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疯言疯语
赵暮云翻看着手下警员整理的苍龙县无名尸的资料,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散落在桌面上的资料上赫然显示,在九月份苍龙县发现的无名尸,双眼和心脏被人挖了出来,眼眶里塞了两枚铜钱。和昨天晚上在锅炉厂里的尸体死状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有人敲响了赵暮云办公室的门。
“赵队,你找我?”乔风歌走了进来。
“叫你过来是有案子,这回事情有点棘手,需要你去苍龙县跑一趟了。”赵暮云将手上的文件递给乔风歌。
“我听说昨晚发现了一具被剖心挖眼的男尸,跟这起案子有关系?”
“没错,昨晚在锅炉厂发现的死者,通过面部识别被证实为苍龙县龙尾村的谷大福。进一步调查发现,今年九月在苍龙县发生了一起和谷大福死状一模一样的凶杀案。”
今年九月三日,苍龙县里一位进山采药的老农突遇暴雨。因为暴雨的冲刷,老农无意中在山上发现一具尸体。
老农当即报了警,警方赶到现场,运回尸体后进行了尸检。
尸检报告显示,死者为男性,死亡时间在三个月前。身体腐烂严重,已经无法辨识面部,死者的眼球和心脏被挖走,凶手还在死者眼眶里分别塞了两枚清代的铜钱。
县公安局将此案认定为性质恶劣的凶杀案,开始对该案件展开调查,但一直没有找到线索,甚至连死者的真实身份至今都不知道,一时间该案成为悬案,资料近日上报了市局。
“我刚跟局长聊过,严重怀疑两起案件为同一名凶手所为,已经决定将两起案件并案调查,我需要你去苍龙县配合查案。事不宜迟,你叫上于德正,马上赶去苍龙县。”
“是。”乔风歌收好文件,敬礼。
于德正比乔风歌早进市局两年,平日里有些散漫,属于那种领导戳一下就动一下的人,不过他有个优点,就是做事圆滑,善于沟通。
赵暮云也是看中他这个优点,所以让乔风歌带上于德正,毕竟他们是到别人的地头上办案。
于德正接到命令,看过案宗就觉得头痛,出差不说,苍龙县那真是鸟不拉屎的穷地方,最主要的是这案子以他多年的经验来看,想要破案不容易,总而言之是个吃苦的活。
“乔组长,我这两天肠胃不舒服,出差这事,您看是不是找小黄……”于德正捂着肚子,想要推托。
“于哥,你可是赵队长钦点的,我可做不了主。你如果真去不了,只能自己去找赵队……”乔风歌故意拉着他往赵暮云的办公室走。
“算了,算了,我吃点药吧,就不劳烦队长操心了。”于德正挣脱乔风歌的手。
“那你赶快收拾收拾,我在停车场等你。”乔风歌一笑,自己先下了楼。
楼道上,严凯把乔风歌堵住。
“风歌,我的事怎么样?”严凯使出浑身解数,也只拖延了一个上午,眼看着下午就要去技术处报到了,希望乔风歌能挽回赵暮云的决定。
“你能有什么事?”乔风歌笑着反问道。
“你不会没帮我说话吧?我可是你的人……”
“呸,什么我的人,听着这么别扭,少来这一套。”乔风歌故作黑脸道。
“我是说我是你组里的……”
乔风歌挥挥手,笑着打断了严凯的解释,说道:“好了,不逗你了,队长说这次调动是技术处有个重要工作需要人手,那边处长点名要你的,等事情忙完了,你就能回来了。”
“真的?”严凯乐了。
“八九不离十吧。”乔风歌赶着出发,说着就往停车场走。
“又有大案子?”严凯又跨出两步,跟在乔风歌身边问道。
“凶杀案。”乔风歌点点头。
“需要帮忙吗?”
“如果有需要,我一定第一时间联系你。”乔风歌说的这句话可不是敷衍,她知道严凯在计算机方面的天赋,如果需要查什么资料,找严凯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那你小心点……”严凯欲言又止。
“啰唆,快去收拾收拾,到技术处报到吧。”乔风歌这时已经到了停车场,打开车门。
严凯本想多和乔风歌聊一会儿,但这时看到于德正也下来了,只好垂头丧气地离开。
“小严这是怎么了?”于德正坐上副驾驶,看着灰溜溜离开的严凯。
“赵队把他调去技术处了。”乔风歌一边说,一边发动了汽车。
“好事啊,坐办公室,多舒服。”于德正说着把椅子往后放低,“我先眯会儿,你累了就换我来开。”
从市里到苍龙县虽然不足两百公里,但是却要开四个小时才能到,因为到苍龙县没有高速公路,只能走盘山公路。
乔风歌和于德正赶到苍龙县的时候已经是黄昏,县城里看起来有些萧条,街道上的店铺大多早早已经关门,路上行人稀少。
车辆驶过马路,扬起灰尘,黄昏下颇有些末世之感,这县城看起来就像是20世纪的遗物。
其实在十年前,苍龙县可谓是富甲一方的大县城,甚至有“小香港”的美誉,这里盛产煤,县城附近有着大大小小数百家的煤矿厂,无数人来到这里“淘金”。
那时候的苍龙县城,人声鼎沸,商铺如潮,许多大城市里都找不到的稀罕商品,在这里却能买到。煤老板们更是一掷千金,出手阔绰,在这里赚钱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情,只要你能满足这些有钱人的需求。
可由于私人矿厂胡乱挖掘,造成大量矿产资源浪费,环境被污染,以及各种安全事故频发,政府进行了大力整治,再加上矿产枯竭,人们纷纷离开。
从此以后,苍龙县就一蹶不振。
乔风歌和于德正来到县公安局,负责对接的县刑侦中队的队长曹祝鑫已经在院子里候着了。
曹祝鑫看到从警车上走下来两个面生的年轻人,不由愣了一下,他本以为市局会安排经验丰富的老同志过来,没想到是两个“娃娃”。
“你们来了就太好了。”曹祝鑫勉强挤出一丝礼节性的笑容。
曹祝鑫是老刑警,今年五十七岁,干了一辈子刑警工作,还有几年就退休了。他一直在县城里,这里地方虽小,但也发生过不少离奇的案子,说起来他也算见过世面。可这个剖心案他却找不到一点线索,这才向市局汇报,毕竟县城里无论是人力物力,以及刑侦手段比起市里都差距很大。
他没想到在武口市也出现了一起相同犯罪手法的凶案,凶手竟然已经流窜到武口市去了,怪不得他查了几个月还是毫无头绪。
“曹队,我是小于啊,您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是几年前您去警校上课的时候,我可是您的学生。”于德正脸上堆着笑容,眼睛里露出崇拜的神情。
