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杀人灭口
乔风歌和严凯两个人按照老曾所指引的方向上了山,一路往西寻找。
这里山路崎岖,甚至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两个人只能艰难地翻山越岭。苍龙县停止采矿后,虽然经济衰败,但自然景观却因此恢复原貌。山林中植被茂密,溪水潺潺,野兔、猕猴、山鸡也多得是。
夕阳西下,这是一天中最美的时刻,却也预示着黑夜即将来临。
“空林网夕阳,寒鸟赴荒园。”严凯望着夕阳下的山林,感慨万分,念出两句唐诗。
“我一直以为学理科的人不会去背唐诗。”乔风歌闻言笑道。
“你是对理科生有多大的误解啊。”严凯捏捏鼻子。
“嗯,其实想起来,我对许多事都心存误解。”乔风歌忽然收起笑容,目光注视着夕阳,眼神里有种说不尽的愁绪。
“我说笑的,怎么一句唐诗让你多愁善感起来?这可不像我认识的乔风歌。”严凯看着乔风歌,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情绪低落起来。
“我时常会想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有些人如此疯狂、残忍……说实话,即使是现在,当我看到那些残缺不全的尸体,还有那些悲痛欲绝的家属,我都很难保持平静。”乔风歌说着,不由长长呼了口气。
“你这问题,我还真答不上来,不过人心虽然难以揣测,但法律却是社会公正的最后防线,我们找出真相,抓住嫌疑人,剩下的就交给法律去裁决!”严凯说这话的时候,始终仰着脸,这是他坚定不移的信念。
乔风歌没有说话,她的人生与严凯全然不一样,她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究竟是谁。在孤儿院长大的她,经历了太多,看到过人性的光辉,也体验过人性的黑暗。她之所以选择警察作为职业,并不仅仅因为心怀正义,还因为她希望成为有能力保护自己的人。她的童年和成长经历,以及她现在的工作,让她比普通人有更敏锐的感触。
她虽然现在暂时不知道真相究竟是什么,但她已经能察觉到掩盖真相的人有着非比寻常的能力。
严凯相信法律,而乔风歌敬畏法律,这是他们之间最大的区别。
当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落幕,黑夜终于降临,没有阳光的山头,气温下降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
乔风歌和严凯上山的时候带了两张毛毯御寒,可现在虽然披上了身,但依旧难以抵御不断侵袭身体的寒气。如果可以,他们都想生火取暖,所以更别提衣衫不整的疯子了。
正如老曾所预料,到了半夜时分,西边山林里燃起了火光。火光在一片漆黑的山林显得尤其醒目。
乔风歌和严凯收起毛毯,朝着火光闪耀的方向慢慢靠近。他们害怕打草惊蛇,只能借助手机屏幕微弱的光芒在丛林中照亮,小心翼翼地前进。
山林里的大风,吹得树枝颤动,发出“哗哗”的声音,成了乔风歌和严凯最好的掩护,他们不用担心脚步声被人发现。即使如此,他们还是在距离篝火七八米的位置停了下来。
两个人半蹲在灌木丛后,借着火光,耐心等候,终于看清了在篝火旁取暖的人正是那疯子。
乔风歌给严凯使个眼色,为了防止疯子逃脱,他们从两边包抄。出其不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疯子。
疯子大吃一惊,没想到会有人找到自己,但他已无路可逃。
严凯死死锁住疯子,给他戴上了手铐。疯子“哇哇”大叫,极力反抗,可无济于事。
“鬼啊,有鬼啊……”
“别装疯了!”乔风歌一声大喝,“我们是武口市刑侦三大队的警察,老实点!”
