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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她的名字

在如今,人一出生就会得到一张由医院出具的出生证明。 这张证明包含了你的出生地点、日期、你的父母、血型……有了这张证明,你就可以上户口,再长大点,就可以办身份证。 从法律意义上来说,你就成了你。 当然,从社会层面来说,你是你,还因为你身边的人知道你来自哪里,你的父母是谁,你在哪儿上学,你的社会关系如何……这些是你不需要掏出法律文件的社会证明,熟悉你的人自然知道你是谁。 那么一个人要成为另一个人,就需要做两件事:第一是伪造法律证明,第二是伪造社会关系。 第一件事需要钱和权,打通关节,说简单也不简单,说难却也不难。 第二件事相对来说要复杂一些,你必须先断绝以前的所有关系,然后到一个新的环境,以你新的身份建立起新的社会关系,让你身边的人都知道你是谁。这需要时间,十年、二十年,甚至是终其一生。 赵暮云对于这种事见怪不怪,不说新闻,就是经她手侦办的案件,至少也有两三起有钱或者有权的家庭,为了孩子上好大学,就让孩子冒名顶替了那些穷苦孩子的身份。简而言之,就是偷走了别人的人生。 这类案件,顶替者暗中操作,十分隐秘,被顶替者大多是许多年后才发现真相。最后就算顶替者被曝光,当年违法者被追究责任,但被顶替者早已错过了最美好的年华,人生也无法再重来。 虽然这种案件性质恶劣,令人不齿,但很少出现因为这种事而杀人的,不管是顶替者,还是被顶替者。 就算杜鹃所说的是真的,“曼小丽”的真实身份是刘菲,刘菲冒充曼小丽上了名牌大学,偷走了她的人生,但依旧解释不了这几起命案是如何发生的。 赵暮云带着种种疑问,调阅了刘志峰的户籍资料,上面显示只有他和他妻子,两个人无儿无女,在法律层面,根本没有刘菲这个人。当然,这些都是可以做手脚的,严凯他们正在苍龙县寻找曼小丽的中学同学,只要找到两三个当年的同学,自然就可以分辨谁是曼小丽,谁是刘菲。 全班几十号人,不可能人人都消失,所以查找到同学只是时间问题,赵暮云并不担心这一点。 现在最紧迫的事情是顾菲菲的安危,曼华究竟要做什么?杜鹃的自首是不是他有心安排?这些问题,才是最让她头痛的。 曼小丽如今下落不明,那么绑匪会联系谁?看起来只有顾天成的可能性最大。杜鹃自首的时候,也有意引导自己去找顾天成,这实在有些蹊跷。 但明知道这是曼华的刻意引导,赵暮云眼下能做的也只有去找顾天成,她没有太多的选择。 顾天成早已把字条上的话背得滚瓜烂熟,他现在只是有些犹豫,该把字条留下,还是烧毁。 想了片刻,他还是把字条塞进了书架的缝隙之中,这等隐秘的位置,除非自己主动拿出来,否则没人能够发现。 他又试着联系曼小丽,可电话始终打不通,之前她也没留下任何口讯。如果是平常那也没什么,可女儿现在被绑架,她却玩起了失踪,实在是可恨。 顾天成又忍不住想起杜鹃,不知道她说的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她又真会去自首吗?警察什么时候会来……各种乱七八糟的问题,一拥而入,让他只感觉头痛不已。 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杜鹃发给他的相片是真的,菲菲在他们手里,无论如何,他们要对付的人是曼小丽,跟菲菲无关,只要自己按照他们的要求去做,他们没有理由伤害菲菲。想到这里,他才稍稍安心。 顾天成如今没有什么事可以做,只能等着警察上门,他躺在沙发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睡了一小会儿,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果然是赵暮云打来的电话。 赵暮云并没有提杜鹃的事情,只是对他说因为明天早上就是绑匪约定的截止日期,警方将派人来顾天成家里,做电话监听的工作。 