曹祝鑫早几年确实被警校请去上过几节课,当时大课堂几百号人,他认不出于德正也属正常。于德正这马屁拍得高明,曹祝鑫立刻发自内心地笑出了声。
“哎呀,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事情了。”
“曹老师,记忆犹新啊。”于德正紧紧握着曹祝鑫的手,顿时两人的关系拉近了许多,他这才继续介绍道,“这位是我们组组长乔风歌同志,两年前轰动全国的‘狩猎现场’案件正是她主办的。”
“真是后生可畏,想不到啊,今天总算见到你了。”曹祝鑫这时才算是收起轻视的神态,当年“狩猎现场”一案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是一起涉及暗网的奇案,甚至国际刑警也有介入,而破案的正是一位叫作乔风歌的新晋女警员。
乔风歌对于德正的交际能力此时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在三言两语之间就拉近了和地方上老同志的关系,又打消了对方的顾虑。
“曹队见笑了,破案全靠大家的共同努力。”乔风歌说得也十分得体。
“别在这儿站着了,带你们去吃饭,咱们边吃边聊。”曹祝鑫热情地拉住于德正的手,“这个点食堂关门了,外面不卫生,去我家吃。”
乔风歌和于德正也不推辞,破案的事情急不来,客随主便。
曹祝鑫的家就在公安局旁边不远的小区里,步行五分钟就到了。
“惠芬,客人来了,饭菜整好没有?”曹祝鑫打开家门,大声问道。
“好了,好了,就等着你们呢。”一个笑声爽朗的妇人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上还端着两盘香喷喷的炒菜,正是曹祝鑫的妻子李惠芬。
“嫂子好,真是不好意思,打搅了。”乔风歌客气地说道。
“别客气,都是一家人!”李惠芬把菜放到饭桌上,急忙擦了擦手,就握上乔风歌的手,亲热地招呼他们进屋。
“是的,你们别客气,我爱人也是民警,说起来还真是一家人。”曹祝鑫笑道。
曹祝鑫参加工作后,认识了同样在县公安局工作的妻子李惠芬,两个人在领导的撮合下,恋爱、结婚、生子,三十几年来几乎没怎么红过脸,感情融洽。如今他们的孩子事业有成,去了外地发展,夫妻二人也都快到了退休年龄,等着去和儿子团聚。
乔风歌和于德正两个人也不再拘谨,坐到饭桌前,四个人说说笑笑,一起吃着家常菜。
曹祝鑫看乔风歌他们吃得差不多了,这才把话题说到正事上,相比看案卷,他说得更通俗,也更直接。
如今剖心案发现的两具尸体,第一具因为面部毁坏严重,至今没有找到真实身份,而谷大福的尸体因为发现及时,所以很快就锁定了身份。
县刑侦中队在六月就接到过谷大福妻子梅红的报案,梅红称谷大福在十五日早上七点左右,跟其说他去遛个弯,然后就再没有回家。
家里人找了他两天,没找到,就在十七日的下午三点十四分去县里报了案。
当时,派出所组织村民在附近山林进行了搜索,但始终没有线索,成了失踪案。
县刑侦中队先后调查了谷大福身边的亲戚朋友,还有一些和他有来往的人员,但并没有找到什么线索。谷大福社会关系简单,原是矿厂工人,矿厂倒闭后就一直在家务农,活动范围基本就是村里和县里。调查人员从村民们的口中得知谷大福为人随和,乐于助人,很少和人红脸,家庭关系也挺融洽。夫妻两个在老家种田,有个儿子在外地工作,也已经成家生子。
村子里不比大城市,根本没有监控摄像头,周围全是山林,地形复杂,案件调查难度极大,尤其是失踪案,查着查着就没有下文的多的是。
而第一起案件,因为始终无法确认被害人的身份,线索少得可怜,调查开展得十分不顺。
“坦率地讲,我们忙了几个月,一点线索都找不到。”曹祝鑫叹口气。
“说起来也真是,苍龙县很久没发生命案了,都怪那场大雨,要不也没这事。”李惠芬看见丈夫发愁,也不由抱怨道。
“亏你还是警察,不能这么说话。因为怕难,就放过凶徒?”曹祝鑫声音有点大,带着质问的口气,严厉批评妻子刚才说的话。
“就你能耐!我去洗碗,你们聊吧。”李惠芬有些尴尬和生气,拿起跟前的碗筷去了厨房。
曹祝鑫叹口气,也为自己刚才的语气对妻子感到有些歉意,不过为了面子,他还是说道:“不理她,我们继续说。”
“嫂子也是关心你。”于德正劝慰道。
曹祝鑫点点头,说道:“案子有些棘手,所以我最近也是脾气暴躁,如今不光是村里,县里也开始风言风语,所以警方压力很大。”
“风言风语?”乔风歌一愣,放下手里的碗。
“唉,小地方,村民们封建迷信,神神鬼鬼的一些瞎话,不过总归是不太好,案子破了,抓到凶手,自然也就不会再有闲话了。”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乔风歌才又说道:“曹队,我想先去一趟谷大福家里,见见他老婆。”
“好的,我带你们过去。”曹祝鑫站起来,说实话,他比谁都急着破案。
龙尾村离苍龙县城还有二十多公里,正如其名,整个苍龙县的形状就像是一条龙,龙尾村就是在这条龙的龙尾巴上。
龙尾村在半山腰,四面环山,只有一条泥路进出村子。
早些年村民们主要依靠给矿厂打工谋生,这些年地方转型后,政府引导村民们种植果树,搞特产开发。即使如此,村民们的收入相比以前还是下降了许多,年轻人都到大城市里去打工,留下的大多都是老人和孩子。
车开不进村子,乔风歌他们需要步行半个小时进村。
曹祝鑫熟悉路况,带了电筒,领着乔风歌他们走。
小路勉强能并排走两个人,路两边是密不透风的山林,电筒光扫过的瞬间,让人有种行走在某个迷宫的错觉。
“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没修条进村的路啊?”于德正抱怨道。
“不怕你们笑话,咱们县里穷啊,就我们的工资有时候都欠两个月才发。”曹祝鑫苦笑。
于德正一听也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了。
三个人走了十分钟左右,忽然乔风歌隐约在树林看到有个人,她立刻把自己手里的电筒照过去。
人影一晃,消失在丛林里。
“什么人?”乔风歌喊了一声。
没人应她,树林只有风刮过的声音。
“看错了吧?”于德正四下照了照,没见到什么动静。
“我也看到有个人影。”曹祝鑫举起电筒,往树林里走了几步,大声喊表明身份,“我们是警察!”