疯子愣了一下,看着乔风歌和严凯,额头冷汗直冒,眼神里满是恐惧。
“你叫什么名字?”乔风歌把疯子从地上拉起来。
疯子的双手被铐着,瘦弱的身体在火光下微微颤抖,却一言不发。
“说话,你在怕什么?”严凯抓住疯子的衣领逼问。
疯子咬紧牙关,就是不开口。
“你以为你不说话就能糊弄过去吗?我们一样会查到你的身份,你做过的事情,但我们查出来和你主动交代性质可不一样!我劝你最好配合一点,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严凯继续压迫道。
疯子这次干脆扭过头,不但不说话,甚至看也不看严凯一眼。
严凯没想到疯子这么拗,气得他想揍人,不过终究还是忍住了。
“带他回去审。”乔风歌倒也不急,既然已经抓到人,即使他不说话,也能查出他的身份来历,到时候不怕他不老实交代。
乔风歌和严凯押着疯子走出山林,上了车。乔风歌开车,严凯守着疯子坐在后座。
这一路上疯子都在找机会逃跑,乔风歌和严凯哪里看不出来,他们没给疯子任何机会。如今上了车,严凯也没有半分松懈,还给疯子脚上又来了一副铐子,确保万无一失。
乔风歌打算先把疯子带回县局。夜色已深,国道上几乎看不到其他车。乔风歌出于谨慎,开得很慢。
他们此时来到了一段盘山路,道路两旁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悬崖。
就在这时,对面忽然冲过来一辆大货车,那车开着远光灯,灯光晃得乔风歌几乎睁不开眼睛。乔风歌连打闪灯并鸣笛,但对方依旧没有切换灯光。
货车发动机轰鸣,车轮扬起漫天灰尘。
乔风歌急踩刹车,道路狭窄,她靠边停下,让货车先过去。
“快跑,跑,快跑!”原本坐在后座一言不发的疯子忽然喊了起来,挪动身子往车门处挪。
“别乱动!”严凯两只手摁住疯子,目光却也不由往前面望去。
货车即将驶过的时候,却往乔风歌他们这边加速撞过来,令人措手不及。
乔风歌暗叫一声不好,但事出突然,她根本没法避开。
只听“轰”的一声,货车撞在轿车的侧面。
轿车瞬间撞断了护栏,翻滚着落下悬崖。
乔风歌感觉自己被撞飞出去,但安全带很快就把她硬生生扯回座位,跟着是她四周的安全气囊弹开,一阵头晕目眩之后,她就失去了意识。
她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是被一阵刺鼻的油烟呛醒的。
车大灯一闪一闪,车外有火光,汽油的刺鼻气味弥漫四周。
“严凯,严凯……”乔风歌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散架了一样,额头也不知道撞到哪里,血流了一脸,模糊了视线。
乔风歌没有听到严凯的回应,她急忙用手抹了抹脸上的血,视线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她扭过头去看后排座位,严凯和疯子都还在,不过他们因为没系上安全带,被刚才剧烈的冲击撞晕过去。
乔风歌又叫了几声“严凯”,但严凯完全没有反应。她担心汽车会爆炸,急忙解下自己的安全带,爬到后排。
乔风歌扶起严凯,立刻检查的他的状况。严凯额头、手臂、腿看起来都受了外伤,不过好在他还有呼吸和心跳,看起来只是昏迷了。
乔风歌奋力打开车门,先把严凯拖了出去,接着她又回到车里,去救那疯子。
可当她试图把疯子也拖出去的时候,却发现疯子的腿被卡在椅子下面。乔风歌想把疯子的腿从前面座椅抽出来,可血立刻溅出来。
这时候乔风歌才看到疯子的腿被断裂的座椅钢条刺穿了。疯子从昏迷中痛醒过来,发出凄惨的叫声。
“别怕,我想办法把你弄……”乔风歌话还没说完,车头发出“砰”的一声,火光更盛,车内的灯也跟着熄灭了。
“报应……都是报应……”疯子痛苦地喘息着,额头汗如雨下。
乔风歌又试着拉了一把疯子,疯子的腿被扯动,再一次痛得发出哀号。
“你的真名叫什么?你说的瘦子是谁?你是不是认识谷大福?你说鬼杀了瘦子是什么意思?”乔风歌心里已经明白,自己根本没办法把疯子从车里拉出来,而车随时都会爆炸,她忍不住急切地问道。
“宋金,我叫宋金。马贵、谷大福和我,是我们……是我们活埋了那女孩啊,我们真是畜生,畜生啊!”疯子哭了起来。
“女孩,哪个女孩?女孩叫什么?”乔风歌抓住疯子的手,一口气追问道。
“不是我们要杀她,是别人指使的,是别人指使的,冤有头债有主,你别来杀我,别来杀我啊……”疯子瞪着乔风歌,甩开她的手,他这一刻怕是真疯了。
“门后……门后的数字7207450是什么意思?”乔风歌想起门后那些数字,又冲上前抓住疯子喊道。
“鬼,是鬼,是鬼……”疯子拼命挣扎。
此时火烧进了车里,乔风歌不得不往外退,她想找点什么来灭火,可一转身,车就爆炸了。
爆炸的气浪把乔风歌抛到半空,再摔下来。
乔风歌在晕倒之前,人还在半空中的那一瞬间,她脑海里不由想道:我会不会就死在这里了?
