八十平方米。
大房间里安装有监控,里面还有床铺、桌椅、便盆、书等生活休闲物品。**有几件女孩的衣服,皱巴巴的,看起来应该是有人穿过。
乔风歌拿起衣服看了看,说道:“顾菲菲应该就是被关在这里,我们再看看其他房间。”
“这里有副棺材。”严凯推开另一扇门,这房里就像是乡下传统的灵堂,只是没有点香烛。
棺材还没有封死,上面的盖子用力一推就“嘎吱”一声被打开。
一副女性的遗骸躺在棺材中,白骨森森。
“这应该就是陈武宁所说的曼小丽的骸骨。”乔风歌说道。
“陈武宁就是看这里足够隐蔽,才应聘的这份工作。为了报仇,他也算是费尽心思了。”严凯感慨道。
“不仅仅是复仇。”乔风歌却摇了摇头,“这个世界上就是有像他这样的人,我们看来或许是认死理,但对他们来说那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那陈武宁信的是什么?”严凯点点头,他明白乔风歌的意思,但他只见到陈武宁的尸体,没有直接和他接触过,究竟是什么动力驱使他能谋划二十多年来完成这场复仇?这令严凯难以理解。
乔风歌沉默了一小会儿,才慢慢说道:“陈武宁是个读书人,他信这个世界有公道,有天理。刘志峰他们这些人做的事情丧尽天良,可无论是法律还是老天都没能给他一个说法,恋人背叛,申冤无门,走投无路。当年发生的这些事情,彻底让他的世界崩裂,也彻底改变了他,所以他觉得自己要替天行道,最终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的人,我想如果没发生曼小丽的事情,他会是一个好老师。”严凯叹息道。
“我选择当警察就是要让那些相信天理和法律的人不失望。”乔风歌语气坚定地说道。
“我支持你,把这些弄权害人的王八蛋全抓起来,咱们一个也别放过。”严凯握紧拳头。
“严警官,注意你的言行啊,不要骂脏话。”乔风歌拍拍严凯的肩膀。
“王八蛋也算脏话?说他们是王八蛋我都觉得是侮辱王八。”严凯恨得牙痒痒。
乔风歌又把目光投向曼小丽的骸骨,轻声说道:“曼小丽,我们一定会查明真相,找出活埋你的真凶……”
“活埋曼小丽的除了刘志峰还能有谁?其他人不可能有这种动机吧……”严凯对乔风歌的这个推断持怀疑态度。
“陈武宁认为是刘志峰下令活埋的曼小丽,主要是基于他有作案动机,还有就是他从谷大福和马贵那里听来的猜测。”
“猜测?不对吧,他们两个可是参与活埋曼小丽的人!”
“他们确实有参与,但当时联系人是宋金,只有宋金才是最清楚这件事的人。”乔风歌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在这之前,我一直不确定袭击我们的货车究竟是谁指示的,刘菲在情急之下说出那辆工程车是她安排的,而指使她的人则是一个叫徐万东的人。”
“那我们赶紧抓徐万东啊!”
“这个人背景很深,行事低调,要抓住他并不是容易的事情。”在来车厂的路上,乔风歌就已经初步了解了徐万东的背景。
“最好尽快讯问刘菲,或许她那里还有重要线索。”严凯提议道。
“我也想啊,可是案件管辖权这种事,程序上还是要做些工作,只能等上面领导协调了。”乔风歌对于这种事也是很无奈。
严凯知道发牢骚没用,好在赵队长已经在来的路上,相信这个问题很快就能解决。
“骸骨下面好像有东西……”这时乔风歌在检视棺材内部的时候,发现骸骨下面压着一个笔记本,她伸出手取了出来。
这是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没有什么装饰,简单朴实,薄薄一本,封面上有些许灰尘。
乔风歌拍了拍灰后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就写着一行蓝色钢笔字:这个世界没有人听得到我们的声音。
字迹雄奇,姿态横生。
严凯也凑上前,拿出手机电筒照在笔记本上,让他们看得更清楚。
“好漂亮的字!”严凯忍不住赞道。