顾天成自然不敢主动去问杜鹃有没有去警局自首,他只是不停地用“哦”“好”来回复。 没多久,警方就上门了。 顾天成认识他们,上次来家里的警员也是他们几个人,不过却没看到赵暮云。他心里直犯嘀咕,难道杜鹃是忽悠自己的,根本没有自首这回事? “同志,那个……赵队长怎么没来?”顾天成忍不住问道。 “不知道。”警员摇摇头,没功夫理会顾天成,埋头安装调试设备。 “你们自便。”顾天成客气了一句,他也帮不上忙,自己坐到一边,随手拿本杂志,心不在焉地翻看起来。 又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天已泛白,慵懒的太阳晃悠悠升起,然后就躲进了云层。顾天成打了个哈欠,就在这个时候,响起了敲门声。 顾天成开门,门外正是赵暮云。 “赵队……请进。”顾天成瞌睡醒了一半。 “顾天成,我过来是想问你一件事,你知道曼小丽父亲的事情吗?”赵暮云没有客套话,看见顾天成直截了当地问道。 顾天成闻言先是一愣,搓了搓手,点点头,说道:“我也是刚知道不久,赵队长,进来再说。” 赵暮云跟着顾天成来到书房,这已经是她第二次来了。 “我怀疑我老婆可能并不是曼小丽……”顾天成虽然是在背台词,但妻子确实有许多反常的地方。她或许真是一直用假身份在生活,可怕的是自己和她一起生活了快二十年却对此一无所知。 赵暮云并不吃惊,毕竟杜鹃已经说过同样的话,她只是好奇顾天成为什么会这么说。 “菲菲被绑架后,我怀疑绑匪是冲着曼小丽来的,所以就去调查她到底和谁结了怨,没想到让我发现她和一个叫刘志峰的老人关系密切……” “怎么个密切法?”赵暮云打断顾天成,问道。 杜鹃的字条里没写得那么详细,不过好在顾天成去过养老院,即使没看过那张字条,他也大概能猜出其中的三分因果。 “老人那里有我女儿顾菲菲的相片,而且曼小丽还不定时以假名探望老人,同时还为他支付养老院的费用。”顾天成把自己查到的细节说了出来。 “哪家养老院?” “康安。” 赵暮云把养老院的名字记在了笔记本上。 顾天成看着赵暮云做完记录,这才又继续按照杜鹃的安排说道:“我无意间在家里听到曼小丽给这位老人打电话,谈起顾菲菲被绑架一事,就上了心。” “曼小丽跟老人说了些什么?”赵暮云追问。 “我听得也是断断续续,不过大概的意思应该就是菲菲被绑架是因为这个刘志峰做过什么事,得罪了人,所以绑匪才展开报复。”顾天成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你想想,绑匪要报复怎么不直接去找刘志峰?要么是因为找不到刘志峰,要么就是因为曼小丽是刘志峰很亲密的人,所以绑匪才会选择对菲菲下手。” 这些话虽然都是杜鹃字条上写的,但是顾天成也有着同样的疑问和推测。他跟踪曼小丽的时候,另一个绑匪出现时就让他去找曼小丽的父亲,而这个刘志峰多半就是了。 顾天成明白杜鹃字条里写这么多,无非是想引导警方调查刘志峰。 “我知道刘志峰住在在康安养老院后,就想去找他问个清楚。可当我到了那里的时候,就是昨天早上,刘志峰却已经离开了养老院,不知去向。”顾天成说到这里,看着赵暮云,情绪略显激动,“赵队,你们只要找到这个刘志峰,肯定就可以查到绑匪为什么绑架我女儿!” 赵暮云沉默不语,她们当然要找到刘志峰,不过她现在更关心顾菲菲的下落。无论杜鹃怎么说,她都不能把希望寄托于绑匪不会伤害顾菲菲的这种美好愿望上,尽快解救人质,抓住绑匪,一切谜题自然迎刃而解。 就在这个时候,顾天成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这是一个未知联系人的视频电话。 赵暮云立刻招呼来同事,追踪来电信号。 顾天成接通了来电。 手机屏幕上出现了顾菲菲的画面,她躺在一张**,睡着了,手臂上插着针,旁边的衣架上挂着一袋不明**。 “菲菲,菲菲!”顾天成急忙叫了起来。 但是屏幕那边的顾菲菲听不到任何声音,没有一点点反应。 “菲菲,菲菲,你怎么了,别吓爸爸……混蛋!你到底想怎么样,放了我女儿,马上放了我女儿!”顾天成拿着手机,情绪有些失控,怒吼道。 赵暮云抓住顾天成的肩膀,用手势劝他冷静下来。 顾天成双手抓着手机,跪倒在地,泪眼婆娑,哀求道:“你们要我做的,我都做了,求求你,放了我女儿,放了我女儿。” 手机另一边却没有任何声音,这时画面中间却忽然出现一行字幕,红色的字体,醒目刺眼。 “一九九九年,七月四日,曼小丽和刘菲发生了什么事?” 这行字停留了大约三秒,屏幕就黑了,视频电话被中断。 “赵队,这不是实时视频,是录像,传送地点在人流密集的泰安广场。”负责跟踪的技术员急忙说道。 “视频都录下来没有?”赵暮云问道。 “录好了,已经传给技术处协助分析。”技术员回复。 赵暮云点点头,看着失魂落魄的顾天成,心里默念着刚才手机屏幕上那段话。 “一九九九年,七月四日,曼小丽和刘菲发生了什么?” 严凯和于德正磨了方仁侠一个多小时,总算找到了一个重要线索。 方仁侠毕竟年纪大了,并不是他不愿意配合警方的调查工作,而是确实记不起来了,不过在严凯和于德正两个人的引导下,他终于想起自己有本老相册,里面有一些老照片,其中不乏一些毕业合照。 严凯和于德正知道后,二话不说就跟着方仁侠回了家,找出了这本相册。 相册放在阁楼里已经沾满灰尘。 严凯和于德正来不及等方仁侠收拾干净,就急不可耐地翻开相册,寻找曼小丽曾经就读的九六级(三)班毕业班合影。 “这里,就是这张!”严凯翻到相册中间,一眼就看到一张相片右下角印着“九六级(三班)”的小字,虽然印字已经有些泛黄,脱落,但还是不难辨认出字迹。 合影里学校领导、老师和学生们依次排列,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照片背面还按照排位,写着名字,一一对应。 严凯和于德正在相片上找到了现在的曼小丽,那时候她扎着马尾辫,穿着漂亮的花裙子,大大的眼睛,灿烂的笑容挂在脸上,青春逼人。不过当他们把相片翻过来,女孩对应着的名字却不是“曼小丽”,而是“刘菲”。 严凯和于德正对望一眼,两个人虽然已经有所准备,但此时证实了这件事,还是不由心中一惊。 为了稳妥,他们让方仁侠看看,相片背后的名字是不是依据正面人物来对应的。 方仁侠虽然对学生们的名字不敢确定,但是对于前排领导和同事的名字还是记忆犹新,看了后点点头,确认这些名字都是一一对应相片上的人。 严凯和于德正在后面名单中的最后一排,最右边找到了“曼小丽”这个名字。 他们再翻过相片来,看到一个瘦弱的小女孩,眼睛眯成一条缝,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泛黄衬衣,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是羞涩的笑容。 “她……她就是曼小丽吧?”严凯抚摸着相片,一时间忽然感觉一阵揪心,这个小女孩如今去了哪里,那副骸骨是她的吗?她究竟遇到了什么?为什么刘菲会以曼小丽的身份上了大学? “方老师,这张相片是非常重要的证物,我们需要把它拿走。”于德正说着从相册取出这张相片。 “当然可以。”方仁侠扶了扶老花眼镜,似乎想起了一些事情,指着相片里的曼小丽,问道,“你们是在找这个女孩吗?” “不错,她叫曼小丽,还有这个刘菲,方老师,您认识她们吗?”于德正把相片递到方仁侠的手里。 “这个曼小丽有点印象了,我也是看到相片才想起来。”方仁侠擦了擦相片上的灰尘,“这孩子放学了,每天都会在校门口捡纸盒和塑料瓶,看她勤工俭学,我那时经常会把办公室里的水瓶带给她……那时听说她家里挺困难,无父无母,家里只有一个老人和幼弟,不过她学习很优秀,了不起,是个很坚强的女孩。对了,她现在怎么样了?” 严凯和于德正没法回答方仁侠的问题,他们知道的“曼小丽”和相片里的曼小丽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乔风歌、严凯和于德正在车上碰了头,他们交换了各自的调查情况。 