关于死亡,二十六岁的乔风歌并没有太多想法,毕竟这是一件对她这样年纪的女孩,感觉还十分遥远的事情。
然而即便如此,她在今夜之前,关于死亡,也曾有两次近距离面对。
第一次是在中学,几个男同学给她取了外号——“母石猴”,那时候她个头不高,又很瘦弱,就像麻秆。同学给她取这个外号并不仅仅是因为她的体型,而是说她就像是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无父无母。
孤儿最气愤别人说他们没有父母,就像是伤口上撒盐。
那一次,她拿了刀,打算去学校与那几个男同学同归于尽,如果不是被老师发现,恐怕她会在十四岁就接触到死亡。
第二次是福利院院长的离世,在这个世界上,院长是对她最好的那个人,没有院长对她的教导、鼓励、支持和关爱,她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但绝对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当她看到院长妈妈的遗体,看着她被推进火化炉,那一刻,她对死亡有了最痛彻心扉的领悟。
而这一次,她感受到灼热的气浪,以及死神在她耳边的叹息……
严凯感觉脸上热辣辣的,浑身上下都传来阵阵疼痛,就好像他整个人已经被切成了好几块,他的脑子比身体慢了半拍,恍惚间才想起刚才翻车的一幕。
严凯惊醒过来,睁开了眼睛,在他的面前,是一辆燃烧的汽车,火光冲天。
“乔风歌,乔风歌!”严凯从地上弹了起来,他冲到车旁,大声喊着。
车里有人被大火困住,浑身上下已经烧起来,在座位上痛苦得扭动着,发出哀号。
严凯看到那人正是疯子,他想救疯子出来,可是火势太大,他根本无法靠近。
“乔风歌,乔风歌……”严凯围着车转,叫着乔风歌的名字,他人生中第一次感到恐惧。他除了恐惧于眼前的遭遇,更害怕乔风歌出了什么意外。
他环顾四周,终于在火光下,看到伏地而倒的乔风歌。
严凯一个箭步冲上去,把乔风歌抱在怀里。他摸到乔风歌还有呼吸和心跳,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情况并不乐观,乔风歌的背上插着一块钢片。
钢片大约有两根手指大小,三分之二的部分已经插进乔风歌的身体里。
严凯不敢强行把钢片拔出来,他只能先脱下自己里面的贴身衣服当作纱布,给乔风歌包扎伤口,止血。
此时,火势已小,远处一缕霞光,天边渐白。乔风歌的眼睛眨了几下,看见了严凯。
“严……严凯……疯子呢?”乔风歌感觉浑身无力,背后隐隐生痛。
严凯闻言,摇了摇头,微微侧身,让乔风歌看到他身后的那辆车。
车已经变成一具铁架,而疯子的尸体就像是焦炭,歪歪斜斜地躺在铁架上,冒着青烟。
“你感觉怎么样?”严凯关切地问道。
“我没……没事……”乔风歌嘴上这么说,可她连说话都费力。
“究竟是什么人想阻止我们查案?简直是丧心病狂!”严凯看着烧毁的车和死去的疯子,心里明白这绝非意外,那辆大货车就是有意撞过来的,目的就是杀人灭口。
“对方能跟踪我们,又在半路截杀,这可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乔风歌想到这里,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疯子究竟知道些什么,让他们如此害怕,不惜杀人灭口,连警察都敢动,可惜现在他死了……”严凯叹口气。
“我救他的时候,他说他的真名叫宋金,他对我说了一些话,但我还没想明白。”乔风歌把疯子死前说的话告诉了严凯。
“这么说,马贵应该就是那个瘦子,他们三个人多年前受人指使杀了一个女孩……现在要灭口的肯定就是那个指使者!”严凯分析道。
“应该就是这样,可惜宋金最后都没有说出幕后的人是谁,还有那个被他们活埋的女孩……”乔风歌说到这里,忽然感觉又一阵头晕目眩,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风歌,先不说了,你坚持住,我带你出去!”严凯摸了摸乔风歌的额头,感觉她发起了高烧。
“你放……放下我……先上去……”乔风歌眼睛已经闭上,她越来越虚弱,可她意识还在,知道严凯如果背上她,很难爬上去。
严凯也知道自己一个人爬上去要容易许多,但是让他抛下乔风歌,他却做不到。
他一咬牙,倔强地背上乔风歌,然后用外套当绳子,把他们二人的手腕绑在一起。
严凯路过宋金的尸体时,拱拱手,说道:“多有得罪。”
说着,他就憋着一口气,用手掰开尸体的下颌,拔出一颗牙齿留作证据。
乔风歌此时已经完全陷入昏迷,连呓语也不再有。
严凯知道自己不能耽搁时间,必须一口气爬上去,设法送乔风歌去医院。他抬头看了看,好在他们是在一个半坡上,并没有跌落悬崖底,离公路目测不过百米。