乔风歌翻过一页,第二页上写满了文字,两个人都不约而同读起来。
我猜想看到这个笔记本的人应该是警察,不管你们是怎么来到这里,想来我已经被你们抓了,又或者已经死了。你们能够来到这里,我经历了什么,你们大概也了解,我就不复述了。我留下这本笔记只是希望不要拖累无辜的人,一人做事一人当。
二十二年前,我侥幸大难不死,当时打晕我的人正是杨正康,活埋我的人是马贵。我被埋在地下时恢复了神智,听见马贵一边埋我,一边咒骂。他咒骂的内容骇人听闻,也就在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曼小丽也是被他活埋的。彼时,我还不知道埋我的人叫马贵,只是记下了他的口音,还有他不时说的一句口头禅“麻麻皮”。
马贵慌乱中并没有把土压实,埋得也不深,我侥幸能呼吸,恢复气力后爬了出来。可是悲愤中,我又失足掉进激流,幸得一位好心渔民搭救,至此苟且偷生。那之后,我不敢再回苍龙县,一直在外谋生,也暗中查访。同时,为了掩人耳目,我假借曼华的名字,向各个部门举报,可没有人愿意调查真相。
与此同时,我也四处寻找曼华,因为只有他是曼小丽的直系亲属,由他亲自出面寻求有关部门的帮助才更有说服力。甚至找到曼小丽尸骨后,只有他的DNA样本才能确认曼小丽的身份。可是他和曼小丽一样,消失得无踪无影,我怀疑他也遭到毒手,可又无法证实,真可谓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好些年就这么过去了,但我始终不甘心,我乔装打扮回到苍龙县寻找当年活埋曼小丽和我的人。
苍天有眼,竟然让我找到了。也就在那时我才知道他叫马贵。我设法把马贵抓到山里,酷刑折磨,他终于熬不住,说出了实情。二十二年前,刘菲误伤曼小丽,却错以为曼小丽死了。她的父亲刘志峰找来马贵、谷大福和宋金三人,打算埋尸。
三人在抬运尸体的时候,发现曼小丽只是重伤昏迷,还有一口气在。可刘志峰害怕事情败露,让他们活埋曼小丽,永绝后患。三人为了钱,便昧着良心,活埋了仅仅只有十八岁的曼小丽。这一刻,我决定为曼小丽讨个公道,为曼华讨个公道,也为我自己讨个公道。
我知道马贵他们三个人只是打手,要找出那些幕后黑手,单凭蛮力是不行的,必须有个详细的计划,才能把他们全部逼出来,一网打尽。我先故意以一个仪式感极强的方式杀了马贵,然后把他的尸体埋在极易在暴雨季节滑坡的山坡中,等待他的尸体被发现。接着我找到了谷大福,威胁他帮我找曼小丽尸骨的埋葬地点,以及帮我把一具野坟里的男性尸骨伪装成我,埋在了当年活埋我的地方,以备后用。
我将谷大福关在武口市的废弃锅炉厂,并在顾天成去交赎金的当天用杀死马贵的方式杀死他。两具死状如此相似的尸体,足够让警方并案了,这样就能引导警方去到苍云县调查。
我很难接近刘菲一家人,于是我去风月场物色了一个女孩,给了她一大笔钱,让她冒用了我外甥女“杜鹃”的身份,并帮她编排了故事,利用她去接近顾天成。“杜鹃”是个好女孩,她做这件事是因为钱,但也不全是,她干这行也是因为打小就给人欺负了,但同样无法伸张,最后只能随波逐流,所以她能体会到我的遭遇,也同情我的遭遇,愿意帮我。但她并不知道我要杀人,也不知道我的整个复仇计划。她只是一个被我利用的棋子,她是无辜的,这一点,警察同志只要详细调查,就知道我所言非虚。
在“杜鹃”的帮助下,我摸清了刘菲的情况,于是开始下一步计划,也就是绑架顾菲菲。这么做一是要逼刘菲方寸大乱,引出那些当年参与这件事的同伙;二也是要折磨她,让她生不如死。接下来的事情你们想必都知道了,不再多说。今晚如果我能把他们一网打尽,也算死而瞑目。倘若失败,我化作厉鬼也会缠着他们,让他们不得安生。
陈武宁?绝笔
2021年11月24日
乔风歌和严凯看完陈武宁的绝笔信,不由得唏嘘感慨。
“有了这份陈武宁的绝笔书,可以结案了。”严凯觉得案件已经真相大白。
