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强劲的气流射入，正好打在仇千舍的招阴旗上，将他施展一半的毁灭术法强行打散。这是一股非同寻常的力量，仇千舍并不陌生，虽然稍显不悦，却也不曾惊讶，放声大笑道：“我猜测你应该会来，没想到来的这么及时。再晚片刻，你就只能给天下水宗的人收尸了。” “大象无形，太一悯苍生，道隐无名，善贷且善成。”随着一阵如沐春风般的轻柔吟诵，一个人从上空缓缓飘落。 这是一个发须皆白的老人，慈眉善目，腰杆挺直。他身着华丽道袍，手握拂尘，不论从那个角度看都是一身正气，似乎是九天之上兜率宫内的道家先祖降临凡尘。 道者将拂尘搭在肩上，厉声喝道：“仇千舍，束手就擒。” “每次见面都是这句话，能不能有点新意？”仇千舍将掐丝景泰蓝酒壶内的最后一点酒倒进翡翠杯子内，仰头一饮而尽，然后他就把杯子和酒壶同时摔了。 大战一触即发。 江小玄等人瞪大眼睛，也没看清他们打斗的过程究竟如何。反正最后仇千舍中了一掌，借着向外的推力从界门之上消失了。那个慈眉善目的道者在仇千舍离开后，捂着胸口吐了口血。他擦了擦嘴角，拂尘一甩，困住江小玄的铁笼子轰然爆裂，这些深陷困境之人终于获得了暂时的自由。 从铁笼子出来以后，这伙人马上控制住了局面。江婴河童因为两位高人的战斗被杀死了大半，剩余的仓皇逃窜。祁老三因而得救，却也奄奄一息了。溥康等人还被关着，掀不起任何风浪。能够自由活动的只有李雪枕，栾元渡以最快的速度冲过去，一脚把他踢翻，用古剑限制了他的行动。 李雪枕面如死灰，像幽灵一样发出咯咯的低沉笑声。 江小玄快步跑到道者身边，恭敬地施礼：“在下江小玄，乃天下水宗大司首。多谢前辈出手相救，不知您是何方神圣？” “我乃道家宗师赵鲲鹏，道号太一。”道者似乎很疲惫，坐在地上调息了片刻，这才继续说，“仇千舍并未离去，还需多加小心。” “晚辈有一事不明。”江小玄诚恳地说，“我能看得出来，您和仇千舍是正邪两道的对立关系，说是宿敌也不为过，本是大道之上的角逐，为何会卷入到我们天下水宗的争斗中来？” “天下水宗与大道相比，确实不太够看。”赵鲲鹏道，“仇千舍让诡道统治天下，其目的并非天下，而是着眼于了更高的世界。这天下水宗之力，仇千舍取得得似乎费了些力，然而其作用，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即便如此，也为仇千舍加了不少筹码，使他在大道之中占据上风。” “不太明白。”江小玄困惑地摇了摇头。 “此事说来话长，我只能给你讲个大框。”赵鲲鹏道，“七大水系和锁龙井组成了天下水宗，其存在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二十八口锁龙井和四大地钟，构成了三十二口锁龙井格局，但这并非战国时期的鬼谷子一人所为，他只是完成了最后一环，其实春秋时期半数先贤都有参与，道家先师老子更是此局的核心人物。而这个局，就是用天下水系之力，对抗地下神秘文明。七大水系形成在先，但他们要听命于锁龙井四大家族，因为七大水系的支流和干流，以及它们流域内的几千条密密麻麻的河流，共同组成了一张网，锁龙井则是扣子，它们共同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水文大阵，罩住了大地。” 江小玄想到了一场梦境，当时他和提灯人都在其中，有怪婴的啼哭，地面上纵横交错的纹路形成了一张大网，与赵鲲鹏所说非常相似。 赵鲲鹏继续道：“锁龙井的布局虽是跟着水系走，但锁龙井能调动地下水，地下水的水量是地表水的几百倍，在水文化中占绝对统治地位，也是地表水对抗地下神秘文明的主要力量。