“风歌,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严凯知道乔风歌不能听到自己这句话,他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严凯费尽千辛万苦,背着乔风歌从悬崖爬了上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令他想不到的是道路上碰撞的痕迹已经被人清理干净,甚至他们车撞倒的护栏也修复如初,如果不是他们活着回来,相信没有人会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车祸。
凶手如此周密的安排,让他不寒而栗,对方绝非偶然所为,而是对他们的情况了如指掌,即使知道有两名警察在车上,也痛下杀手。
但严凯如今没有心思继续思索案情,他急忙往县城方向赶去,如今把乔风歌送进医院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好在这时有一辆车经过,严凯逼停车辆,急忙请求司机带他们去医院。
县医院里,乔风歌被送往手术室。
严凯知道这个时候,他必须给队长赵暮云打电话,汇报案情了。
赵暮云从没有像现在这么恼火,昨晚她派去监视曼小丽的警员竟然跟丢了。跟梢途中的一个路口,旁边工地的脚手架忽然倒了下来,挡住了去路。这明显是有人恶意破坏,但他们没能找到是谁做的手脚。
一大早,赵暮云接到严凯的电话,通话的内容更是让她惊出一身冷汗。严凯这小子竟然私自跑去了苍龙县参与案件调查,这且不说,乔风歌如今还重伤进了医院。而且,她想不到有人如此丧心病狂,为了灭口,连警察也敢杀。
赵暮云本想好好训斥严凯一番,不过眼下案情正火烧眉毛,一切都要等尘埃落定后再做计较。她立刻吩咐严凯先与于德正会合,两个人继续跟进案件调查。因为从各种迹象来看,武口市的案件与苍龙县的案件是有关联的。不过目前为了绑架案,局里几乎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寻找绑匪,解救人质,所以她暂时没有办法再给苍龙县派更多人手。
“队长,有件事我必须说。”严凯思虑良久,终究还是决定向赵队说出自己的怀疑,“我们的行动对方了如指掌,我怀疑县局里有内鬼。”
赵暮云听完严凯的汇报,对此事也有所怀疑,但没有证据,一旦贸然行事,恐怕打草惊蛇。
“小严,这件事我会向上级汇报,督促苍龙县公安局配合你们的工作……”赵暮云这句套话必须说,不过接下来她说的就是心里话,“目前情况不明朗,你和于德正做事要低调,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明白。”严凯理解赵暮云的难处,不过接下来的工作,他不打算继续和苍龙县公安局通气,更别提合作了。
“非常之时,你违反纪律的事情我暂时记着,技术处那边我去协调,并向上级报告,你现在算是归队。”赵暮云必须先解除严凯的后顾之忧,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他熟悉情况,无疑是继续侦查的最佳人选。
“赵队,我不把害我们的人渣找出来,我就不姓严!”严凯憋着一股气。
“还有,乔风歌手术结束后,立刻向我汇报。”赵暮云关心乔风歌的安危。
严凯也担心乔风歌,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于德正赶到了医院。
于德正这几天回了一趟武口市,为的就是将那具无名尸运回市局,乔风歌三人都怕路上出什么意外,所以选择让于德正押车。
他们两个人焦急地守候在抢救室门口。
又过了一个小时,抢救室的大门终于“砰”一声打开,一个护士从里面走了出来。
严凯和于德正连忙上去询问情况。
护士告诉他们乔风歌没有大碍,只是外伤,如今医生已经处理好,送去了病房,只要休养几天就没有问题了。
严凯他们这才安心,想要去看乔风歌,护士说病人需要休息,劝阻他们不要进病房。
两个人只好隔着病房的窗户,看到了仍旧昏迷中的乔风歌。
乔风歌的身上还插着吊针,身边有一些医疗仪器,不过看起来呼吸平稳,确实没有什么大碍了。
于德正此时已经从严凯嘴里知道了事情的经过,以他的精明也想到了一件事,那就是他们在苍龙县的行动犹如“裸奔”。
“这苍龙县真是‘庙小妖风大’,我们要想继续往下查,恐怕少不了还会有人出来捣乱。”于德正一向口无遮拦,不过他现在说的话,也正是严凯所想。
严凯拉着于德正来到医院的安全通道,在走廊里,他表情严肃地说道:“于哥,我想冒个险。”
于德正看了严凯一眼,然后摸了摸下巴。
“小严啊,哥要给你提个醒,我们是警察,要依法行政,讲纪律,守规矩,可不是电影里的大英雄,动不动就……”
“我听其他同事说过,你以前还让你女朋友帮我们查过案,嫂子差点被炸死。”严凯打断于德正,一本正经地说道。
于德正一愣,也不知道哪个“长舌妇”把这事告诉了严凯,他这戏没法继续往下演了。
“什么女友,什么嫂子,乱七八糟的,是前女友,早分了。”
“乔组长现在还躺在病**,我和她如果不是运气好,现在就因公殉职了,如果不尽早把幕后的人揪出来,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受害!”严凯说着抓住了于德正的肩膀。
“好了,怕你了,说说你的想法。”于德正其实心里也猜到七八分,不过还是问道。
“引蛇出洞。”严凯说。
“诱饵呢?”
