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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石鱼三十五

界门,禹王台。 溥康望着高大的禹王雕像,啧啧称奇:“好大一尊青铜像,如何运送下来的?” “其实不难。”祁老三殷勤地讲解道,“用水就行了,天下水宗最擅长的就是操控水力。水是神奇的存在,可以滋养万物,也可吞没万物,用的好,便是助力,用不好,则是灾祸。泛舟江上,水为承载,舟船翻覆,亦为水故。溥老,您等于是把天下水宗握在手里了,但是大水无情,千万要小心使用啊!” “我怎么觉着你这话中有话啊?”溥康斜睨着他,“祁老三,你是不是在向我暗示什么啊?” “我能暗示什么。”祁老三笑了笑,“我只是觉得吧,您把全国都淹了,到时候必定浮尸遍野,老百姓都死光了,您的大清朝统治谁呢?有君无民,那不成光杆司令了?” 溥康也笑了起来:“从古至今,人类的战争还少吗,哪一次政权更迭不让老百姓陪葬?就拿秦朝来说,嬴政统一六国,杀光了无数城池,修长城、建陵墓、开驰道又死了无数人,好不容易消停点,陈胜、吴广造反了,差点打进了咸阳城,大将章邯临危受命,总算平息了叛乱,项羽、刘邦又起来了。把秦朝灭了以后,这二人又打了起来,直到楚汉战争结束,刘邦与民休息,百姓才得到了喘息之机,那时候全国人口不到原来的二成。就是这么点人,到了汉武帝时期已经强大到可以数次远征匈奴,把匈奴打得跑到了欧洲。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祁老三回道:“人类的繁衍能力非常强大。” “没错。”溥康点了点头,“所以说,死多少人都不重要,只要不死光就行。西方的传道士也讲过上帝发大水净化人间的故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灭世浩劫对人间来说未必全是坏事。” “既如此,您老为啥不杀了江小玄等人?”祁老三落井下石地说,“天下水宗的那些人始终是巨大的隐患,只要他们不死,您的计划就没法万无一失。” “你以为江小玄很好杀吗?”溥康双目微眯,冷哼道,“别看他现在毫无还手之力,要是真的把他逼到了绝路,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反咬一口,到时候鱼死网破谁也别想活。他是鱼,可以死,但这我这个网不想破,因为跟他比起来,我们的命更重要。给他留一线生机,让他用温和的方式与我们抗衡,我们的胜算才会更大。” “您多虑了吧?”祁老三不以为然地说,“江小玄就是一个小屁孩,如果没有栾元渡他们的帮助,说不上死多少回了,哪还能有那么大的力量。” 溥康白了他一眼,叹息道:“你也曾是天下水宗的人,怎么能这么无知!天罡咒地煞符加起来一共一百零八种咒术,你都见过吗?” “没有。”祁老三坦然道。 “那么你怎么知道他没有鱼死网破的力量?”溥康冷声道。 祁老三无言以对。 “恢复大清基业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只有活着才能做到这一点,因此我不会和江小玄玩命。”溥康郑重地说,“毕竟,玩命是赌徒的行为,有赌就有输赢,我不想输,所以不会赌,怎么样做最稳妥,我就怎样做。”说到这里,他伸出手,“拿来吧!” “什么?”祁老三愣住。 “装什么傻啊?龙家的司掌令。”溥康不满道,“你不会以为,我不知道这东西在你身上吧?” “哪里话。”祁老三急忙掏出司掌令递过去,同时赔笑道,“我只是一时忘记这事了,并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 “谅你也不敢。”溥康接过司掌令,转身对商重器说,“重器,你去找找石人水则在什么地方。” “是。”商重器应了一声,带着几名诡道部众四处搜寻着。 祁老三凑了过来:“溥老,您知道怎么调水吗?” “莫非你知道?”溥康冷声道。 “我哪知道,所以才问您。”祁老三僵硬地挤出一个笑容。 “我也不知道。”溥康回道,“但有人知道,我要做的,就是把一切准备好,等时机到了,那个人自然会出现。” “是谁?”祁老三脱口而出。 溥康脸色阴沉地盯着他,犹如望着一个白痴:“老祁啊,此番之事你功不可没,待我大清朝廷重掌天下以后一定封你为王。但是,老夫也把丑话说在前边,兹事体大,不该问的你最好别瞎打听,否则我只能先灭了你。” “我就是太好奇了,您老别介意啊!”祁老三极度谦卑地说。 这时,商重器跑了过来:“溥爷,我找到了。石人水则一共四尊,东南西北各有一尊。我查看了一下,上面没有安放司掌令的位置,却有七个孔位,每个刻着一头异兽。我大胆猜测,那些孔位是放置七大水系龙子旗的地方。也就是说,调水淹没全国,需要用到三江四河龙子旗,而不是四大家族司掌令。” “总之都备着吧!”溥康道。 商重器提醒道:“我们只有六个龙子旗,缺少黄河执旗王灌山的睚眦龙子旗。抓他的时候我们确实搜身了,可惜没有找到。” “去审他,不论用什么办法,都要让他开口。”溥康吩咐道。 商重器领命离去,然而不到十分钟就回来了,气喘吁吁地说:“不好了,王灌山不见了。” “不见了?”溥康皱眉道,“你说清楚,是被人救走了,还是灰飞烟灭了?” 商重器被问蒙了,凝神思索了好一会儿,依然没能想明白怎么样分辨二者之间的区别,只能硬着头皮回道:“石屋的门完好无损,人不见了。” “肯定被救了。”祁老三插话道,“那个石屋不是普通的囚笼,有着玄妙的机关,内部的情况可以通过‘明字域’的巨大镜子映射出来,被称为镜心,真实的位置就在镜子的下方。姬道德早就看破了,只因为他与江小玄是敌对关系,不愿意出手相救。如今王灌山失踪,肯定是被他救了出去。” 商重器惊讶地问:“你是说,囚禁王灌山的那个石屋除了正门以外,还有别的出入口?” “没错。”祁老三点头道,“准确的说,‘明字域’那边才是真正的门。由于某种不为人知的目的,龙丞摩把大量时间都用在了研究这座锁龙井的身上,他修改了很多结构,你看到的那个门就是他后加上去的。他还在禹王台安装了很多新的机关,溥老是知道的。” 溥康稍加思索,脸色忽然轻松了许多,笑着说:“没关系,就算王灌山被姬道德救了,他也跑不了。姬道德能够出手救王灌山,表明他和江小玄暂时放下了个人仇怨,那么接下来,这些人应该会想尽一切办法来这边找我们。咱们不用着急了,就在这里等他们主动送上门来。龙丞摩的机关荒废了那么久,如今也该用用了。” 不知过了多久,禹王台上凭空出现了一阵漆黑的烟雾,诡道部众提着的油灯被烟雾笼罩,遮蔽了所有光亮。烟雾散去,江小玄等人出现在溥康的侧方不远处。他们的样子很狼狈,气喘吁吁,似乎刚经历过连番大战,一路逃亡至此。 江小玄用白龙麻衣上的掌水令驱动字符机关,挨个字域尝试,每到一处字域空间就会与其内的骨傀相遇,刚开始的时候,骨傀出现得很慢,给了他们迅速转移的机会,可是随着尝试越来越多,似乎触动了某种警戒装置,刚进入字域就会遭受骨傀的攻击,他们只能被迫迎战,加上运气不太好,尝试了十多次才来到禹王台,因此才会这般狼狈。 “果然来了。”因为早有预料,溥康根本不惊讶,反而还有些高兴。他向前走了几步,对那边喊道,“你们火急火燎地追过来,是特意来送睚眦龙子旗的吗?” 姬道德怒道:“溥康,你的死期到了!” “老姬啊,你这话说得很不道德。”溥康微笑道,“我留你们一条命,你们应该感恩戴德才对,不该有这般敌意。不过,我不在乎,反正你们掀不起什么风浪。既然来了,那就一起见证伟大的时刻吧!” 溥康风轻云淡地向后退了几步,不知道碰了什么东西,地面开始震动起来。紧接着,在禹王雕像和江小玄等人所站位置之间出现了一条路,也不能算是路,因为只是地面凹了下去,形成了一个五米宽的水渠,里面全是水。水渠内升起一些石柱,这些石柱是鱼形的,从最上端俯视的话,就像是水里钻出了一条条简陋的鱼。 “这是什么东西?”王灌山诧异道。 “涪陵石鱼。”回话的竟然是陈玄武,“这玩意是用来估测长江水位的石刻,常年淹没在水下,只有水位最低的时候才会浮出水面,没人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位置在重庆涪陵的白鹤梁,被称为涪陵石鱼。”