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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若澜三十八

时光是一位技艺精湛的雕刻师,可以铲平性格的棱角,可以割断原有的羁绊,朴实纯真被他精修为圆滑世故,情真意切被他打磨成冷漠淡然。有些人守着最初的夙愿在等待中黯然神伤,有些人因命运的折磨在绝望中铁了心肠。 有些错,实在身不由己。 有些怨,却也无可奈何。 十数年前,珠江广西段的河畔,深受鱼怪困扰的渔民感恩戴德,用满腔热情送走了他们的恩人,虽然在鱼怪被诛杀之前,这些人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两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能活着从水中出来。 男孩的后颈被鱼鳍划伤,伤口不深,却流了不少血,在他那白皙稚嫩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但他毫不在乎,脸上洋溢着阳光的笑容。 女孩为他包扎,一脸紧张地问:“是不是很疼啊?” “还行。”男孩微笑道,“身为天下水宗的一员,理应帮百姓解决困境。” “都怪我不好。”女孩愧疚地说,“早知道你会受伤,我就不瞒着父亲跑出来了。回头让你娘看到伤口,说不定会多么伤心,我爹肯定饶不了我。” “放心吧!”男孩拉着她的手,认真地说,“我不会让你挨骂的。你是我未来的妻子,我要宠你、哄你,保护你。我上面有三位兄长,以后的西南锁龙井司掌肯定从他们之中选择,我会跟你一起管好珠江水系。别说这种小鱼怪,就是再大的风浪,我也会跟你一起承担。” “我也一样。”女孩开心地说,“从此以后,绝对不会再让你受伤。” 十五年前,西南锁龙井司掌龙丞摩因勾结满清政府遭到三大家族清洗,井底之战爆发,龙家尽数被灭,大司首和姚家司掌死于重庆锁龙井。在此之前,龙丞摩留下后手,让忠诚的故交祁宗坤在关键时刻杀死他,确保仅存的儿子龙载驰能够活下来。祁宗坤幸不辱命,用偷梁换柱的手段成功救下了龙载驰。 去往云南的客船即将启程,一位少年站在码头上,像一尊雕像似的遥望远方。 祁宗坤走过来,催促道:“船马上就开了,赶紧走,要是让三大家族知道你还活着,咱们就走不了了。” “若澜为什么不来?”龙载驰失落地说。 “谁?”祁宗坤诧异道,“白若澜?” 龙载驰轻轻点头:“她是我未来的妻子,应该跟我一起走啊!” 祁宗坤勃然大怒,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都他妈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着那小娘们儿?龙家发生这么大的事,天下水宗谁不知道?一个个的都怕连累自己,要么与大司首一同讨伐龙家,要么明哲保身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那个珠江执旗白隐,你爹给了写了无数封信,一封回信都没收到。”他叹了口气,语带悲凉地说,“孩子,别傻了,过往的一切情意都不存在了,现在的你,是整个天下水宗的敌人。你要忘记过去,在隐忍中积攒力量,寻找合适的时机为你死去的家人报仇。” “我不相信。”龙载驰依然坚持,“若澜不会抛弃我不管。她答应过我的,以后再也不让我受到伤害。再等一等,她会来的。” 祁宗坤愕然道:“你什么意思?她知道你还活着?” “对啊!”龙载驰坦然道,“我给她写信了,让她来码头跟我一起走。” 祁宗坤抬手又是一巴掌,这一次尤为用力,把龙载驰的脸都扇肿了,近乎崩溃地说:“龙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居然有你这种没出息的子孙!” “怎么了吗?”龙载驰捂着脸,不满地说,“这门亲事本来就是父亲定的,我心系未来妻子有什么错?”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祁宗坤咬牙切齿道,“白家已经不是姻亲了,而是敌人。你向白若澜透露了行踪,就等于是告诉天下水宗,你还活着,而且在即将前往云南的码头上。”说到这里,他也由不得龙载驰反对了,强行拉着他上了船,然后自己下去了,“我不能走了,必须留下来替你善后。等船靠岸,自然有接应你。” 龙载驰没有办法,只得听他的话,临行时他抓了祁宗坤的手,眼中噙着泪水道,“坤叔,是我的错,你要保重,我在云南等着你。” “行了,赶紧走吧!”祁宗坤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把他驱赶开了。 客船刚离开码头,一伙人就围了过来。龙载驰认出了那些是天下水宗的人,但由于距离过远,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看到祁宗坤一人迎了过去。 此刻,龙载驰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 他深吸口气,悲凉地说:“坤叔是对的,有些人已经不复当初。” 与此同时,广西白家的正厅里,珠江执旗白隐正在喝茶。有一名管家模样的人跑进来,向他汇报道:“老爷,姬道德已经去码头了。” “知道了。”白隐淡漠地说。 管家疑惑地问:“龙家还有后人活着,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大司首?就算不便明说,也不该便宜姬道德啊?咱们自己去把人抓回来不更好吗?” 