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再变三十六
在中国古代的军事体系中,练兵和发兵的权利向来是分开的。将领掌握练兵的权利,君王掌握发兵的权利。当这个平衡被打破,中央集权将土崩瓦解,君主的帝王之位势必受到威胁,此乃人所共知的常识。天下水宗作为凌驾于世俗之上的组织,其中不乏大智慧者,比世俗的帝王更懂得这个道理。因此,除了唯一的执法者大司首,三江四河七水执旗都不具备真正的调水权利。
换言之,黄河执旗王灌山手握睚眦龙子旗,此物有召集黄河之水的能力,但如果没有江小玄的协助,王灌山根本做不到。因为大水无情,倘若执旗心怀不轨滥用权力牟利,天下将永无宁日。即是超脱世俗的存在,就要有救苦救难的慈悲。大司首与七水执旗相互制衡,只有达到某种统一的目的,才能召唤江河大水。
如今,天下水宗的掌权者全都身陷井底,他们的命运关乎着天下水宗的存亡和无数黎民的生死,已经没有比这个更重要的时刻了,召唤黄河之水势在必行。王灌山凝神聚力,手握龙子旗,以一脉传承的执旗力量吟诵水咒,江小玄则吹响了孽龙埙,用地煞符赋予水咒更大的权利,使其超越一切障碍,从地下奔流而往。
按理说这么大的事总得有些异象,事实却恰好相反,在大水从锁龙井涌现之前,一点动静都没有,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了大约一刻钟,才隐约传来轰隆隆的声音。继而,锁龙井开始震动起来,禹王台的上方还能听到不太明显的龙吟。孽龙还在外边,应该是此物感受到了水流的异常。
“嗯,果然了不起。”溥康赞叹道,“一人之力就能有这么大的力量,要是七个龙子旗同时发力的话,淹没全国应该就在弹指之间。”
“溥老,不能看热闹了。”祁老三紧张地说,“等一会儿大水进来,咱们就全玩完了。”
“有道理。”溥康缓步走向囚禁江小玄等人的铁笼,在三米以外的地方停步,笑着说,“江小玄,你知道比绝望更可怕的是什么吗?”
江小玄不想跟他说话,因此没有回应,但心中的不安隐隐加重了。
“是在希望到来之际突然破灭。”溥康自顾自地说着,然后从怀中掏出了一支黑色的旗子。他的旗子与龙子旗不同,龙子旗虽说是旗,但其实是一块三角形令牌,上面刻着各种各样的龙子图腾。溥康拿出的则是真正的旗子,长方形的布套在一根木棒上,更像是幡,旗面上绣着诡异的抽象图案,比较混乱,没人能看出究竟是什么。
看到此物,江小玄的脸色瞬间变了。
先前的不祥预感,方才的内心不安,刹那之间便找到了根由。
“那是……”同为锁龙井司掌,姚草虫也大吃一惊。
姬道德趴在铁栏杆上,恨不得把脑袋挤出来,瞪大眼睛说:“妈的,竟然是招阴旗?”
既然都认识,溥康也就不当讲解员了,他轻轻挥动了几下手中的旗子,没过多久,因黄河之水从地下奔涌而产生的轰隆声消弭于无形。然而,还是有水从上方倾泻而下,并不汹涌,就像是一片飞流直下的瀑布。比较特殊的是,水是暗红色的,仿佛融入了大量血迹。
“不好。”江小玄抓着王灌山的后衣领,用力向后一拽。
王灌山正在聚精会神地吟诵水咒,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被这股向后的力度一下拉倒了,他摔在地上,倒也清醒过来,却因为被摔疼了而骂道:“你他妈有毛病吧?”
“快把睚眦龙子旗收起来。”江小玄没心思跟他废话,命令了一句就转而对栾元渡道,“栾兄,溥康在享受游戏的乐趣,应该不至于痛下杀手,但他的目标是王灌山的龙子旗,这点没有斡旋的余地,只能尽量争取些时间。”
“没问题。”栾元渡点头。
江小玄侧头对纳兰湛儿道:“湛儿,金线四叶蕨能否把这个铁笼子托起来?”