“当然就是我们自己,我们不但要继续查,还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在查!”
“你是想逼他们再出手?”
“不错,只是这一次我们已经有了准备。”严凯握着拳头说道。
“好吧,怎么查?”
“当然是从马贵开始……”严凯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牙齿,“还有这颗牙。”
严凯和于德正调阅了警方内部资料系统,顺利查清了马贵的身份。
马贵,男,现年49岁,目前是一家修车厂的老板,修车厂就在苍龙县。
严凯和于德正马不停蹄赶往这家修车厂,可是厂里却大门紧闭,没有开门做生意。他们在旁边的副食店打听,修车厂已经有差不多大半年没有开门了,副食店老板说很久没见过马贵了。
修车厂是一个两层楼的建筑,一楼做生意,二楼就是马贵住的地方。马贵没有结婚,无儿无女,平日里除了修车,就是喝点小酒,或者和街坊邻居打个麻将。
严凯和于德正走访了几个经常和马贵一起玩的街坊邻居,他们都说最后见到马贵的时间是在五月底左右。
“马贵这么长时间没出现,你没想过报警吗?”于德正问道。
“报警?真没想过,他那么大一个人,而且一直听他说想去广州,说是那边钱好挣……”一个经常和马贵打牌的牌友说道。
严凯和于德正问了好几个人,得到的答复都八九不离十,他们都认为马贵出远门了。
这也难怪,苍龙县生意不好做,本地车和外来车都不多,修车的更少,马贵想另谋出路也不稀奇。
“于哥,我看马贵失踪的时间和那无名尸的死亡时间吻合,你说那具山里挖出的尸体会不会就是马贵?”问话结束后,严凯猜测道。
“极有可能,我这就把情况反馈给赵队。”于德正觉得严凯的猜测可能性很大,说着就拿出电话,拨给了队长赵暮云。让市局那边寻找马贵在世的亲属,确认身份。
于德正做完汇报,和严凯来到一个路边摊吃中饭,两个人边吃边讨论案情。
他们把现有的线索进行了一番梳理,做了一些假设和推测,可他们不但没有理出头绪,反而有了更多的难解谜题。
谷大福、宋金和马贵三人在多年前曾受人指使,杀害了一名女孩。如今背后的人似乎担心当年的事情败露,所以杀了宋金灭口,而宋金嘴里所说的“鬼”应该就是凶手。宋金说马贵是“鬼”杀的,也就是说宋金看到了“鬼”杀人,所以他才会躲起来,但终究没有逃过追杀。
可是谷大福呢?谷大福基本可以确认就是武口市的绑匪所杀,难道绑匪就是“鬼”?可如果是这样,绑匪又为什么要绑架顾菲菲?顾菲菲一家人跟谷大福他们三个人有关系吗?