白隐冷笑道:“你以为此事是真的?” 管家一头雾水,似乎没听明白。 白隐把茶杯放下,解释道:“我们跟龙家有婚约,在某些心怀不轨之人的心里,此事可以大做文章。大司首丧命井底,继位者是个八岁的孩子,在这种情况下,想要给我们扣上一顶龙家同伙的帽子是很容易的。长江的陈老匹夫一直想着干掉我们,这封信就是他们的栽赃陷害的计俩。龙载驰不可能活下来,因为他的父母兄长都比他厉害的多,却无一例外地被杀掉了。就让姬道德去试水吧,反正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大小姐那边怎么安抚?”管家为难地说,“信是截下来了,但她自从听说了龙家的事后一直在闹腾,我担心她会做傻事。” “闹吧!”白隐不以为然地说,“若澜是重情之人,不闹才不正常。你派人看住了她,只要不离家出走,怎么闹腾都无所谓。” “是。”管家应了一声,然后退出去了。 后院的闺房内,白若澜把椅子摔到了门上,怒吼道:“来人,放我出去!” 外面传来声音:“大小姐,您就别为难我们了,老爷有命令,这段日子不让你离开房门半步。” “我爹人呢?”白若澜气急败坏地说,“把他叫来。” 这时,房门开了,进来的不是白隐,而是白若澜的母亲。这个女人雍容华贵,就像是跟白若澜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她瞥了一眼狼藉的房内,叹息道:“女儿啊,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白若澜道:“娘,我要去重庆。” “你去能干什么?”白夫人劝道,“龙家已经没人了,你还是忘了龙载驰吧!” 白若澜如遭雷击,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愣愣地说:“为什么会这样?” “世间之事,总有正邪之分。”白夫人道,“正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天下水宗掌管三江四河二十八口锁龙井,控制着整个水系命脉,麾下从众数以万计,要是没有法度的话,那还不乱套了?龙丞摩身为锁龙井司掌,却为了私利勾结清政府,妄图以天下水宗的力量干涉世俗政权,这是重罪,谁也救不了他。我们能做的,就是斩断与龙家的联系,明哲保身,要不然不仅龙家被灭,我们也会陪葬。他一个锁龙井司掌都难逃死局,咱们只是一水执旗,实在是无能为力。如今大司首死了,姚家司掌也死了,天下水宗正处在换代的时刻,我们一定要谨慎,否则就会被有心人利用,让整个家族陷入到巨大的危局当中。” 白若澜低声道:“新任大司首是谁?” “他叫江小玄,你应该没见过。”白夫人道,“因为,他才八岁。” “江小玄。”白若澜冷哼道,“我记住了,等我成为珠江执旗,我会让这位大司首成为摆设,珠江的事他一点都别想知道。” “行了,就这样吧!”白夫人转过身,背对着她,“想当执旗,你先要好好活着,要活着就得吃饭。走吧,你爹等很久了,菜都快凉了。” 龙载驰死了,江小玄继任大司首,这是白若澜当时印象最深的两件事。她做梦都不会想到,十五年后,在她没有去成的重庆锁龙井,他与江小玄相遇了,与龙载驰重逢了,只可惜时过境迁,一切都不再是原来的模样。江小玄没有想象中那么讨厌,龙载驰也不再像当初那般亲密无间。 姬道德收到珠江执旗白隐的信后,将信将疑,但还是去了码头。祁宗坤用谦卑和奉承迷惑了他,让他怀疑白隐别有企图,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经此一事,姬道德认为祁宗坤是一个很好的仆人,此人是卖主求荣的叛徒,虽然杀死龙丞摩对天下水宗有利,但从道义上说,没人看得起他,只要稍加抬举就会感恩戴德,于是他让祁宗坤协助管理重庆锁龙井。倒不是他相信祁宗坤,主要是重庆锁龙井祁宗坤比他更了解,有此人的帮助,会省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随着时间的推移,姬道德对祁宗坤的信任逐渐增加,最终联手布下了一个惊天大局。 错位的曾经,造就了扭曲的当下。 白若澜依旧对龙载驰倾心,她没有错。 更名为李雪枕的龙载驰对白若澜心怀怨恨,他也没有错。 既然都没错,那就不存在认错。 于是白若澜就对李雪枕的冷漠大为恼火,隔着牢笼的铁栏杆大喊道:“龙载驰,你的眼中就没有我吗?” 李雪枕正在和珂珂研究龙骨锸的字,听到这句话,木然地转过头:“进锁龙井的时候咱们就见过面,有什么可说的?” “且不说先前我救了你,单从身份而言,难道你就不该关心一下我吗?”白若澜质问道,“我确实在玄门认出了你,但那时考虑到你的身份不便言明,所以我才装作不认识,现在都挑明了,你为何连一句基本的问候都没有?” “因为没必要。”李雪枕淡漠地说,“反正你也活不成。” “你想连我都杀掉?”白若澜大惊失色,语气都颤抖了,“我可是你的未婚妻呀!” 这时,珂珂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我知道怎么读了!” “太好了。”李雪枕的注意力马上被吸引过去,不再搭理白若澜。 白若澜面如死灰,在绝望中认清了现实,眼前这个扬言放出井魃的疯子已经不再是心心念念的那个意中人,此人冷酷无情,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与之相比,江小玄好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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