乔风歌看到相片,知道这是他们找到的有关曼小丽真实身份的第一个佐证,但还远远不够。不过好在相片上还有其他同学、老师的名字,他们可以找到这些人,为他们提供人证,这样就能坐实“曼小丽”的真实身份。 乔风歌心里很明白,“曼小丽”的真假并不难查清,难的是查清之后的事情。谁帮“曼小丽”改的身份?户籍、学籍、档案……这一样样都要经人手修改,这些人在当时必定有权有势,能够利用管理漏洞来进行操作,把刘菲活生生变成“曼小丽”。这一系列高难度的操作,必然涉及相关职能部门工作人员的默认乃至直接帮助。 这一作恶行为,既涉嫌滥用职权、玩忽职守,更涉嫌伪造、变造国家机关公文、证件罪,盗窃国家机关公文、证件罪,盗用身份证件罪,招收学生徇私舞弊罪等多个罪名。如果涉事工作人员存在收受贿赂等行为的,还涉嫌受贿罪。 二十年后,这些人又在做什么工作,有的人的职务恐怕更上一层楼了,各种关系盘根错节,要揭开黑幕,必然会遇到巨大阻力。正是因为这样,杨茜茜对自己知道的事情才三缄其口吧。 严凯和于德正听了乔风歌的分析,也深以为然。幕后黑手正是担心当年的事情暴露,才会设法毁灭证据,甚至不惜杀人灭口。 “难道为了冒名顶替,他们杀了曼小丽?” “我们也不用猜了,查实一步就往前一步,谜团总会解开。”乔风歌说到这里,把目光投向手里的照片,看着瘦弱羞涩的曼小丽,自言自语般说道,“我想绑匪也是为了查清曼小丽当年到底遭遇了什么,才绑架了顾菲菲……” “不知道曹队那边找到内鬼没有?”严凯忽然想起这件事。 “对啊,没见他和我们联系,估计调查得不太顺利。”于德正猜测道。 “我们去曹队那边,找人的事情和他商量商量,本地人毕竟熟悉一些。”乔风歌说着发动了汽车。 曹祝鑫赶回家,妻子李惠芬今天休息,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 “老曹,回来了,吃过没有?家里还有饭菜……”李惠芬眼睛看着电视,并没有注意到丈夫铁青的脸。 曹祝鑫没出声,他关紧门,然后走进每个房间,关好窗户,拉上窗帘,并确认家里没有其他人。 “搞什么呢,大白天拉什么窗帘……”李惠芬见曹祝鑫有些反常,这才关掉电视,从沙发上站起来。 曹祝鑫拿出那把钥匙,举在李惠芬的面前,一字一句地问道:“这把钥匙你认识吧?” “什么钥匙,不认识!”李惠芬摇头否认。 “局里后门的钥匙,你去配的,我这里有钥匙店的监控视频,惠芬,你还想不承认吗?”曹祝鑫把钥匙狠狠拍在桌子上。 李惠芬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沉默片刻,她也在桌子上一拍,反问道:“怎么了,配把钥匙犯法了吗?” 曹祝鑫只感觉心里有团火,他扶着桌子,慢慢坐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 夫妻俩一句话不说,屋子里安静得犹如深海。 “难怪你昨晚给我打电话,问我在哪里,你是在确认我在不在办公室。”曹祝鑫干了一辈子刑侦工作,冷静下来后,许多事已经想明白了。 李惠芬看着丈夫,眼神闪烁,终于还是叹口气,握住丈夫的手,说道:“老曹,这……这案子你就别管了……” 曹祝鑫把手从妻子的手里抽出来,看着这个陪伴了自己大半辈子的女人,仿佛有些不认识了。 “一九九九年,我记得那个时候你在户籍科当副科长,你参与了曼小丽的事情,对不对?你……你怎么那么糊涂!”曹祝鑫指着妻子,痛心疾首。 李惠芬退了几步,坐倒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发抖。 曹祝鑫站起来,走到妻子身边,抓住她的肩膀,问道:“你一个人没这么大胆,告诉我是谁指示你的,谁让你做这些事情的?” 李惠芬一把推开曹祝鑫,愤怒地说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 “李惠芬,这件案子如今涉及数条人命,甚至有人为了灭口,不惜袭警,你再不说实话,谁也救不了你!” “你在说什么?