“没那么简单,这封信里陈武宁故意漏掉了一个关键人物—徐万东,很显然,他是想一个人抗下所有责任,帮他脱身。”
“也是……”严凯又看了一遍信,“许多细节都没写。”
乔风歌收好笔记本,然后联系了车辆,把骸骨和笔记本送回了鉴证科,做进一步的化验。
忙完后,乔风歌和严凯又马不停蹄赶到医院,在那里,他们找到顾天成和顾菲菲,打算先对他们问话。
顾菲菲在医院做了全面的身体检查,除了有些营养不良、低血糖之外,再没有其他不适。
顾天成正在病房里清理东西,准备办理出院手续带顾菲菲回家。他看到乔风歌和严凯进来,不由皱了皱眉头。
“刚才你们的同事已经来问过话了,你们怎么又来了?能不能一次说完。”顾天成不愿意女儿再受打搅,他想尽快让女儿回到正常的生活中。
乔风歌和严凯也很难向顾天成解释警方内部工作协调的问题,只能说还有一些关键信息需要核实。
好在顾天成虽然略有牢骚,但是还算配合,毕竟他自己对于妻子的事情也有许多疑问。
顾菲菲除了被绑炸药那会儿受到了惊吓,如今情绪已经十分平稳。她讲述了自己在被绑架这段时间的遭遇,陈武宁并没有虐待她,每日三餐,还提供了书籍供她阅读。甚至生病了,陈武宁还给她吃药打针。
不过顾菲菲提供不了更多信息,因为陈武宁和她交流的过程中一直戴着面具,也使用假声。
“乔姐姐,他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绑架我?我妈妈怎么了?”顾菲菲看着乔风歌,她一直在问这两个问题,可没有人回答她。
乔风歌能理解顾菲菲的心情,也明白她早晚会知道事情的真相,只是不知道她能否接受这一切。
“许多事警方还在调查,不过你放心,警方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等事情调查清楚了,一定告诉你。”乔风歌承诺道。
“乔姐姐,你能见到我妈妈吗?”顾菲菲问道。
乔风歌点点头。
“我想你帮我给妈妈带句话,行吗?”顾菲菲恳求道。
“只要内容不违反规定,就没有问题。”乔风歌这么说就算是答应了顾菲菲的请求。
“帮我告诉妈妈,我以后一定好好念书,再也不惹她生气了。”顾菲菲说着眼圈就红了。
“你是个好孩子。”乔风歌轻轻摸摸顾菲菲的头,递给她一张纸巾。
顾天成在一旁看着,也不由叹口气。
乔风歌和严凯跟着又把顾天成带到单独的房间里问话。
顾天成讲述了他在矿厂去找顾菲菲的时候,在房间里发现了妻子和刘志峰的经过。
根据顾天成的描述,乔风歌他们猜想徐万东应该早就盯上了刘菲和刘志峰,并对他们下手,然后协助陈武宁完成复仇。
可徐万东为什么会帮陈武宁?这真是让人大惑不解。
陈武宁无权无势也无财,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之间有情感联系,而且这份情谊要重到足以让徐万东帮他杀人。
乔风歌和严凯离开医院后,重新梳理了案情,并进一步收集了徐万东的资料,在他们做出任何判断之前,都需要足够的信息。
严凯在收集情报方面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就是他拥有别人没有的计算机技术。他能借助网络程序,在互联网海量的数据中搜寻最有价值的信息。这些信息再经由乔风歌分析,做出合理推断,寻找破案线索。
两个人共同经历过几起大案后,在工作中的配合越来越默契。
徐万东明面上是一家贸易公司的老板,但实际上他通过各种代持和间接控股,手中掌握了几千万的资产。
“让领导发个边控吧,他这么有钱,万一跑出境就麻烦了。”严凯担心地说道。
“嗯,我们已经有了刘菲、顾天成的口供,我立刻向上级申请拘捕令,并发出协查通报。”乔风歌说着就开始打电话,联系相关部门,处理这些琐碎的事情。
严凯此时没什么事,就在电脑上继续翻看徐万东的信息。
“风歌,你看我找到什么了!”严凯忽然一拍桌子,兴奋地叫道。
乔风歌正在打电话,听到严凯的喊声,立刻挂了电话跑过去。
“大惊小怪的喊什么呢?”