但对方依旧没有回应。
曹祝鑫向乔风歌和于德正使个眼色,三个人走进树林,想抓住躲在里面的人。
可他们刚一进树林,那人似乎就看出他们的意图,立即跃出树丛,往林子深处跑去。
这人明知他们是警察还跑,非奸即盗,乔风歌三人二话不说,急忙去追。
林密草深,三人一番追逐,竟然扑了空,那人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在树林里。
“见鬼了,人呢?”于德正气喘吁吁。
“太黑了,不好抓。”曹祝鑫大汗淋漓。
“会是村子里的人吗?”乔风歌问道。
“应该不会,这身手看起来是年轻人,村里现在要么是六十多的老人,要么是八九岁的孩子,回头去村里再问问,看有没有谁家的年轻人回来。”曹祝鑫举着电筒,又扫了扫四周。
三人又在四周搜索了一番,一无所获,只能走出树林。
乔风歌和于德正刚到龙尾村,就遇见这么一件事,虽然看起来和他们调查的案件没有关联,但是却给他们的心里抹上了一层不安的阴影。
他们耽误了大半个小时,终于进了村子。
晚上八点多,村子里基本已经看不到什么光亮,这里没有路灯,各家各户也都基本熄灯熄火。
村里时不时传来几声狗叫,便再听不到什么动静,没有半点人间烟火的感觉。
“这里可真够冷清的。”于德正差点被脚下的碎石头绊一跤。
“到了,前面就是谷大福家了。”曹祝鑫喘口气,毕竟年纪不饶人。
乔风歌和于德正看到前面有一幢两层楼的宅子,宅子前面还有个院子。
院子四周用木桩围了起来,还有一扇木门,门上反锁着。
木桩不过一米来高,防君子不防小人,有心人要翻进去轻而易举。
宅子和院子里都是漆黑一片,于德正走上前去敲门,可没人回应。
“这么早就睡了?”于德正回过头,看着曹祝鑫问道。
曹祝鑫也走上来敲了两下门,喊了两声:“梅大姐,在家吗,我是曹祝鑫。”
曹祝鑫当初为了调查谷大福失踪的案子,来这里不下七八次,早就和梅红熟识了。可是他喊了好几声,屋子里也没人应他。
“会不会出去了?”乔风歌问道。
“不会,我来之前给她打过电话,说好让她在家里等我们。”曹祝鑫感觉有些不对劲,说着就翻过院墙,打开木门,“我们进去看看。”
三个人走进院子,快步来到宅子大门。
宅子大门竟然是虚掩着的,曹祝鑫轻轻推开门。
“吱呀”一声,门缓缓推开。
三个人的电筒光都照进屋子,晃动的光线下,他们看到一个女人吊在房梁上。
一根麻绳勒着女人脖子,女人颜面苍白,眼珠暴突,舌尖露出,身子随着绳子轻轻摆动,就像是无声的风铃。
“梅大姐!”曹祝鑫一眼就认出吊在房梁上的人是谷大福的妻子梅红,他急忙跑上前,托住梅红的脚。
于德正也赶上去帮忙,两个人合力把梅红从房梁上悬挂的绳圈上抱下来。
此时乔风歌找到房间里灯的开关,打开了灯。
即使并不是专业的法医,但是乔风歌他们凭借经验也已经确认,梅红已经断气多时。
三人都是见过场面的人,虽然惊讶,但并不慌乱。
曹祝鑫打电话呼叫增援,安排法医和鉴证人员到场。
乔风歌和于德正搜索了整栋房子,没发现其他人,也没有人闯入的痕迹。
曹祝鑫也对梅红进行了初步的尸检,虽然他不是专业法医,但这方面的经验还是十分丰富。
“除了脖子上的勒痕,没有其他外伤,指甲里也很干净,看起来像是自杀。”曹祝鑫虽然这么说,但脸上却满是疑惑,“你们有什么发现?”
“门窗都反锁着,除了正门,没看到有任何人闯入的痕迹。”乔风歌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问道,“曹队和梅红通话的时候有听出什么异常吗?”
曹祝鑫想了片刻,摇摇头说道:“谷大福的死对她的打击确实很大,但我觉得还不至于自杀,今晚这事太蹊跷。”
“我们在路上碰到的那人会不会和梅红的死有关?”于德正冷不丁冒出一个想法。
乔风歌和曹祝鑫闻言一惊,虽然没有证据,但于德正的猜测却也不无道理,这一切未免过于巧合。
“是不是自杀还不好说,等法医的详细报告才能判断,如果不是自杀,那就是有人要杀人灭口了。”乔风歌握了握拳头。
当地警方到达现场之后,乔风歌和于德正与他们一起,再一次对谷大福家进行了全面细致的搜证工作,等到忙完,已经是一夜过去了。
正如他们先前的检查一样,房间内并无任何外来者的指纹和脚印。
与此同时,死者梅红也没有留下任何遗书,不过警方发现她在死前曾经与儿子谷泉通过电话。
谷泉刚刚丧父,这时忽然又接到警方的电话,被告知他母亲梅红出了事。
当他听到警方初步怀疑他母亲是自杀时,他只说了四个字:“绝不可能!”
因为就在几个小时前,母亲还在电话里说等处理好父亲的丧事就去他那儿看看孙子,这样的母亲怎么可能会自杀呢?