每一口锁龙井，都被安在了海眼上，海眼就是地下最深层水的陆地出口，锁龙井阻却了它们上涌的可能性，不使它们为地下神秘文明所用。而那神秘文明，一直被认为是井魃。对待此事，中华文明从古至今就没有松懈过，最早大禹治水时发现了井魃的存在，开始四处堵截，到春秋战国时形成了方发论，然后一直往下千秋百代，无论是张道陵、袁天罡、李淳风等宗教高人，还是李冰、王景、郭守敬等朝廷重臣，其实都是在从明暗两道在治地下与地上之水，修补这道水网，或者在出现重大对抗危机之时想方设法拯救。 “几千年下来，一个完整的防御网几乎搭建完成，天下水宗稳住了局面，但没想到，龙家出了个悟性极高的龙丞摩，他深入研究了自家管辖的伏墓人，守护了那么久的秘密还是被他看出了端倪，灾祸也因此而生了。仇千舍不敢放出井魃，又想窥探地下文明，因此才会夺取天下水宗，以待日后慢慢钻研。当然了，手握天下水宗，对他的诡道发展大有裨益。若不是这些年我一直穷追不舍，他可能早就把你们一窝端了。”说到这里，他叹口气，“熟料百密一疏，稍有不慎就让他钻了空子。其实这也怪你们天下水宗，无数年的安逸使执旗和司掌各自为阵，隔阂日重，互相倾轧，说白了就是不团结。内部已经腐朽不堪，那还不吹弹即破吗？” “前辈教训的是。”江小玄痛心疾首，“此乃大病，得治。” “行了，我也不是教训你。”赵鲲鹏活动了一下筋骨，“毕竟我无权干涉天下水宗的事，我的目标只是仇千舍。”随后，他好像想起了什么，目光在四处游走，最终落在了纳兰湛儿的身上，“这位姑娘应该就是松花江执旗吧？” 纳兰湛儿愣住了，木讷地点了点头。 “造船伢官找到你了吧？”赵鲲鹏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纳兰湛儿被问蒙了，茫然地说：“什么造船伢官？” “你回想一下，身上是否出现过异常的印记？”赵鲲鹏道。 纳兰湛儿闻言，脸色骤然变红。 江小玄听出了奇怪之处，替她追问道：“前辈，能否说的更详细些？”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赵鲲鹏随口说道，“不久之前，我偶遇了造船伢官的魁首，他问我天下水宗谁可依附，我就随便说了一句松花江执旗一脉秉性纯正，是个合适的人选。按照他们的行事风格，肯定会主动投靠……” “等一等。”江小玄难以理解这句话，于是打断道，“造船伢官还有魁首？” “废话，哪个组织没有领头的？”赵鲲鹏白了他一眼，然后皱了皱眉，“听你的意思，难道对造船伢官完全不了解？” “我了解。”姬道德插话道，“他们是叛徒。” “放屁。”赵鲲鹏冷哼道，“你是姬道德吧？说话之前过一下脑子，不用要无知的言论和我对话。”随后，他接着对江小玄说，“因为锁龙井建在海眼之上，此处的水力最强，要有一流的造船术才能完成，造船伢官由此诞生。从那以后，造船伢官就成了锁龙井的修复者，十五年前的井底大战，如今你能看到任何痕迹吗？那是因为你爹在临死的时候，命令造船伢官把这里修复如初。” 江小玄恍然大悟：“难怪锁龙井里有造船伢官的专属通道。” “造船伢官受大司首号令，却不在江家门下。”赵鲲鹏进一步说道，“因为从古至今，大司首的执法者身份拥有绝对权力，天下水宗都要听命于他，造船伢官在谁的麾下都一样。毕竟，最初的天下水宗没有人敢违抗掌水令。但是，造船伢官有分辨是非的能力，任何人胆敢对大司首心怀不轨，他们势必叛离而去。” “我明白了。”江小玄点头道，“这就是为何造船伢官会投靠淮河执旗澹台家族。”他斜睨着姬道德，“因为你们家的歹心被造船伢官感受到了。