这不可能,不可能……”李惠芬脸色苍白。 “我是你丈夫,难道会骗你吗?醒醒吧,惠芬!”曹祝鑫抓住李惠芬的手。 “我……我就是改了个户籍信息,其他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李惠芬倒在曹祝鑫的怀里,哭了起来。 “你……你这是为了什么啊?”曹祝鑫叹口气。 “为什么?为了钱!儿子那年动手术,十万块钱从哪里来的?你有本事拿出来吗?”李惠芬坐直起来,又变得理直气壮,语气中是对曹祝鑫的埋怨。 “那钱你不是说找娘家人借的吗?”曹祝鑫忘不了那一年三岁的儿子因为有先天性心脏病,不得不动手术的事情。十几万的手术费,在那个年代可以在县城买好几套房了。 “娘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怎么可能有那么多钱借我们?”李惠芬直接反问道。 曹祝鑫无言以对,他当时心里也有疑惑,但是救儿子要紧,又怎么会去认真盘问妻子这笔钱的来历。如今再想起这件事,娘家的经济状况他是清楚的,那时候确实不可能有这么大一笔钱。 “我做这事,还不是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李惠芬继续哭诉抱怨。 “去自首吧,向组织把事情交代清楚……” “不行!”李惠芬粗暴地打断了丈夫的话,“还有几个月我就退休了,我不想身败名裂,而且……而且我们斗不过那些人的……这么干,会害死我的……老曹,你听我的,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了,看在我们夫妻这么多年的份儿上,看在孩子的份儿上……” 说着说着,李惠芬哭着抱住曹祝鑫的腿,苦苦哀求。 曹祝鑫把妻子抱起来,他太明白妻子的性格了,这种事开了头,后面恐怕就很难收手。这些年来,他的工资卡一直都是交给妻子的,家里的经济开支一向是妻子把持,他也没多问。但现在想想,儿子读书的花费,在外地的高消费,甚至是买房的钱,恐怕都不是他们夫妻那点工资积蓄所能满足的。 如果单单只是二十年前篡改户籍的事情,李惠芬只要自首,检举他人立功,相信所受的处罚不会太重。 “惠芬,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李惠芬眼神闪躲,却不敢去看曹祝鑫的眼睛。 曹祝鑫知道自己猜测得没错,妻子肯定后来又做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要不然这次也不会出卖自己,给他人做帮凶。 “相信我,惠芬,我陪你去纪委,去把问题交代清楚,没有其他办法了,这是你争取宽大处理的唯一机会。” “你真不顾念夫妻之情?”李惠芬擦干了眼泪,瞪着曹祝鑫问道。 “我这就是在帮你啊!”曹祝鑫痛心地说道。 “好,我跟你走。”李惠芬站起来。 曹祝鑫叹口气,转过身,想去开门。 李惠芬顺手拿起茶几上的烟灰缸,砸在了曹祝鑫的后脑上。 曹祝鑫做梦也想不到妻子会攻击他,只感觉后脑一沉,晕倒在地。 乔风歌到了县公安局,却找不到曹祝鑫,给他打电话也无人接听,局里其他同事也都没见到他。 曹祝鑫平日做事稳健,不会没有交代突然消失,乔风歌他们不由担心他的安危。于德正提出联系曹祝鑫的妻子李惠芬,可也联系不上。 “有点不对劲,走,我们去老曹家里看看。”乔风歌放下手机,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不由浑身一颤。 “组长,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严凯看到乔风歌的样子,关心地问道。 “你们有没有觉得昨晚李惠芬那个电话有些奇怪?”乔风歌问道。 于德正和严凯反应都极快,他们异口同声地说道:“你是怀疑李惠芬?” “昨晚我觉得李惠芬打电话的时机和内容都十分别扭,如今曹队和她都失去联系,我看不是巧合,先去他们家里看看。”