总而言之,梅红的死疑点重重。
曹祝鑫作为本地刑侦中队的队长,上一起命案还未告破,如今就又出了一起命案,必须亲自带队调查,也就没空继续招呼乔风歌二人。
乔风歌二人和曹祝鑫在村口分手,回到车上,一夜没睡的两个人在座椅上打了个盹。醒来后,他们一商量,还是决定先继续围绕谷大福的死进行调查。
乔风歌打算去第一具剖心案尸体被发现的地方看看,不过那之前,她还要先找一个人,就是发现尸体的采药人。
采药人是个普通农民,叫农宏伟,六十一岁,他并不是医生,只是偶尔进山采一些常见的药草,放在家里自己用。
案卷里有农宏伟的笔录,但是其中还有一些细节需要还原当时的场景。
乔风歌他们找过来的时候,农宏伟正在地里干活。
农宏伟一看警察又来了,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从地里上到田头,拿出烟杆烧上,抽了一口,吐出一口浓烟。
“同志,你们有啥就问吧。”农宏伟被问过不下七八次,早就熟悉流程了。
“大爷,我们就不在这儿说了,你带我们去事发的地点,你把当时的情景给我们还原一下。”乔风歌说道。
“还原?咋个还原?”农宏伟一脸疑惑地看着乔风歌。
“大爷,就是到你发现尸体的地方,指给我们看看,说说当时的情况。”于德正用大白话解释道。
农宏伟这才听懂,收起烟袋,说道:“这个没问题。”
三个人进到山里,在乔风歌和于德正的引导下,农宏伟总算打开了话匣子,说起了那天的详情。
那天早上还是晴空万里,农宏伟看着天气不错,于是打算进山采点草药。可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他刚采满一篮子草药,打算出去,一场大暴雨就呼啸而至。
农宏伟忙不迭地往山外跑,一不小心滑了一跤,顺着山坡就往下滚。他晕晕乎乎爬起来,稀泥裹了一身,雨水都冲不掉。他慌忙抹了一把脸,辨明方向,正打算继续走,忽然听到山上传来“哗哗”的声音,自己脚下竟然有泥土流动。
农宏伟暗叫一声“不好”,这是山体滑坡泥石流的征兆,他立刻拔腿就跑。
只见这时整个山头好似漂浮在海上,无论是巨石还是大树,都被卷裹在一起,翻滚而下。
农宏伟慢半步就会被活埋,但也还是被淤泥陷住半个身子。
“就是这儿,我扒拉着身子往外爬,却在淤泥里抓住一只手。”农宏伟这时指着一块杂乱的泥地说道。
这块泥地已经变得干燥,但从碎裂的石块和断树还是可以看出当时泥石流的巨大威力。
“原来这山坡有七八十米,现在最多五十米不到。”农宏伟又指着一旁的山丘说道。
“这山里平常来的人多吗?”乔风歌忽然问道。
“早些年还有些人来山里转悠,如今矿没了,就彻底没人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我隔三岔五地来这里,也没见过什么人。”农宏伟摆手道。
乔风歌看了看四周的环境,又问道:“摸到尸体后,你有没有试着把尸体从淤泥里拉出来?”
案卷的笔录上对于这一点并没有记载,只是说农宏伟报警后,警方把尸体从淤泥中清理出来。
“我哪敢啊?”农宏伟直摆手,指着一棵大树说道,“我爬到树上,立刻用手机打了报警电话。”
乔风歌没继续问农宏伟,对于德正说道:“走,我们上去看看。”
两个人沿着山坡爬到顶上,这是一个有些陡峭的山丘,虽然不知道滑坡前的样子,但从地形来看,这里四面都是凹地,滑坡前估计比现在更高。
“我们徒手爬上来都非常吃力,抬尸体上来恐怕更不容易。”乔风歌一边说,一边低头往下看。
“那么这个山丘很可能就是犯罪现场,这么说来能作案的可能是熟人,毕竟和陌生人很少会来这么偏僻的地方。”于德正一点就透。
“很有可能。”乔风歌抿嘴思索,从已有的线索中似乎找不到关联。
“如果真是熟人作案,那么只要找到了被害人的身份,凶手的范围就缩小了。”于德正想起在案卷里看到的相关调查记录。
乔风歌说道:“我们去法医那里看看尸体。”
乔风歌他们刚才讨论案情时走到了离农宏伟比较远的位置,如今走过来感谢了对方的帮助。
和农宏伟分开后,乔风歌二人就开车去了县公安局查看第一具剖心案的尸体。
于德正提前联系了曹祝鑫,曹祝鑫已经在这里等他们了。
法医带着乔风歌他们去了冷藏室,正如案卷中报告里所描述的那样,尸体腐化严重,难以辨别样貌。眼眶里的眼球被人为挖走,铜钱现在已经不在眼眶中。胸膛有刀割的痕迹,心脏也被取走。
“尸体发现的时候,胸腔里面灌入很多泥沙,不过这应该是泥石流的缘故,心脏和眼眶附近有明显的刀割切口,所以可以断定并非野兽所为,而是人为。”法医一边说,一边用钳子夹开胸腔,把心脏部位拨开给乔风歌他们看切口。
“还有就是挖走眼球以及切割心脏并不容易,普通人这么做,大多会因为紧张或者恐惧,造成这些器官周边严重破坏,尤其从伤口切割处看,凶手下刀时,死者还活着,他是活生生把死者的心脏剖出来的。但从尸检结果来看,凶手手法娴熟,特别是心脏部位的摘除,每一刀都干脆利落,刀口十分平滑。”
说着,法医再次用镊子夹住切口部位给乔风歌他们看。
正如法医所说,切口虽然有些腐烂,但是还是可以看出是一刀割断,在周边看不到误切的刀口。
“我们刑侦中队也往这个方向在调查,但还没有找到线索。”曹祝鑫这时候补充说道。
乔风歌点点头,凶手对人体构造有一定了解,善于用刀,这和卓航的说法一致,两起案件是同一个凶手所为的可能性再次上升。乔风歌现在有两种推测,一是凶手有这方面的工作经验,像是外科医生、屠夫之类的,二是凶手早有准备,在杀人前就特别做过这方面的练习。
“对了,还有那两枚铜钱,调查有进展吗?”乔风歌看着尸体眼眶上两个黑窟窿问道。
“铜钱我们也化验了,是十分常见的清代铜钱,这种铜钱在古玩市场上一抓一大把。”
“我想凶手把铜钱塞进死者眼眶,又挖走他的心脏,是想说他眼里只有钱,没有良心。同理谷大福的死会不会也和钱有关系?谷大福在财务方面有没有什么问题?”乔风歌来得匆忙,市局对谷大福的调查还没有深入到这些细节。
“我收到市局的消息后就派人调查过,谷大福的收入和大部分村民一样,大概年收入在三万左右,夫妻俩生活节俭,也没有什么债务纠纷。”
乔风歌沉默了片刻,目前的线索还是十分少,他们还需要收集更多的信息,这也是赵暮云让他们过来的目的,于是她说道:“曹队,我们想继续走访一些与谷大福有关的人,如果梅红的案件有什么新线索,尤其是尸检有结果请通知我们。”
“我安排一个人陪着你们吧……”
“谢谢了,不过我看你们现在也够忙的,我们自己来就好了。”乔风歌亲眼看到县刑侦中队加上正副队长,总共就五个人,目前可谓是超负荷工作。
曹祝鑫也不坚持,如今他已经需要一个人掰成两个人来用,确实没有多余人力了。
乔风歌和于德正走出县公安局,抬头一看,一天又差不多过去了,此时夕阳西下,夜幕即将降临。
乔风歌坐在汽车副驾驶,将这两天的调查结果在电话里向赵暮云做了汇报。
“你们前脚赶到苍龙县,后脚梅红就出了意外?”赵暮云听到梅红死亡的消息之后说。
“我看过顾天成的询问记录,他说过之所以能发现尸体是因为被光源所吸引。这说明很有可能是凶手故意让警方发现疑似谷大福的尸体。既然如此,他必定能够料想到警方会根据尸体信息查到苍龙县。”
“嗯,绑架案和两起剖心案之间一定有更深层的联系,只不过我们还没有发现。谷大福的儿子谷泉今天已经来市局认尸了,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还是安排做了DNA对比。”赵暮云交代道。
“好的。”
“人手够吗?”