又或者绑匪只是受人雇用?还有就是绑匪为什么要找陈武宁?从目前他们掌握的资料来看,陈武宁和谷大福他们没有任何交集。
一起绑架案,三起命案,还有一桩陈年旧案,它们就像是浑水里的淤泥,而真相这颗绿豆就隐藏在这团淤泥里。
乔风歌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小女孩,手里抱着玩具熊,一直在黑暗的迷宫里奔跑。
有形的怪物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未知的事物。
在黑暗中,小女孩慌不择路,她能感觉到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她。虽然她不知道对方是人是鬼,但能听到对方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就仿佛是野兽张开了嘴,准备吞下即将到口的猎物。
“爸爸!妈妈!”小女孩撕心裂肺地呼喊着,但在这黑暗的世界里,没有任何人回应她的呼喊。
这个时候,前面忽然出现了一个光点,那光点越来越大,变成一个光圈,就像是一个洞口。
小女孩拼命往光圈跑,可她不时地碰壁,只能不断地转向,再遇阻,再转向……
终于,小女孩的手几乎触摸到了光。
她以为自己要逃脱之时,背后却传来一阵巨大的吸力,那股力量她无法抗衡,宛如激流中的漩涡,把她吸入深渊。
“啊!”乔风歌大喊一声,从梦中惊醒过来,眼前没有小女孩,没有玩具熊,只有一片飘动的白色,那是医院特有的颜色。
她定了定神,知道自己已经被送到了医院,想起严凯背着她爬悬崖的一幕,她立刻搜寻起了严凯的身影。但病房里空空****,没有一个人,她眼神里流露出不安。严凯去哪里了,他怎么样了?
乔风歌按下床头的呼叫铃,护士从外面跑了进来。
“乔警官,你醒了。”护士一边说,一边检查乔风歌的状况,“血压、氧饱和都正常,伤口疼不疼?”
“护士,我想问问我的同事在哪儿,他没事吧?”乔风歌没心思顾及自己的情况,急切地问道。
“他只是一点点擦伤,没事……哦,对了,他让我转告你,他和另外一位同事有点事情要忙,晚点再来看你。”护士说着又给乔风歌换了药。
“我……我去找他们。”乔风歌想要拔掉身上的针头,从病**爬起来。
“不行!”护士大声呵斥,“你背后的伤口刚缝线,万一裂开了那可不得了,赶快休息。”
果然,乔风歌稍稍一动,背后的伤口就隐隐作痛。
“最少也要休养两天,等伤口愈合。”护士看着乔风歌直摇头,从来没见过这么莽撞的病人。她又检查了乔风歌的伤口,确定没问题,这才再三叮嘱后走出了病房。
乔风歌躺在**,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此时却格外清醒。她反复回想着宋金临死前说的话。
他所说的那些话里,最让她印象深刻的并不是“瘦子”的身份,而是关于门后那些数字的话。疯子说那些数字是“鬼”,他的眼神当时流露出的恐惧令人难以忘怀,就好像真的见到鬼。
“7207450……”乔风歌默默念着这几个数字,脑海里闪现着木屋里那扇被风吹动的门,她忽然隐约中感觉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串数字,是在哪里呢?
她无法让自己平静地躺在这里,她又想起在车里被活活烧死的宋金,那辆径直撞过来的货车,还有被吊起来的梅红以及躺在太平间的无名尸……
乔风歌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坐了起来,她忽然想去一个地方。可她看看身上的病号装,想想也知道,自己的衣服千疮百孔,又沾满了泥土和血迹,恐怕早就被扔进了垃圾桶。手机在悬崖摔坏了,钱包也不见了,她穿着这身衣服,医院大门都出不去。
无奈之下,她不得不放弃了自己去查案的想法,冷静了一下后,她再次叫来护士,借了手机,给严凯打了一个电话。
严凯和于德正刚好吃完饭,他们没想到会接到乔风歌的电话,两个人立刻表示要回医院看望乔风歌。
乔风歌却让他们不要回医院,而是再去一次文化馆。
“找杨茜茜?可她什么都不肯说……”严凯也觉得杨茜茜隐瞒了什么,但是她不愿意说,如果没有什么证据,怕也撬不开她的嘴。
“不是去问话。”乔风歌打断了严凯,跟着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道,“宋金门后的那些数字,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7207450。”这几个数字正是严凯无意中发现,更凭借对数字过目不忘的能力记下来的,“难道你在那里看到过这些数字?”
“文化馆的地下停车场,我记得我在那里似乎看到过类似的数字,所以需要你们去确认一下。”乔风歌说道。
严凯回忆那天他们去找杨茜茜,确实是把车停在文化馆的车库里,不过他并没看到过这一串数字。
“好,我和于哥马上过去。”严凯挂了电话,知道乔风歌已经完全没有事,他心情大好。
严凯又给队长赵暮云打了电话,汇报了乔风歌已经平安无事的消息。
于德正这个时候才知道,那天他们第一次遇见宋金,严凯在门后发现了一行奇怪的数字,而有可能因为这串数字,才让凶手烧了房子。
“会不会有些牵强?”于德正有些怀疑,毕竟一个半疯癫的人随手在门后刻的数字,能有什么意义呢?