即便当时你们家还没有造反想法，但已不再善良，这是造船伢官择主的原则。澹台闻舟虽然是伪君子，但他爹澹台老爷子却是个好人，所以才会投靠他们。” “造船伢官选择主人以后，那人身上便会生出造船伢官令。”赵鲲鹏又道，“不过据我所知，那就是一种印记，每次的样式都不同。最近的澹台小子是胸口长了块特殊的皮，比较明显，在他之前的主人可能都不会发觉自己的身上有造船伢官令。” 江小玄迅速转头，盯着纳兰湛儿：“你身上有吗？” 纳兰湛儿目光游离，似乎有难言之隐。 “还是我来说吧！”栾元渡走了过来，把看管李雪枕的事交给了白若澜，“来重庆的路上，我们遇到了奇怪的事，其实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就是纳兰姑娘在半路上突然摔倒了，身体上某个部位的衣服似火烧一样化为了灰烬，皮肤上出现了一个船锚。” “这就是你们隐藏不说的秘密？”江小玄不满道，“就这点小事，有什么不能说得的？” “不是不能说，是不好说。”栾元渡为难地说，“因为那个位置在双腿之间小腹以下，而我是一个男人，亲眼目睹了一切的变化，看到了纳兰姑娘最隐私的部位，你让我怎么跟你说？” “这……”江小玄被噎到了。 原来这就是事情原委，还真让哭笑不得。 “可是你还是说出来了。”纳兰湛儿低声道。 “那个……”江小玄察觉到气氛有些尴尬，急忙转移话题，“前辈，既然仇千舍对天下水宗势在必得，想必也不会留我们活路，您能铲除他吗？” “我要是能铲除他，也不用等到今天了。”赵鲲鹏无奈地叹了口气，“如今他手握龙骨锸和七水令旗，比以前更厉害了。若是你们能竭力相助，或许能有一丝胜算。” “责无旁贷。”江小玄决然道，“天下水宗任由前辈驱使。” 赵鲲鹏道：“我会尽力让埋在中国江河中的石人、石牛做辅助，拖住仇千舍，但主要还是需要锁龙井四大司掌死一个，献出自己的灵血，然后你用孽龙埙唤醒地下水的力量，地下水的水量是地表水的几百倍，正克仇千舍所握有的地表七大水系。” “死一个……司掌？”江小玄先是愕然，然后将目光缓缓转向了姬道德，犹如一头望着猎物的猛兽，双眸中射出阴冷的寒意。 “你看我干什么？”姬道德缓缓后退，惶恐地说，“你怎么不去死？” 江小玄追过去，厉声道：“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你不死谁死？” “怎么是我呢？”姬道德怒道，“李雪枕才是罪魁祸首。” 江小玄脑中白光一闪，停下脚步，回身问赵鲲鹏：“李雪枕行吗？他是龙家的后人。” “都不行。”赵鲲鹏摇头道，“此人必须自愿，不能怀有丝毫怨恨，否则你将被咒术反噬。” 江小玄内心咯噔一声。 按照这个条件来说，在场的司掌之中只有一个人合适。 他望向了姚草虫。 姚草虫也在望着他。 “不行。”江小玄拒绝道，“前辈，再想想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赵鲲鹏思索道，“让我好好想想……” 就在这时，一道绿光从暗处射出，直袭赵鲲鹏的面门。他反应非常快，立刻甩动拂尘将绿光打散。 这是一次失败的偷袭，赵鲲鹏毫发无损。 突然间，绿光在空气中重新凝结，就近刺向了江小玄。 光芒散尽，江小玄安然无恙。 姚草虫倒了下去，胸前被洞穿了一个窟窿。 短暂的平静过后，幽深的井底响起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江小玄崩溃了。 姚草虫替他挡下了致命一击，却没能说出一句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