“没问题。”
“好,注意多和地方上的同志配合,有新的进展再向我汇报。”
乔风歌和赵暮云通完电话,一旁的于德正急了,抱怨道:“组长,这案子棘手,你应该找赵队再要点人过来啊。”
“我也想,但是队里本来就人手紧张,现在多了绑架案和凶杀案,就算我开口要人,恐怕赵队一时半会也派不出人来。”
于德正无话可说,只能打开车门站起来走动走动。
乔风歌也有些累,昨晚她忙着搜查梅红的家,只在清晨的时候在车里眯了一会儿。今天又忙了一整天,没忍住伸了个懒腰。就在这时,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向她走近。
“严凯,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严凯,一身户外装,背了一个背包,风尘仆仆的样子。
“我来帮忙啊。”严凯打开后座车门放下包,咧开嘴冲乔风歌笑了笑。
乔风歌一把拉住严凯,急忙说道:“你不想干了?”
“想啊。”
“你这是旷班!违反命令!”乔风歌气不打一处来,这个严凯也太乱来了,“技术处那边你不去,信不信警队开除你!”
“别操心了,技术处那边让我协助开发一个警务系统,我跟处长说了,需要比较安静的环境搞研发,处长批了我七天时间,允许我在家办公。”严凯一边说,一边笑嘻嘻地绕过乔风歌,坐上副驾驶一副再也不起来的样子,拿起原本放在车座上的案卷看了起来。
“你跑这儿来,七天能完成任务吗?”乔风歌只好坐上驾驶座,质问道。
严凯头也没抬一下,说道:“我已经搞好了,等着七天后交就行了。”
乔风歌哭笑不得,不过现在她正需要人手,可是严凯这么做也让她为难,自己该不该向赵队汇报这个情况呢?
“你怎么对查案这么大热情?”乔风歌忍不住问道。
严凯这次把案宗放了下来,看着乔风歌说道:“我不否认,当初决定加入警队的时候,是受到你的影响……”
“你要是这么说,我可负不起责任。”乔风歌立刻打断严凯的话。
两年前,乔风歌调查一桩凶杀案,无意中结识了还在大学读书的严凯。严凯当时是计算机系大四的高才生,自己开发了一套监控搜索系统,为乔风歌的破案提供了帮助。
案件结束后,严凯报考了警队,顺利通过考试,成为一名人民警察。
严凯笑了笑,继续说道:“但我真正开始刑侦工作后,才发现了它的意义所在。”
“挺有感触啊,那就说来听听。”
“我永远忘不了我参加的第一个案子,凶徒被绳之以法,受害者家属在法院门口哭着对我们说谢谢的那一幕。也就是在那一刻,我知道我们的工作不仅仅是为死者讨回公道,也是为了慰藉那些还活着的人。”
“觉悟挺高啊,这句话我爱听。可你跑这儿来,我得跟赵队汇报。”乔风歌假意要打电话。
“别。”严凯抓住乔风歌的手,“等我……做出点成绩来,你再给赵队说,我要证明我是适合刑侦工作的。”
乔风歌被严凯抓住手,脸上不由微微一红,心里有种异样的感受,她挣脱开严凯,故意板起脸说道:“留下来也可以,不过一切行动要听指挥。”
“遵命。”严凯给乔风歌敬了个礼。
乔风歌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的。
这时候于德正回来了,看到正副驾驶全坐着人,大吃一惊,看到是严凯,他只好打开了后排的车门坐了进去。
“小严,你不是去坐办公室了,怎么,舍不得我们乔组长?”于德正口无遮拦。
“我是舍不得于哥你的包子。”严凯抢过于德正手里提着的塑料袋,里面正是刚出锅的大包子。
“不行,我只买了两人份。”于德正急了。
“再去买,别小气。”严凯已经毫不留情地把一个包子塞进嘴里。
乔风歌笑了,严凯的到来,让工作氛围一下轻松了不少,如今要做的事千头万绪,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她把严凯的情况告诉了于德正,也叮嘱他这事暂时不向赵队汇报。
于德正一口答应,他也正愁忙不过来,有严凯帮忙,无疑减少了负担。
严凯看过所有案件卷宗后,不由额头冒汗。
“你们前脚来查案,后脚梅红就死了,不是太巧合了吗?”严凯提出自己的疑惑。
“这些正是我们要调查的内容。”乔风歌说道。
“我有一个大胆的假设。”严凯说。
“说来听听。”于德正说完把包子塞进嘴里。
“谷大福当时的失踪和梅红有关系!或者简单来说,梅红没有说实话,她帮凶手隐瞒了实情,所以她的死要么是畏罪自杀,要么是被真凶灭口,这个要等尸检报告才能知道。”严凯双手抱胸地说道。
“的确有这种可能性。”于德正点点头,继续吃着早餐。
“但这个假设要成立,必须有几个条件要满足:一是梅红有杀谷大福的动机,二是另一个无名尸的死也和梅红有关系,三是梅红认识凶手,甚至关系亲密,才会和凶手合谋,又或者她要隐瞒真相去保护凶手。”乔风歌说道,“而且这里面还牵涉了一宗绑架案,锅炉厂的命案之所以被发现,是因为绑匪让勒索对象去那里交赎金,很明显这个绑匪极有可能就是凶手,又或者他们是团伙作案。”
“让我歇歇,我感觉脑子不够用了。”于德正一边往后仰,一边用手按摩太阳穴。
“几个案子一环套着一环,绑架案我们鞭长莫及,只能先从谷大福这里着手调查,所谓‘远亲不如近邻’,我们去村里找谷大福的街坊邻居聊聊,多半会有线索。”严凯跃跃欲试。
“我们昨天就去了,这里是笔录。”乔风歌找农宏伟之前顺道询问了谷大福的邻里,她在一堆资料里把笔录翻出来,“根据邻居们的说法,他们夫妻挺和睦的,从没见他们红过脸,吵过架。”
“村里人的说法没太大参考性,都是些老头老太太,我站在他们面前说话都要扯着喉咙喊,而且还老眼昏花,他们能知道些什么。”于德正吐槽道。