“你看看这个。”严凯指着电脑上的相片。
严凯好不容易在网上找到一张徐万东的相片,从中提取了脸部信息,然后放进互联网大数据里比对,竟然让他从某社交平台找到一张高度相似的相片。
这张相片是一张合影,发布者是一个网名叫作“雄关”的网友,相片是用手机翻拍的,原片是胶片。相片上有七个人,四男三女,拍摄地点是在学校某个活动上,背景里可以看到学校的名称——“苍龙县第二中学”。
徐万东正是相片上七个人之一,他站在最左边,一脸不屑的神情。
“赶快联系这个‘雄关’,问他相片从哪里来的!”乔风歌急忙说道。
严凯查到“雄关”的电话,立刻拨了过去。
这个“雄关”刚开始还以为是诈骗电话,不过一番沟通和视频通话后,他才相信了乔风歌他们的身份。
“雄关”的真名叫任丹勇,苍龙县人,现在居住在黄平市,他发这张相片就是为了纪念青春。他毕业于苍龙县第二中学,是九五届的学生,相片中的人都是他的同学。
乔风歌他们与任丹勇交流后,才弄清楚相片上几个人究竟是谁。这其中最让他们震惊的有两件事。一是徐万东原名叫徐朝东,从少管所出来后才改名徐万东,二是相片里有一个女孩正是曼小丽。
这个偶然得到的信息实在是出人意料,却也解释了徐万东为何参与到陈武宁的复仇计划之中。原来徐万东和曼小丽曾经就读同一所学校,徐万东是比曼小丽高两届的学长。
乔风歌和严凯再继续往下深挖,很快就证实了徐万东也是陈武宁的学生。
所有的线都连接起来,真相也就浮出了水面。
乔风歌忽然间感觉身上冷汗直冒,一种不祥的感觉涌上心头。
“于哥,你们上路了吗?”乔风歌一边走,一边打电话给于德正。
“已经在路上了。”于德正坐在车后座上,一旁就是刘菲。
“刘菲有危险,你们小心一点。”
“你放心,我和县局的同事看着呢!”
“你们距离县城有多远了?”乔风歌追问道。
“大概一百多公里……”
“你立刻让司机掉头,我们去接应你。”
“好,我立刻安排。”于德正虽然不知道乔风歌让他回去是为什么,但是他信任她,二话不说,立刻执行命令。
“我和严凯马上过去。”乔风歌挂了电话。
于德正收起电话,正打算让司机掉头,却看到车后面忽然加速超过来一辆大越野车。
“小心点,让他先过!”于德正立刻提醒。
可越野车与他们的车辆并排后,并没有再加速,而是向右猛打方向盘,撞击于德正所坐的警车。
警车底盘低,重量轻,右侧又紧靠石壁,想要加速超出,却被越野车完全封死。
还没等车上众人做出任何反应,越野车就再次重重撞上来。
警车瞬间失控,轮胎打滑,撞上岩石。
刘菲忍不住发出惊叫声。
于德正此时只感觉周身天旋地转,自己的头撞到车窗,顿时头晕目眩。
警车翻到在地上,双闪灯发出“哒哒”的声音。
于德正奋力想要爬出去,但是他这一侧的门被岩石堵死了。在他旁边的刘菲则晕了过去。
他伸手去推刘菲那边的门,却也推不开,感觉门被什么卡住了。
这时候,于德正看见越野车上下来一个人,他这个角度看不到对方的脸,只能看到一双棕色皮靴和黑色牛仔裤。
那人先径直走到车前面,二话不说,拔刀刺进开车民警的喉管,毫不犹豫,干净利落。
前面的民警根本来不及反应,发出“呜”的一声,就没了动静。
于德正此时立刻把刘菲拖到里面位置,自己则使出全力,一脚踹开车门。
门“砰”的一声弹开,打在杀手的腿上,让他连退几步才站稳。
于德正趁机冲出来,顺手捡起因为车辆撞击而滚落在地的石头砸向杀手。
于德正的攻击一气呵成,但是对方的身手超乎他的预料。
杀手志在必得,避开砸过来的石头,手中的匕首就像飞箭,直取于德正的胸口。
于德正背靠警车,退无可退,匕首顺势插进他的胸口,血溅三尺。
杀手拔出于德正胸口的匕首,跟着推开于德正,然后弯腰去车里,他的目标人物是还在车里的刘菲。
刘菲被外面的打斗惊醒,她看到于德正胸口中刀的那一幕,吓得惊声尖叫,她知道对方如果进来,她就必死无疑,所以双腿拼死乱蹬。
不过这份抵死的勇气,也犹如螳臂当车。
杀手凶狠地抓住刘菲的脚,把她拖出了车外。
刘菲想要挣脱,却连站都站不起来。
杀手一手掐住刘菲的脖子,一手举起刀,她离死只有一线之隔。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于德正从地上爬起来,大吼一声,扑到杀手的身上,用尽全力锁住对方。
“快走!”于德正看向刘菲大喊一声。
刘菲腿发软,但是此时不走,一旦杀手挣脱于德正,她就走不了了。
杀手没想到于德正胸口中刀还有如此力气,怒火中烧,双拳往后猛锤于德正,拳拳到肉,几拳下去,已经打断了于德正的肋骨。
于德正咬牙死不放手,双脚锁住杀手的腿,用胳膊勒住杀手的脖子,拼死纠缠。