严凯摇摇头,他知道自己和乔风歌的推断并没有太多证据,有一大半是直觉。
“如果我们找到与这串数字相对应的东西,就能证实这个推测。”
“也没其他线索了,去看看吧。”
严凯和于德正来到文化馆的地下停车场,他们恨不得拿着放大镜搜索停车场里每一个角落,数字倒是发现不少,但和“7207450”并无关联。这些数字大多是停车位的号码,而且停车位号码只有两位数,其中一位还是英文字母。
“乔组长会不会搞错了?”于德正直抓头,他们已经在这个小小停车场里晃了一个多钟头。
严凯环顾四周,他们确实已经地毯式搜索了,完全没有找到任何与那串数字有关联的东西。乔风歌说得也并不清楚,莫非是她记错了?
严凯脑子里感觉灵光一闪,他急忙来到停车场的监控室。
保安知道他们是警察,所以也不敢阻拦,并配合他们调阅监控。
严凯调出前天他和乔风歌来到地下车库时的监控录像,逐帧逐帧在画面中寻找蛛丝马迹。
于德正在一旁也帮忙盯着,他这时已经明白严凯为什么要来这里,因为乔风歌当时看到的东西,或许只有那个节点才存在于停车场,极有可能和某辆车有关系。
果然不出所料,他们很快在画面中找到了与“7207450”这串数字有关的东西,就是一辆车。
这是一辆黄色的小型挖掘车,停在停车场最里面,占了大概一个半车位,这组数字并不是车牌号,而是在车尾部用油漆刷上的一行数字。
严凯立刻在视频中查找挖掘车的驾驶员,大概在他和乔风歌离开车库后的一个小时,一个戴着安全帽的人开走了挖掘车。
严凯向保安询问关于挖掘车的事情,保安说是前天旁边道路施工,所以这辆挖掘车临时停在了地下车库,其他事保安就一无所知了。
这一点严凯倒是记得,他们当时开车经过外边的时候,确实有一段路在维修。
现在既然找到了挖掘车和司机,那么追着这条线索查下去,或许就会有所发现。
“小严,你和咱们乔组长,那可真是最佳拍档啊!”于德正没想到真能找到线索,虽然他语气里带着调侃,可乔风歌和严凯能够从这些看似无关的杂乱信息中找到关键信息,并做出合理推断,继而进行查证,这种直觉、能力,乃至两人间的默契配合,实在让人惊叹。
严凯闻言脸上微微一红,脑海里不由自主想起乔风歌爽朗的笑容。
“好小子,真有你的。”于德正挤眉弄眼,搂住严凯的肩膀。
“于……于哥,我看要找这车和人不难,我们事不宜迟。”严凯连忙扯开话题。
于德正也知道事关重大,不再说笑,两个人立刻开始搜索有关挖掘车和司机的信息。
苍龙县就巴掌大的一块地方,一辆挖掘车和一个没有蒙面的司机并不难找,严凯他们很快就找到了这辆车和视频里司机的信息。
挖掘车属于一家叫茂胜的建筑公司,司机也是公司的职员,名字叫陈鸿。
严凯和于德正马不停蹄,来到茂胜,果然在院子里一眼就看到了那辆编号“7207450”的挖掘车。
他们俩围着车子转了好几圈,也没看出车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这时候公司里的保安看见他们“鬼鬼祟祟”的样子,上前来盘查,严凯他们这才亮明身份。
严凯他们对保安一番询问后,进一步确认挖掘车属于茂胜公司,而陈鸿正是公司工程车的驾驶员。
“公司经理在吗?”于德正问道。
“在,在,胡经理在九楼。”保安指着公司大楼说道。
严凯和于德正找到公司的负责人胡经理,向他了解车辆和驾驶员的情况。一番交谈后,严凯他们得到了一些关键信息。
首先驾驶挖掘车的驾驶员并不固定,陈鸿只是在那天值班,由他驾驶挖掘车进行现场作业。另外,茂胜公司的工程车除了自己用以外,也对外出租,简而言之,这辆车的使用者众多。
陈鸿二十九岁,已婚,本地人,有两个孩子,与谷大福他们完全扯不上关系,至少目前看来,他没有作案的动机。
可宋金记下了这辆车上的号码,那么他一定是看到了什么,这才让他把编号刻在门后。