“确实如此。”乔风歌也认同于德正的话,但是她依旧满怀信心地继续说道,“凡事有因才有果,所以既然眼前的事情我们暂时还看不清,我们就去了解他们的过去。”
严凯和于德正一听乔风歌的话,立刻恍然大悟,与其困于眼前,不如在过去寻找蛛丝马迹。
“乔组长,你这个组长,我是服气的。”于德正竖起大拇指,咧着嘴笑道。
昨晚三人在车上分析到半夜,才去县里的宾馆办理了入住,毕竟不知道案子还要查几天,必要的休息还是要有的。今天一大早就起床,按照昨晚定好的侦查思路进行调查。
谷大福高中学历,那时候在县城里也算是高学历,他高考失利后就去了矿上工作,几年后当上了矿厂的销售经理,这一干就是几十年,后来矿厂倒闭了,这才又回家务农。
乔风歌他们要了解谷大福的过去,那么矿厂是个无法忽视的存在。不过矿厂已经倒闭了十几年,而且是私人经营的非法矿,工人流动性也大,所以要想找到和谷大福一起工作过的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以前县刑侦三大队也往这方面调查过,但还是无疾而终。
乔风歌也联系过谷泉,想了解谷大福过往的事情,可是谷泉从小和父母并不亲近。他初中就住校了,后来高中、大学、参加工作,他也都在外地,可以说极少回家,所以对父亲谷大福的事情知之甚少。
县刑侦中队这边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查到谷大福曾经工作的矿厂叫作“金丰矿厂”,以及矿厂所在的位置。
乔风歌他们决定去实地考察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金丰矿厂倒闭了十几年,招牌如今只剩下“丰厂”两个字,厂子四周的铁栅栏都已经锈迹斑斑,厂内房屋也大多倒塌,只剩下残垣断壁。
乔风歌他们看到这样的境况不由有些失望,想在这样一片废墟中找到什么线索,无疑是痴人说梦。
不过严凯还是兴致高昂,他一口气爬到矿山顶上,四下打量。
“严凯,你小心点,这些岩石都不牢固。”乔风歌忍不住喊道。
“组长,我看到幢房子,离这儿不远,好像有人生活的痕迹,我们下去问问吧。”严凯看到山脚有一幢房子。
“也好,我们去看看。”乔风歌点点头,既然来了,那么任何可能的线索都不要放过。
他们三人顺着一条小路,来到房子前。
这是一幢木屋,房子前种了些青菜,不过看似已经很久没人打理,菜地里杂草丛生。
乔风歌上前敲了敲门,门没锁,“吱呀”一声被推开。
房间里传来一股难闻的异味,混杂着食物腐烂和排泄物的恶臭。
乔风歌他们三人都忍不住捂住鼻子。
房子里看起来并没有人,乱糟糟的,地板上都是杂物,让人难以下脚。
“没人,走吧。”于德正捂住鼻子,直往后退。
乔风歌却做了个手势,示意于德正不要出声,然后指了指屋子里面。
于德正和严凯心领神会,他们看到在角落里,一张毛毯轻微起伏,下面似乎有个人躲着。
乔风歌他们三人立刻包抄过去。
严凯伸手想去揭开毛毯,可他手还没碰到毛毯,下面的人却先弹了起来。
那人披头散发,一身褴褛,如今已是深秋,却穿着单衣,像个疯子。
“杀人了,杀人了,有鬼啊……”这人疯言疯语一边喊着,一边往外跑。
乔风歌眼疾手快,一个扫堂腿把这疯人绊倒,然后扭住他胳膊。
严凯和于德正也一个箭步上来,给疯人戴上了手铐。
“别杀我,别杀我,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疯人奋力挣扎,叫喊着还想往外跑。
“别怕,我们是警察!”乔风歌把这疯人扶起来,“冷静点,看清楚,我们是警察。”
“警……警察……”疯人瞪直了眼睛,看了看乔风歌他们三个人。
“你刚才说谁要杀你?”乔风歌问道。
“谁?”疯人一愣,然后直摇头,压低了声音说,“不是人,是鬼,我跟你们讲啊,这山里有鬼,凶着呢!”
乔风歌三人面面相觑,难道碰上了一个疯子?
“大白天,哪有什么鬼,我看你就是装神弄鬼,老实点!”于德正想试着吓吓这疯子,看他是不是装疯卖傻。
“真有啊,不信你们听,这山里全是冤死的鬼在哭嚎啊。”疯子忽然压低了声音,这时一阵寒风吹来,“啪”一声把门给关上了,屋里瞬间一片漆黑。
“鬼来了,鬼来了……”疯子又喊又跳。
乔风歌控制住疯子,对身旁的严凯叫道:“去把门打开。”
严凯拿出手机照亮,慢慢走到门口。
这扇门看起来有些年代了,门后油漆残缺不全,上面还歪歪扭扭刻着一些乱七八糟的数字。
严凯试着拉了拉门,发现门还卡得挺死,他摸索半天,才找到卡扣,松开后这才拉开门。
阳光照进来,屋子变得亮堂了,疯子终于平静下来。
“于德正,你怎么满头大汗?”乔风歌看到于德正额头直冒汗。
于德正尴尬地擦擦汗,说道:“这房间里还真有点热。”
“于哥,你这唯物主义思想不够坚定啊。”严凯笑道。
“胡说八道,把门给固定好了。”于德正轻“咳”了两声,掩饰自己刚才被吓到的窘态。
严凯用根棍子支住门,防止风再把门关上。
“你叫什么名字?”乔风歌继续问道。
“我叫什么?我叫什么?你说我叫什么?”疯子说话依旧疯疯癫癫,完全不着边际。
“组长,要不要把他带回局里?”于德正看这疯子的情况,根本问不出什么,想早点离开这臭烘烘的地方,所以故意问道。
“不用了,把他手铐开了,我们走。”乔风歌摇摇头,感觉没必要这么耗下去耽误时间。
严凯给疯子解开手铐,疯子又跑回毯子下面,躲了起来。
乔风歌带着严凯和于德正往外走,可正当他们来到门口,疯子却又大喊了一声。
“鬼杀的啊,鬼把瘦子杀了啊!”