刘菲一咬牙,连滚带爬地往后跑去,她不敢在公路上跑,害怕杀手还有同党,又或者杀手挣脱了于德正,那么自己绝对难逃一死。生死关头,她脑子反而清醒过来,跳下了路基,滚下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森林里。
杀手终究还是甩开了于德正,朝着刘菲逃走的方向追去。
于德正仰面躺在地上,口里不断涌出血来,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手伸向杀手跑去的方向,却再也站不起来。
刘菲在林中毫无方向地跑了没一会儿,便听到后面有动静,她知道杀手已经摆脱了于德正,朝她这里来了。
她看到山坡下面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下面有个凹坑,她急忙钻了进去,然后把枯草搭在自己的身上遮掩。
刘菲能够听到杀手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她知道自己一旦被发现就绝无活命的机会,所以大气也不敢喘,几乎停止了呼吸。
这短短几分钟仿佛被凝固。
几分钟后,脚步声渐行渐远,但刘菲始终一动不敢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警笛声响起,她才哭着跑出来,大声喊着救命。
两名警察在押送嫌犯的路上被杀,瞬间震动了武口市和苍龙县的领导班子。
刘菲看到了杀手的样子,而于德正临死前从杀手头上扯下了一缕头发。
有了这样的线索,警方布下天罗地网,封锁了附近所有的道路,警犬搜山,终于在午夜时分,抓住了杀手。
赵暮云接到于德正牺牲的消息,呆坐了五分钟才回过神来。除此之外,她还接到了有关严凯情绪失控的报告。严凯大闹关押杀手的苍龙县看守所,最后被当地警方暂时关押。
乔风歌是唯一还保持理智,却也恐怕是承受压力和痛苦最大的人。据说她看到于德正的尸体后,始终没说一句话,只是坚持要和刘菲在一起,保护她的安全。
在赵暮云的强烈要求下,警务督察部门决定全面彻查此事。
赵暮云赶到苍龙县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公安局的禁闭室,把严凯接了出来。
严凯看到赵暮云,终于忍不住,七尺男儿眼泪刷一下就流了出来。
“赵队,于哥临死都没有松开手,他……他是被那个杀手活活打死的……”
赵暮云深吸一口气,眼眶一红,但她终究忍住了泪水。
“你于哥是条汉子,也是一个真正的警察。”赵暮云用力拍了拍严凯的背,“你要给我振作起来……”
严凯推开赵暮云,扯着喉咙喊道:“我不干了,这活我干不了,我辞职!”
说完,严凯就往外跑。他从小就在顺境中长大,又有着独特的计算机天赋,从来没有碰到过真正的挫折。大学毕业后他来当警察,也只是因为一时的热情和冲动。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遇到如此残酷的一幕,刚刚还在一起说笑的同事、战友,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具尸体,躺在他的眼前。
乔风歌站在门口,看着迎面跑来的严凯,上去就是一巴掌。
严凯被打蒙了,直愣愣看着乔风歌。
“你闹够了吗?要辞职是吗?你去对于哥说,他现在就躺在验尸房,你去告诉他,你不干了,你要让那些罪犯逍遥法外,来,我带你去,我带你去说!”乔风歌拉着严凯就往外走。
严凯没有反抗,任由乔风歌拉着自己来到验尸房。
于德正躺在冰冷的金属**,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清理,盖着一层白色的薄布,脸上的血迹已经被擦拭过了,但是还能看到皮肤下的淤青。
乔风歌和严凯都安静了下来,他们注视着于德正,身体忍不住微微发抖。
严凯转身默默退了出去,乔风歌紧随其后。
“风歌,你能向我保证,一定会抓到那些坏人吗?”严凯问道。
“我保证,但是我需要你的帮助。”乔风歌伸出手。
严凯看了看乔风歌,又看了看不远处注视着他们的赵暮云,她们都是满怀期待和肯定的眼神。
他终于还是伸出了手,紧紧握住了乔风歌的手。
警方对杀手进行了讯问,杀手受雇于人,来自北方边境地区,雇用他的人十分谨慎,并没有直接出面,而是通过中间人与他进行联系。杀手的一切行动都来自这个中间人的指令,他提前获知了警方押送嫌犯的路线和时间,在半路伏击。
武口市公安局立刻联系延边的警方,对这个中间人进行抓捕,然而却发现中间人已逃往境外。
警方现在最重要的一件事是揪出幕后雇凶的人,而关键人物就是刘菲。
省公安厅十分重视这件案子,决定由公安厅督办,武口市刑侦三大队主办案件,其他各部门协助配合。