纳兰湛儿与他对视,马上就移开目光,低着头说,“不太清楚,我只能试试看。”
“来不及了。”姚草虫叹息道,“那些东西已经出来了。”
江小玄猛然抬起头。
暗红色的瀑布里钻出了大量江婴和河童,像一群疯狂的白蚁似的,呜嗷喊叫地冲了过来。这些东西的身法特别灵活,速度极快,从铁笼子的上下左右空隙中钻了进去,眨眼的工夫就把王灌山撕成了碎块,抢走了睚眦龙子旗。然后,在溥康招阴旗的命令下,安静地躲在远处,不再进行攻击。
众人都惊住了。
不止江小玄这边的人,就连祁老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瞠目结舌。
这个世界上有好人和坏人,坏人可以存在于任何地方。世俗如此,天下水宗亦如此。只不过,坏人分很多种,更多的是源于立场差异。姬道德和陈玄武要谋夺天下水宗的权利,为此要杀害江小玄,对江小玄而言,他们是坏人。溥康设计谋夺天下水宗,以此淹没全国,对整个天下水宗和黎民百姓而言,他是坏人。但其实,他们不过是为了各自的目的,是人欲膨胀到一定程度的扭曲体现,可以称之为坏人,却不是真正的坏人。
还有一种人,杀戮与捣乱不涉及自身利益,只是单纯的喜欢,为此死多少人他都不关心。上天赋予人类生存的权利,他却偏要夺走,哪怕是至亲之人。这种人,才是彻头彻尾的坏人。
不幸的是,此人出现在天下水宗。
根据现有史料记载,那人出现在明朝中叶,是东北锁龙井姚家的外婿。姚家由女性担任司掌,这是不变的传承,但是繁衍后代必须有男人才行,所以即便是姚家司掌,要想生儿育女也必须先嫁人。作为司掌,当然不可能嫁入别家,而是用入赘的方式招揽女婿,此人不论姓什么,到姚家后都要改姓姚。姚家也不全是女人,那些男人多数为直系或旁系亲属,也曾近亲结婚,生出了不少残障后代,后来就禁止了,司掌可以自由恋爱,只要对方同意入赘即可。然后,就有一些世外高人加入了姚家。姚草虫的父亲就是这类人,他不属于天下水宗,却对水文化极其痴迷,但智慧和知识始终弥补不了天赋差异,他懂得再多终极还是普通人,一直碌碌无为。此人的妹妹,也就是姚草虫的小姑姚茗琪却不一样,她原本也不是天下水宗的人,但却拥有掌水异能,在姚草虫母亲的斡旋下,成为了东北锁龙井家族的中流砥柱,并与江小玄的二叔产生了情感纠葛。
当然,此二人与明朝那个外婿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那人的名字是禁忌,从史料中抹杀了。但他的“壮举”却流传了下来,他参照司掌令和龙子旗的力量制造了招阴旗,此物可以号令江河中的一切凶残生物,多次引发灾难,无数人因此毙命。天下水宗曾讨伐过他,死了三个执旗,姬家也有人终身残废。后来被江家的天罡咒制服,由他的妻子,当时的锁龙井东北司掌亲自杀死,并将其挫骨扬灰。此人来历是谜,死亡的真相至今众说纷纭。相传那位司掌之所以对丈夫如此痛恨,不只是他妄造杀戮,还姚家无数女性有染。总之他死了,招阴旗不知所踪。
这时,溥康得意地说:“别惊讶,要是没有点准备,我也不敢贸然挑战天下水宗。”
“我认输了。”江小玄道,“能不能告诉我,这旗子是哪来的?”
“当然是来自诡道宗师仇千舍。”溥康笑道,“你要是问我仇千舍是从哪里得到的,抱歉,我还真答不上来。”
“对不起。”这时,姚草虫哀伤地说,“是我的错。”
江小玄一愣,诧异道:“难道是你给仇千舍的?”
“我不认识什么仇千舍。”姚草虫急忙摇头,“但这旗子是终究从姚家出来的,我理负些责任。”
江小玄松了口气,微笑道:“这是历史遗留问题,跟你没关系。”随后,无边的惆怅遮蔽了他的笑容,“王灌山死了,黄河水被江婴河童拦截,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如果要说负责,谁的责任也大不过我。我现在就想知道,到底是谁在幕后帮助溥康。此疑不解,我死不瞑目。”
“他刚才已经说了,是诡道宗师仇千舍。”姚草虫道。
“不对劲。”江小玄否定道,“诡道固然神秘,但跟我们天下水宗八竿子打不着,仇千舍或许很厉害,终究是外人,凑齐了四大家族司掌令和七水龙子旗也不见得能用。否则的话,他早就可以把我们灭了,没必要借着溥康的手。”
既然是谜团,自然想不出个所以然。
就在这时,变故再起。
祁老三趁着溥康得意的时候,一把夺过了招阴旗。在商重器和诡道部众未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号令江婴、河童攻击他们,同时触发一个机关,涪陵石鱼再次旋转,一个大笼子从上空落下,把溥康一伙也关了进去。
商重器和轨道部众杀了很多江婴、河童,但也死伤不少,那些拿着弩箭的几乎全军覆没。这是祁老三有意为之,比起杀死对方,他更乐意把他们关起来。因为,这些人的生死由不得他做主。
“祁老三,你干什么?”溥康终于喊了出来。
祁老三不再谦卑奉承,而是挺直腰板,悠闲地从河童手里接过四大家族司掌令和三江四河龙子旗,然后哈哈大笑:“这一局只能有一个赢家,显然不能是你。”
“你到底是什么人?”溥康咬牙切齿问。
“我来告诉你吧!”这时,一个声音从上方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缓缓下行的平台之上,站着一男一女。平台落地,二人走了下来,男人瞥了一眼江小玄,露出一个诡秘的笑容,然后走向了溥康一伙,面无表情地说:“联合姬道德和陈玄武是假,投靠你自然也不是真。因为,坤叔真正效忠的人,是我。”
“李雪枕?”姚草虫倒吸一口凉气。
“他手里的……”姬道德狐疑地说,“是不是失踪的龙骨锸?”
“没错,就是龙骨锸。”江小玄脸色阴沉地点了点头。
祁老三和李雪枕是一伙的,说明重庆锁龙井一事从一开始就是个巨大的圈套。这个局非常大,祁老三作为三面间谍,在姬道德和溥康之间游走,无皮腊人坟羊冒充井魃引不谙世事的大司首误判,召集天下水宗来此。姬道德和溥康一明一暗,你方唱罢我登场。在此之前,先要有一个契机来开局,那就是军阀将领李猖狂筹集军饷误拉锁龙井锁链。
一念及此,江小玄的脑中白光一闪,他用犀利的目光盯着白若澜,难以置信地说:“你跟李雪枕是一伙的?”
玄门之时,因为白若澜的失误,李雪枕才得以逃走。
既然李雪枕是有意入局,那么白若澜的失误应该也是故意为之。
“不能说是一伙的,但我确实帮了他。”
白若澜的语气低沉幽怨,没有得意,更像是饱受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