乔风歌他们停下脚步,回头看看,不过疯子又不说话了。
“走吧,别听这疯子胡说八道了。”于德正早已逃出了恶臭的范围,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乔风歌有些沮丧,特意跑来矿厂,可半点线索也没有。
“组长,我忽然想到个办法,或许能找到线索。”严凯此时脑子里灵光一闪,“谷大福以前是干销售的,我们可以去找买煤的老板,虽然现在矿厂倒了,但买原煤的还在啊。”
乔风歌倒是没想到这一出,听严凯一说,顿时感觉豁然开朗。
早上十点,赵暮云带着队员黄兴才来到顾天成家里,根据同事传来的消息,目前绑匪还没有联系家属,顾菲菲的安危无疑让所有人都心焦。
顾天成家里气氛压抑,曼小丽黑着脸,顾天成一言不发,总在看手机。
赵暮云在来的路上已经接到局长的电话,局长对绑架案特别关心,直言有市委领导打电话来询问案件,所以督促刑侦队尽快破案,解救人质。
赵暮云心想家属能量还挺大,不过这种案子即使没有领导打招呼,他们也会全力侦办,但她也能理解曼小丽的心情和行为。社会上一些不良风气让有些人无论做什么事情都首先想到找关系,仿佛没有关系,不施加压力,对方就不会认真办事。
顾天成看到赵暮云来了,立刻站起来,急迫地问道:“赵队,有什么进展吗?”
“我们正在追查,你少安毋躁。”赵暮云说着把目光投向曼小丽,说道,“顾夫人,有些事,警方需要和你沟通一下。”
“叫我曼书记就行了。”曼小丽听到“顾夫人”三个字觉得刺耳,她摆出党委书记的架子。
顾天成在一旁脸色有些难看。
“那么,曼书记,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谈谈。”赵暮云知道他们夫妻不睦,也就不足为怪了。
曼小丽带着赵暮云和黄兴才来到书房,三人坐下,黄兴才熟练地掏出本子,拿出笔,准备做记录。
“小黄,不用做笔录,我们只是非正式地聊一聊。”赵暮云却让黄兴才收起笔记本。
“该说的,我都和外面那些警察说了,还有什么要问的?你们有这个工夫还不如赶快去找人!”曼小丽气势汹汹,一口气说道。
“曼书记,我想先让你帮我看个人。”赵暮云单刀直入,把谷大福的相片递给曼小丽。
曼小丽接过相片,看了一眼,说道:“不认识。”
“这是顾天成在绑匪约定的交易地点发现的死者。”赵暮云放慢语速,稍做停顿后,看着曼小丽继续说道,“绑匪看起来并不是为了钱,对方只单线和你联系,如今又涉嫌杀人,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我想绑匪很可能是认识你的人。”
“怎么听着好像是我骗你们一样,这是我亲生女儿,这个时候我还会隐瞒什么吗?我不认识照片上的这个人,绑匪更不可能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们应该去找那个叫杜鹃的贱……”曼小丽因为被怀疑,越说越愤怒,但最后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没有把话说完。
“曼书记,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想想,工作生活中有没有和什么人有过节。坦率地讲,绑架案件,绑匪大多都是两个目的,要么为钱,要么为了报复。现在来看,绑匪的种种行为,不像是为了勒索钱财,更像是故意报复。”赵暮云继续耐心解释道。
曼小丽闻言一愣,她其实和顾天成聊过后,也知道绑匪不是为钱,可要说是为了报复,她在工作中难免会得罪一些人,但是还没到要绑架自己女儿这种地步。
赵暮云见曼小丽没出声,等一会儿后,继续说道:“绑匪提到的杜鹃,我们已经安排人去调查过了,她的具体情况我们已经掌握。目前来看,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她和绑架案有关,所以我在这儿也要提醒曼书记,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不过凡事要讲法律,杜鹃身上的伤她说是自己摔的,但大家心里都清楚是怎么回事。”
曼小丽冷哼一声,终于开口道:“赵队长,你说来说去都是些不着调的事情,我就问你,有没有办法找到绑匪,救出我女儿?”
“警方一定会竭尽全力,但这也需要你们家属的配合,如果你能想到任何有用的线索,请及时告知警方。”赵暮云也很担心,绑匪如果是复仇,那就会不计后果,这比起勒索钱财的绑架案要更棘手。
曼小丽终于点了点头,赵暮云的话虽然难听,但却很有道理,到底谁要报复自己?如果这件事和杜鹃没有关系,那么绑匪这么说就存心是想看他们夫妻间的笑话。
就在这个时候,曼小丽的电话响了起来,手机显示是“未知来电”。
外面负责监听的警察也注意到这个来电,立刻警觉起来。
赵暮云立刻带着曼小丽来到外面。
“记住,别慌张,尽量拖着绑匪多说话。”警方的谈判专家叮嘱道。
“跟踪设备准备好了。”负责跟踪信号的警员说道。
曼小丽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你还想要你女儿的命吗?”电话里传来一个生硬的机械声。
赵暮云他们都戴上了耳机,可以听到绑匪说的话。
“别害我女儿,求你了,要杀要剐,你就找我……”曼小丽把持不住,虽然警方一直在旁边给她打手势,让她控制情绪,但她还是吓得哭出声了。
谈判专家在一旁拿着纸和笔,迅速写下一行字:“问他想要什么?”
“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要怎么样才肯把女儿还给我?”曼小丽看到提示,立刻问道。
“我要你帮我找一个人。”
“找人?”