赵暮云拿到了“尚方宝剑”,不再含糊,刑侦三大队一共二十来号人,带着满腔悲愤,开始全力侦破此案。
刘菲知道自己除了坦白从宽这一条路,已经没有其他选择。
她向警方交代了一个名字——邢建功,当时顾菲菲被绑架,她束手无策之时,刘志峰正是让她去找邢建功帮忙。
“菲菲被绑架,对方提出要找陈武宁,那时候我就明白绑匪根本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当年曼小丽的事情。我又害怕又慌乱,急忙去找刘叔,不,去找我爸刘志峰,他告诉我去找一个人,这个人就是邢建功,说他一定会帮我……”刘菲打开了话匣子,讲起自己找邢建功帮忙的事情。
刘菲很早就认识邢建功,她还是学生的时候,邢叔叔就已经是副县长,那时候他和自己的爸爸称兄道弟,时常会来家里走动。不过等到她参加工作后,这位邢叔叔就已经是厅级干部,她只能在报纸、电视上偶尔看见他的身影。
当刘志峰在桌上写下邢建功的名字,她吓了一跳。虽然邢建功如今已经退休,但是他的影响力却仍然不可小觑。她自己如今也是混迹官场的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和其中的奥妙。如果邢建功肯帮忙,那么要救出顾菲菲一定不是难事。
刘菲依照父亲告诉她的地址去找邢建功。
这是一栋看起来不太起眼的宅邸,隐藏在郁郁葱葱的树林之中,如果不仔细观察,恐怕连大门都会错过。
不过刘菲虽然没错过大门,但是当她按下门铃,自报家门之后,管家却并没有让她进入,甚至她连邢建功的声音都没听到,更别说见面了。
有些郁闷的她打算回去找父亲再商量办法,可半路上就被一个自称是邢建功属下的人拦住了,这个人就是徐万东。
徐万东说邢建功轻易不见人,不过已经知道了顾菲菲的事情,让他过来帮忙。
刘菲欣喜万分,但她也不是三岁小孩,不会仅凭几句话就相信徐万东。
不过徐万东很快就展现了实力,除了豪车开路,进出都有跟班之外,他还跟一些领导打了招呼。刘菲开始陆续接到一些她日常接触不到的领导的电话,对她女儿的事情表示关心。
刘菲就此彻底相信了徐万东的身份,立刻便对他言听计从。
徐万东则顺势提出一个条件,让刘菲找一辆无牌的货车,在苍龙县217县道上埋伏,袭击一辆车牌为武A6854的白色轿车。事成后,徐万东就会帮刘菲找到女儿。
刘菲救女心切,又十分信任邢建功的能力,也就相信了徐万东。她通过陈剑飞安排了这次袭击。在皓天矿厂,刘菲听到乔风歌说的话,才明白那天晚上他们袭击的人当中还包括两名警察。
赵暮云拿到刘菲这份口供后也十分头痛,因为刘菲从头到尾连一句话都没和邢建功说过,所有事情全是这个徐万东在安排。如果就以这份口供去找邢建功,恐怕会碰一鼻子灰。
邢建功,原央企天城集团董事长,曾任苍龙县副县长、县长、县委书记,后调任天城集团,任办公室主任,然后一路高升,直至成为天城集团董事长,正厅级干部。如今他已经退休,在政协担任闲职,但依旧声名显赫,是政商两界都极有话语权的人物。
所以摆在警方面前的选择很有限,要么抓住徐万东,要么有进一步的证据证明邢建功与这些事情有关联。
根据上级领导的指示,赵暮云在工作安排上也是齐头并进,一方面继续追捕徐万东,另一方面暗中调查邢建功在苍龙县的过往。
乔风歌有些不同的想法,她向赵暮云提出想要重新调查梅红、李惠芬之死的想法,以及寻找邹巧莲的下落,她相信案件的答案就在这些未破解的谜团里。
赵暮云同意乔风歌的想法,也知道她是一个有天赋的刑警,对于她最好的安排就是让她自由行动。更何况现在人手充足,资源丰富,赵暮云让乔风歌放手去做,并安排严凯协助她,有任何问题都可以直接向她汇报。
乔风歌和严凯这样的人遇见赵暮云这样的领导是十足的好运气,赵暮云作为领导,有担当,心胸开阔,不遗余力培养新人,给予他们自己权力范围内最大的成长空间。
乔风歌和严凯也深知这一点,他们除了感激之外,也希望能做出成绩来,不辜负赵暮云对他们的信任。
相比以前,乔风歌他们现在已经掌握了更多线索和证据,也理清了整个绑架案和谋杀案的关联,再回头看梅红之死就更有针对性。
陈武宁已经承认为了复仇,杀害了活埋曼小丽的谷大福和马贵,这件事毋庸置疑,但是他没有理由杀梅红,而且绝笔书里没有提到梅红。那么就此可以推断,杀害梅红的另有其人。而目的也不难猜测,那就是梅红的存在会影响到对方,为了灭口这才杀害了她,并伪造了自杀现场。
梅红在死之前已经多次到县公安局录口供,而这些口供乔风歌也反复看过,并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内容。凶手显然不会为了这些杀害梅红,换而言之,梅红很可能是发现了什么重要线索,这才让凶手起了杀心。
梅红到底发现了什么呢?