乔风歌说着加快了脚步。 三个人很快就赶到曹祝鑫的家门口,他们敲了门,但屋子里没有人回应。 “看起来都不在家。”严凯说着又拍了两下门,喊了两声。 乔风歌慢慢蹲下来,她用手摸了摸门前的防滑垫,上面沾着一些湿润的黄色泥土。 “这黄色泥巴在公安局后门那里才有,你看看,和我们脚上的一样。”乔风歌说着把自己的脚抬起来,严凯和于德正也跟着抬起脚,果然他们三个人的鞋底缝里都有这种黄色泥土。 “这也就是说曹祝鑫至少回来过。”严凯说道。 “我们进去看看。”乔风歌拉了拉门把,门已经被锁上了。 “这……会不会不太合适,万一弄错了,面子上可不好看。”于德正担忧这么做太鲁莽,一来没有法律手续,二来没经过屋主同意,事后要是曹祝鑫或者李惠芬知道,恐怕他们会下不了台。 “一切责任由我承担,事后我再向曹队道歉。”乔风歌下定决心,事情太过蹊跷,她必须进去弄个明白。 严凯和于德正见乔风歌主意已定,他们也不再反对,只能硬着头皮开始撬锁。 两个人在这方面都没太多天赋,只能靠着蛮力硬干,好在曹祝鑫家门这锁比较简单,属于那种防君子不防小人的锁具。 一番努力,他们终于撬开了锁。 乔风歌推开门,三个人骇然看到倒在地上的曹祝鑫。 “曹队!”乔风歌急忙上前抱起曹祝鑫,查看他的情况,“没事,呼吸和心跳都还在,应该只是晕倒了,抱他去沙发上。” 严凯和于德正两个人抬起曹祝鑫,把他慢慢放在沙发上。 乔风歌从洗手间取来湿毛巾给曹祝鑫擦脸。 曹祝鑫被冷水刺激后,有了反应,慢慢睁开眼睛。他看到乔风歌、严凯和于德正三人围着自己,跟着后脑传来阵阵疼痛,让他不免有些恍惚。 “曹队,谁把你打晕的?”乔风歌问道。 曹祝鑫嘴角**,却说不出口,心中不忍心把那个名字说出来,还期望着自己能说服妻子去自首。 乔风歌见他欲言又止,已经猜到打晕他的人恐怕就是李惠芬。 “是嫂子打晕你的,对吗?”乔风歌直接问道。 “没有……不是她……”曹祝鑫显然不会撒谎。 “曹队,恕我直言,我和严凯刚来苍龙县的时候,知道我们去龙尾村找梅红的人除了你,就是嫂子,恰巧我们到了龙尾村,梅红就‘自杀’了。还有昨晚的行动,嫂子打电话来,表面上是让你帮拿一份文件,实际是试探你在不在办公室。如果我没猜错,那把后门的钥匙很可能和嫂子有关系。”乔风歌说到这里,拿出手机,在屏幕上按了几下,调阅出一份记录档案,“这份档案记录着一九九九年,李惠芬是在县局任户籍科副科长,如果篡改曼小丽和刘菲的户籍属实,那么她可能会牵连其中。” 曹祝鑫听完乔风歌的话,额头冷汗直流,他并非想包庇妻子,只是希望她能自首,争取从宽处理,可如今乔风歌已经对事情了如指掌,自己再隐瞒下去毫无意义。 “曹队,我相信你不会包庇嫂子,要不然嫂子也不会打晕你,我现在最担心的事是幕后的人会对嫂子不利,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乔风歌见曹祝鑫依旧沉默,不得不说出自己的担忧。 这句话就像当头一棒,打醒了曹祝鑫,正如乔风歌所言,如果幕后的人知道李惠芬已经暴露,又或者李惠芬继续做一些失去理智的事情,那无疑都是极其危险的。 “不错,那把钥匙是李惠芬去配的,她应该是参与了当年篡改户籍的事情,不过我相信她不会杀人,请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劝她去自首。”曹祝鑫这辈子没怎么求过人,他坐了起来,看着乔风歌,央求她再给自己一点时间。 “先不说这些,当务之急是找到嫂子,我担心她有危险,你觉得她会去哪里?”乔风歌急忙问道。 曹祝鑫闻言也一愣,妻子打晕自己后能够去哪里? “病急乱投医,如果是我,肯定去找那个当初指示我的人求助。”于德正打岔道。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麻烦了。”乔风歌皱起眉头。 “走,去公安局!”曹祝鑫捂着后脑站起来,顾不得自己还有些头晕目眩,急着就往家门外走。 