谈判专家再次在纸上写道:“答应他。”
“找什么人?你说,我一定帮你找到。”曼小丽连忙说道。
“陈武宁,耳东陈,武术的武,宁静的宁。”
赵暮云立刻做个手势,让黄兴才查这个名字。
曼小丽一愣。
“给你三天时间。”机械声说道。
谈判专家继续在纸上写:确定人质的安全。
“我要知道我女儿是不是安全的,你让我和她说句话……”曼小丽话还没说完,对方就挂断了电话。
“找到位置了吗?”赵暮云立刻问追踪的警员。
“没有,时间太短了!”追踪的警员遗憾地挥挥手,“对方掐准了时间,就差两秒钟就能定位了,我现在联系通信公司,看能不能查到号码。”
“菲菲,我的菲菲啊……”曼小丽握着手机,坐倒在沙发上。
“赵队,这……这可怎么办?菲菲她还安全吗?”顾天成声音颤抖,他抓着赵暮云的手腕,希望能得到答案。
“你们别太慌乱,绑匪还没达到目的,菲菲应该还是安全的,我们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弄清楚绑匪的真正目的。”赵暮云安慰顾天成夫妇俩。
“赵队,全市叫陈武宁的有八十一人,全国一千七百四十二人。”黄兴才此时已经查到了数据。
“顾先生,曼书记,你们一定要想清楚认不认识一个叫陈武宁的人。”赵暮云知道绑匪要找的这个人一定是和顾天成、曼小丽有关系的。
“陈武宁、陈武宁……”曼小丽念着这个名字,一下子竟出了神。
乔风歌、严凯和于德正三个人还真找到了金丰矿厂原煤的买主之一——天煤集团。
根据苍龙县当年公开的资料显示,天煤集团是苍龙县煤矿最大的采购方。
天煤集团也由当年一家小型煤炭加工厂,发展成为全国大型综合能源集团。
这样一家大型公司无疑是非常容易找到的,而且集团内一定有比较详细的记录。
乔风歌三人一合计,打算分头行事,于德正继续在苍龙县协调县公安局,跟进最新的案情变化。
乔风歌和严凯则赶往天煤集团,寻找当年向金丰矿厂采购原煤的业务员。
从苍龙县出发,约莫三个小时的车程,他们来到天煤集团。
来之前,乔风歌已经通过当地警方与天煤集团取得了联系,他们一到门口,就有工作人员在等他们了。
乔风歌和严凯顺利找到了线索,十年前,负责在苍龙县采购原煤的业务员叫王晟,他经手的采购记录中,找到了与金丰矿厂采购原煤的单据,上面还有王晟和谷大福的签名。
乔风歌立即向集团里的人询问王晟的下落,不过得到的回答让他们有些吃惊,王晟两年前因为在采购中受贿被抓了,目前正在监狱服刑。
“倒霉,又要多跑一趟。”严凯抱怨道。
“算不错了,幸亏是在监狱,跑不了,万一出国什么的,才麻烦。”乔风歌觉得事情已经算是顺利了,总算是找到了一条重要线索。
案情如火情,耽误不得,乔风歌立刻给当地监狱打了电话说明情况,并和严凯立刻驱车赶往监狱,约见了王晟。
“组长,我还是觉得你们刚到苍龙县梅红就死了,这时间太巧了……”
“知道我和于德正来查案的只有两拨人,一是我们刑侦三大队的人,二就是苍龙县公安局的人,所以……没法让我不怀疑。”乔风歌紧锁眉头,她确实有这样的怀疑,但事关重大,如果不是严凯问起来,她也不会轻易说出来。
“莫非那个曹队长有问题?”严凯听乔风歌说过他们来后的遭遇,所以知道县刑侦中队的队长曹祝鑫。
“不好说,县局里并非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我们来。”乔风歌并不确定。
“那这事要不要向赵队汇报?”
“没凭没据,都是我的猜测,说出来赵队也没法处理,总之我们要小心行事。”乔风歌摇了摇头,大胆猜测是可以的,但没有证据就不能乱说,尤其涉及同僚。”
严凯还是眉头紧锁,低头不语。
乔风歌拍拍严凯:“破案不是写小说,光靠想可破不了案,先去监狱,我们顺着谷大福这条线继续查。”
“组长,你进警队也没比我早多久,怎么感觉我们差距这么大。”严凯重新发动了汽车,他这时才感觉到自己在大冷天里已经是一身汗。
“术业有专攻,你大学主修计算机,我学的可是刑事侦查。”乔风歌看着严凯,露出笑容。
在监狱会见室里,乔风歌和严凯看到了王晟。
王晟戴着眼镜,胖乎乎的,看着会让人对监狱伙食有一种未免太好的联想。
“王晟,我们是武口市刑侦三大队的刑警,这次来是想向你了解一些事情。”乔风歌拿出自己的证件。
“管教和我说过了。”王晟瞟了一眼,他从管教那里已经知道探访人的身份。
“谷大福你认识吗?”乔风歌开门见山,拿出谷大福的相片。
王晟拿着相片回忆了一下,点点头,说道:“我认识,他是金……丰矿厂的。”
“你们熟吗?”乔风歌知道找对了人,于是继续盘问道。
王晟有些警惕,眼睛转了转,反问道:“两位领导,金丰矿厂都倒闭十几年了,你们究竟想问什么啊?”
“我知道你们以前有业务往来,你放心,我们只是想了解谷大福的一些个人情况。”乔风歌看出王晟是担心自己受到什么牵连,所以解释道。
王晟身体往后靠了靠,问道:“谷大福出事了?”
乔风歌沉吟片刻,还是决定和王晟说实情:“谷大福被人杀了。”
王晟一愣,有点吃惊,说道:“大福可是个老实人,想不到啊。”
“这么说,你们挺熟。”严凯在一旁插话道。
“说不上熟,只是有业务往来,所以少不了喝酒、唱歌、洗个澡啥的,应酬应酬。”王晟知道这些警察不是来翻他的陈年旧账,也就没了戒心,话自然而然多了起来。
“你刚才说谷大福是老实人,怎么讲?”乔风歌继续问道。
“从没看见他跟谁急过眼,就算出去被人欺负了,他也总是忍气吞声,我还记得他的口头禅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算了,算了。”王晟想到这里,不由笑了起来,他想起当年一件事。
那次他和谷大福两个人敲定合同,打算去庆祝,结果半路上被一辆车追尾。他们下车一看,对方司机不光挺蛮横,而且还喝过酒。
王晟当时就火了,打算报警。可谷大福却拦住他,说出了那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算了,算了。”
“这都能忍,你们说,他算不算老实?”王晟现在想起当年的事情,还是一肚子火。
乔风歌和严凯互看了一眼,把这事儿记在了心里。
“谷大福当时有没有什么要好的朋友?”乔风歌对于这件事比较上心,因为根据目前的调查,谷大福夫妇在村子里除了同村民有来往,几乎和外面人没有联系。
“好朋友?”王晟想了想,才又说道,“那时候他好像是有几个兄弟,有时候也常来陪喝酒,名字我是记不起来了,只记得外号好像是叫什么鱿鱼、瘦子,对,就是鱿鱼和瘦子,他们两个应该和谷大福关系不错……”
“你刚才说瘦子?”乔风歌忽然想到一件事,问话的时候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对,瘦子,当时跟谷大福经常一起出来玩,只是名字叫什么,我忘了。”王晟点点头。
“组长,矿山那疯子……”严凯看着乔风歌,他们在金丰矿厂看到的疯子最后说的一句话就是“鬼把瘦子杀了啊”。
“不错,那疯子提到过瘦子。”乔风歌说着急忙拿出手机,打给于德正,让他立刻去找疯子,把疯子带回警局。
于德正一听头有些大,那地方实在让他心有余悸,不过乔风歌在电话里语气焦急,可见事关重大,他也不敢耽搁,立刻放下手头的工作,再次赶去金丰矿厂。
可当于德正来到金丰矿厂的时候,却发现那里只剩下烧焦的木头和缕缕青烟。
那疯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