乔风歌和严凯再次走访谷大福的家,并询问了谷泉关于他母亲死前的一些详细细节。
谷泉如今情绪已经平复,有过几次录口供的经历,他的思维也渐渐清晰起来,不由又想起母亲那些絮絮叨叨的话。
“你父亲近些年信了佛,佛祖多半会保佑他,他赎罪这么多年,还不够吗?”
“这些人都是骗子,没一个靠得住。”
“你爸多半是被人杀了,不过未必是苦主,说不定是那些人想灭口……”
母亲平日里本就有些神经质,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是常事,谷泉当时虽然觉得她这是在说胡话,可还是把这些情况向调查父亲失踪案的警察反复提及了。但当时负责调查父亲失踪的警官并没有认同母亲的这些话,同时严肃地告诉谷泉不要乱说,会妨碍调查。谷泉原本一直认同警方所说的话,可在母亲又发生意外后,他重新回想了一下母亲当时的话,他觉得母亲并非在胡言乱语,她或许真的知道父亲失踪以及被杀的内情。
母亲死前一天还打电话给他,说要去市里看望孙子,并说不想再留在苍龙县了。他因此怀疑母亲不是自杀,并向调查的警官再三说明了情况,但最后警方还是将母亲的死定性为自杀,他一个普通人也没法再继续深究。
“乔警官,我母亲绝不可能自杀!我父母死得太冤,你们可要帮我查清楚。”谷泉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浑身颤抖,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父母相继离奇死亡,对他来说无疑是痛彻心扉。
乔风歌安慰了谷泉几句,等他情绪稳定了一些,才问道:“谷先生,你母亲这边的遗物,我们能不能看看?”
“当然可以,我带你们去房间。”谷泉带着乔风歌和严凯来到父母生前居住的卧室,他能感觉到这两个警察和以前的并不一样,他们或许真能找出凶手,以慰父母在天之灵。
乡下地方大,谷大福和梅红的卧室面积有三四十平方米,布置传统简单,床、衣柜、储物柜、桌椅等等,都是些日常家具。
“你们随便看,我妈生前的私人物品都在这个柜子里。”谷泉指着面对床的立柜说道。
乔风歌点点头,上前打开柜子,里面有一些梅红生前的日物品,还有几本账本、电话簿之类的东西。
众多物品之中,一串钥匙引起了乔风歌的注意,她把这串钥匙从柜子里拿了出来。
钥匙串用红绳子系着,上面一共有五把钥匙,从绳子的磨损程度来看,梅红生前应该经常把这串钥匙挂在身上。
乔风歌还记得发现梅红尸体时的状况,那时候梅红身上并没有这个。
“谷先生,这些钥匙是开哪些锁的?”乔风歌把手里的钥匙递给谷泉。
谷泉看了看,说道:“这两把是房门钥匙,这把是柜子钥匙,这把应该是首饰盒的,这把……这把我还真不知道是哪里的钥匙……”
“钥匙串应该是你妈妈经常挂在身上的,你仔细想想。”严凯在一旁急道。
谷泉想了一会儿,还是摇摇头,说道:“我真没注意到。”
“不用急,一时想不到也没关系,这把钥匙能暂时给我们吗?”乔风歌问道。
“好的。”谷泉从钥匙串上取下这把钥匙,递给乔风歌。
乔风歌收好钥匙,又开始查看其他物品,她看到有本相册就随手拿了出来。
相册里大部分是一些旧照片,其中谷泉的相片最多,也有一些家庭合影,可以看出这是一个母亲精心收集的影集。
乔风歌翻了两遍相册,并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于是躬身把相册放回原处。可这时她却看到柜子缝隙里有一根细细的铁链。如果不是她蹲下来,以及足够细心,恐怕很难发现柜子里有这么一条细链子。
乔风歌好奇地扯了一下链子,柜子的内板活动了一下,跟着她又伸手用力扣了一下木板,木板倒了下来。
原来这块木板是活动的,用铁链连着是方便取下木板。
木板后面有个暗格,里面放着一个小铁盒,铁盒上挂着一把锁。
乔风歌取出铁盒,问道:“谷先生,这个是什么?”