乔风歌他们三个虽然不知道曹祝鑫这时候为什么往局里跑,但他们还是紧紧跟着曹祝鑫。严凯和于德正怕曹祝鑫摔倒,更是两边搀扶着他走。 曹祝鑫直奔公安局大门口的岗亭,询问保安李惠芬有没有进去。 “有啊,李姐匆匆忙忙进去,我给她打招呼都没理我呢,怎么,你们夫妻吵架了?”保安老曾跟曹祝鑫夫妇都挺熟,所以边说还边笑。 “我进去找她……”曹祝鑫还没抬腿,就又被保安老曾拉住。 “不在里面,我刚才见她开车又出去了,往大丰路方向走的。”老曾说道。 “开的哪辆车?她一个人吗?”曹祝鑫追问。 “就是你们家那辆车,应该是一个人吧……我看她自己上的车……”老曾不太确定车里有几个人。 “曹队,坐我们的车去追!”乔风歌他们的车就停在公安局里。 四个人急忙上了车,飞驰而去。 乔风歌开车,曹祝鑫一边指路,一边联系局里的监控中心,追查李惠芬的车辆。 “告诉我车牌,我来查!”严凯这时见监控中心回复太慢,立刻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接上网络。 “武C7589。”曹祝鑫报出车牌。 严凯在自己编写的追踪程序里输入车牌后,电脑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一辆蓝色轿车,正是李惠芬驾驶的车辆。 “曹队,找到了!”严凯把电脑递给曹祝鑫。 曹祝鑫看到了实时的监控画面,大吃一惊,他现在才算真正知道严凯的厉害。不过现在他已经没有心情感慨,迅速按照屏幕上车辆行驶的轨迹画面,告诉乔风歌往哪里开。 李惠芬的车最后去了县城里唯一一家四星级酒店——兰庭酒店。 兰庭酒店是十几年前兴建的,一共二十七层,上百间房间,当时可谓富丽堂皇,如今却已有些老态,远不如大城市的奢华酒店。但兰庭酒店在苍龙县依旧还是独树一帜,没有第二家能与它相提并论,它同时也是县里最高的建筑。 曹祝鑫在酒店停车场一眼就看见了李惠芬的车,但是他想不通妻子为什么会来这里。 “人应该在酒店里,我们去前台查一下。”曹祝鑫先一步跳下车,急忙忙往酒店大堂的方向走去。 乔风歌他们紧紧跟在曹祝鑫身后,几个人心里都是七上八下,不知道待会儿找到李惠芬该如何劝说才好。 就在他们快要走进酒店的时候,忽然四周传来几声尖叫。 曹祝鑫本能地抬头看,只见一个人从高处坠下,跟着就是“砰”一声,正好落在他身边不足两米的位置,血溅在了他的脸上。 人是头朝下落地的,尸身血肉模糊。 事情来得太过突然,一瞬间没有人反应过来。 四周的群众不断尖叫,有的已经拨通了报警电话。 曹祝鑫身体抖动着,就仿佛灵魂要从身体中抽离出来。当坠落者在半空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是谁了,这个人就是陪了他大半辈子的妻子——李惠芬。他喊不出来,也哭不出来,只是看着眼前破碎的尸体,就像是一个噩梦,一个怎么也无法挣脱的噩梦。 一切不过是在短短几秒之间,而这几秒犹如漫长的一个世纪,直到乔风歌、严凯、于德正,还有那些曹祝鑫完全不认识的人,他们的声音陆陆续续钻进他的耳朵里,他才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曹祝鑫冲上前,把妻子抱起来,嘴里嘟囔着:“老婆,没事,我送你去医院,我们去医院……” 乔风歌他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所震惊,回过神来后,严凯和于德正立刻拉住近乎疯癫的曹祝鑫。 “曹队,冷静一点,冷静一点!”严凯抱着曹祝鑫,“凶手可能还在楼里,你要振作起来!” 曹祝鑫这时满手是血,听到严凯的话,愣了一下,整个人仿佛被电击中一样。 他抬起头望着高耸的大楼,终于发出声嘶力竭的哀号,然后跪倒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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