苍龙县的谋杀案发生在六月份,那么严凯他们至少需要弄清楚五月到七月之间,究竟有哪些人用过这辆车,并从中找到线索,解释宋金何以要记录这辆车的原因。
“胡经理,我看你们这里工程车的编号有些乱,这辆挖掘车的编号为什么是7207450?”严凯好奇地问道。
“哦,这是车架号的后七位数,主要是方便我们管理。”胡经理解释道。
“原来如此。”严凯点点头,“我们想查阅一下这辆挖掘车的使用记录,麻烦了。”
胡经理从办公柜里拿出厚厚几本记录册。
“我们这里用车情况都是按照日期记录的,没有单独记录一辆车,你们可以在这里翻查一下。”
严凯和于德正拿过这一摞记录册,两个人分工合作,开始整理挖掘车的使用记录,为了不遗落任何信息,他们整理了挖掘车从四月份至今的所有使用记录。
这一查,还真让他们有了惊人发现。
在六月十五日的车辆使用记录里,编号“7207450”的挖掘车在下午三点被租借出去,而租借人名字一栏写着谷大福,除此之外,还有他的身份证号码。
严凯立刻拿起记录册给于德正看,两个人无不大吃一惊。
“胡经理,这个谷大福你认识吗?我看到六月十五日的记录里,谷大福租用了挖掘车,并在第二天归还。”严凯急忙问道。
胡经理看了看记录册,说道:“租车人太多,这个真没什么印象,不过这里经办人签名写的是‘刘毅’,我叫老刘来问问。”
胡经理说完,打电话叫来了当天的经办人刘毅。
刘毅是老员工,四十来岁了,戴着眼镜,看起来十分沉稳。他被问到六月十五日谷大福租借挖掘车的事情,立刻就想了起来。
“这个人我记得!”
严凯喜形于色,说道:“同志,请详细说说当时的情况。”
刘毅点点头,回忆了一下,说道:“我记得那天下着雨,他们是两个人一起来的,这个谷大福有点胖,另外一个人瘦一些,戴着帽子和墨镜。一般我们租车都是和司机一起,因为工程车不是谁都能开的,可这两个人坚持只租车,不要人。我怕出事,不答应,可那个瘦子说他会开。我半信半疑,他说不信开给我看,我就让他在场地上试了试,没想到他真会开,我这才把车租给他们了。”
“还有一个人?”严凯闻言一惊,“那个人长什么样,有印象吗?”
刘毅想了想,摇摇头,说道:“没什么印象了,那人戴着帽子和墨镜,看不清面貌。”
“胖一点的是这个样子吗?”严凯说着从手机里调出谷大福的相片。
“对,就是他!”刘毅看到相片后,认出谷大福。
“你知道他们把车开去哪里吗?”
“这个就不清楚了,听说是拆旧房用。”刘毅摸摸头,大部分个人租借挖掘车都是这些用处,这种车在路上开不快,走不远,价值也不高,所以公司不担心有人会把车偷走。
严凯和于德正又问了一会儿,但没有再找到更多信息,不过即使如此,这次调查也收获巨大,因为那个陪着谷大福来租车的人,极有可能就是凶手。他们如今确定了谷大福他们租车的日期、车型和租车点,只要找到当时的道路监控录像,就能知道谷大福开着挖掘车去了哪里。
“小严,要查道路监控恐怕还是要去找县局,如果那边真有内鬼,怕是……”于德正欲言又止,他知道严凯也明白自己的意思。
“这次我们就偏偏要去找他们!”严凯握拳说道。
于德正只感觉头皮发麻,这严凯看来是要动真格的,但他心里还有些犹豫,忍不住说道:“关于内鬼的事情,还有许多疑点,如今都是猜测,你千万不要太激动,如果弄错了,那可难下台。”
“前面的事情不说,就说这宋金的下落,除了我和乔组长知道,就是县局里的人了,因为村民老曾为这事报过警,苍龙县还有谁这么大能耐,知道我们找到了宋金,还在半路截杀?”严凯之所以怀疑县局里有内鬼,并非没有理由。
“我明白,不过面子上的功夫我来做。”于德正就怕严凯一冲动,说话太呛,为了查内鬼,把同僚全得罪了。
严凯点点头,他也知道于德正说的有道理,现在没有真凭实据,有些话不能说得太过火。
“希望是我们想多了吧。”严凯叹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