“我也没见过。”谷泉摇摇头,也是一脸茫然,没想到这个柜子里还有个暗格,并且藏了这么一个铁盒子。
“用刚才的钥匙试试。”严凯觉得这把锁和刚才那把钥匙很契合。
乔风歌从口袋里取出钥匙,果然能插进锁孔里,轻轻一扭,锁扣就弹开了。
乔风歌打开铁盒,里面有一张折叠的A4纸,纸已经泛黄,左上还缺了一角,看起来有些年代了。
这是一张复印件,纸上复印的文字已经有些模糊,但隐约还能看出来内容,上面写着:
借据
今鲁锦向宋金借款十万圆整。
借款人:鲁锦
出借人:宋金
1998.9.13
乔风歌和严凯看到借据,大吃一惊。乔风歌收起借据,对谷泉说:“谷先生,这可能是很重要的证据,我们需要带走。”
谷泉也看到了借据,不过借款人和出借人他都不认识,这样一张借据母亲却保存得如此隐秘,实在是有些令人费解。
不过警察要拿走,他自然没有反对的理由,只能是茫然地点点头。
乔风歌和严凯拿着铁盒快步走出,两个人几乎是一口气走到车上,才喘气。
“这个鲁锦该不会就是现在鲁政委吧?”严凯敲敲乔风歌手里的铁盒说道。
“自信点,把刚才的话改成陈述句。”乔风歌咬牙切齿。
“王八蛋,难怪我们处处受制,亏我还觉得内鬼是彭局长。杀手能提前知道警车的路线以及出发时间,这件事十有八九就是他干的。我们还等什么,这就去抓人吧!”严凯想起于德正的惨死,挥舞着拳头,恨不得马上开车去苍龙县公安局,先把鲁锦揍一顿再说。
“杀手提前得知警方押送刘菲去武口市的细节,无论是地点和时间都精准无比,如果没有内鬼我是绝对不信的!但是光凭这张借据,最多只能说明鲁锦认识宋金等一伙人。况且借据是九八年的,距今已经过去二十三年了,鲁锦几句话就可以推得一干二净。”乔风歌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宋金肯定把原件还给了鲁锦,留下复印件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可恨!难道就让他这么逍遥法外?!”严凯一拳打在副驾驶的储物箱上,他已经怒火中烧。
“你冷静一点,你越想帮于哥找出凶手,就越要冷静克制,否则不但帮不了忙,还会坏事。”乔风歌劝道。
严凯知道乔风歌说的有道理,但他还是憋不下那口气,打开车门,站到车外,大口呼吸,才慢慢让自己稍稍平复。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后,才重新回到车里坐下。
“时间太久,收集证据的难度大,这一次我们要兵行险着,给鲁政委设个套才行,这一次一定要把这个内部的毒瘤铲除才行。”乔风歌握了握严凯的肩膀。
严凯用力点点头,说道:“放心,对付这种两面人,我绝不会手软。”
“不过对鲁锦动手之前,我们先要找到邹巧莲,她是刘志峰的心腹,知道的事情或许比刘菲更多。”乔风歌打着了车。
“邹巧莲估计躲了起来,一时半会儿怕是不好找。”严凯现在脑海里全是抓鲁锦的念头。
“我们一直严控刘志峰的死讯,她现在躲起来未必知道刘志峰死了……”
“你是说用刘志峰把她引出来?”严凯恍然大悟。
“不错,我想刘菲会帮我们。”乔风歌踩下油门,车扬起了路面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