他歪着脑袋思索道,“这东西为什么会在锁龙井里?” 江小玄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当看到石柱在原地缓慢旋转,他才想清楚这东西的作用,于是一把拉起姚草虫,向侧方跑的同时还推了一下白若澜,大喊道:“大家快散开!” 可惜已经晚了。 每个石柱的“鱼头”都指向了江小玄等人,与此同时,上面看不见的地方落下了一个巨大的铁笼子,把下方的人全都罩了进去。 “有意思吧?”溥康笑道,“这是龙丞摩参照涪陵石鱼设计的机关,既然中了,就别想出去。放心,我不会杀你们,水淹全国的壮举如果没有天下水宗的魁首作为观众,那就有点太无趣了。” “王八蛋。”刚获得自由的王灌山又被关了起来,不免气急败坏。 栾元渡抽出古剑,对着铁栏杆砍了几下,火花四溅,却也只留下几道无关痛痒的痕迹。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无比坚硬,金线四叶蕨能否将其托起?” 纳兰湛儿的心思没在这上面。 刚才的一幕,她看的很清楚,江小玄在危机关头本能地护佑着姚草虫,甚至还不忘推一下白若澜,唯独没有在意她。 这让她非常受伤。 她确实因为江小玄和白若澜的事吃醋,也因此赌气不理会江小玄,甚至扬言离去。但是,这是女人的正常反应,合情合理且顺理成章,仅凭这些,难道就不值得关心了吗?姬道德曾是敌人,他都能放弃仇怨。白若澜在关键时刻背叛,他也选择了原谅。而自己,是他江家指定的未婚妻,多年以来相敬如宾,不曾有隔阂,甚至没有争吵,为何会被遗弃呢? 纳兰湛儿想不明白,整个人如同丢了魂儿似的,沉浸在自我的情绪中,导致她根本就没听见栾元渡的话。 其实,她误会江小玄了。 在人类的男女关系中,经常会有类似的情况,被称为假想式伤心。不论男人还是女人,在揣测对方心理活动的时候,总是会往最坏的方面想。两个人因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谁都不肯放下自尊心抢先道歉,因为都觉得道歉之后对方不会领情,说必定还会得寸进尺指责一番。事实上,二人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 但这不是假想式伤心的终极体现,最直观是那道让无数男人崩溃的选择题——我和你妈同时掉水里,你先救谁?当然,这道选择题比较极端,涉及到孝心与爱情,二者并不对等,因此没有意义。江小玄的情况则更为真实,未婚妻和其他在意的女性同时遇到危险,你先救谁?对于未婚妻而言,只要你不先救她,就一定会心生不满,会暗自神伤,即便是最后谁也没救成。 对江小玄而言,这不是先救谁的问题,而是能救谁的问题。或者说,在这种极端选择出现的时候,几乎没有留给当事人多少考虑的时间,谁离得近,就先救谁。纳兰湛儿离的较远,江小玄要想碰到她,需要先左移三步,而姚草虫就在身边,白若澜仅有一步之隔,于是就出现纳兰湛儿想不明白的结果。 纳兰湛儿的心理活动,江小玄自然是不知道的,他比所有人都冷静,因为最后的杀手锏还没有用。他拍了拍王灌山的肩膀,微笑道:“王执旗,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倒海不复回。” “将进酒?”王灌山皱眉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喝酒?” 江小玄揉了揉眉心,叹息道:“我是说,让你用睚眦龙子旗调黄河水过来,冲毁这个机关。” “那就直接说呗!拽什么诗?”王灌山不满道,“我这年纪都能做你爹了,拿我开涮也不怕折寿?” 江小玄沉下脸,没好气地说:“你最好快点动手,否则我可救不了你。” “你们当我聋了是吧?”这时,溥康的声音响起,“要调黄河水?行啊,那就赶紧的吧,让老夫也开开眼界。” 溥康的淡漠,让江小玄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似乎,他还留有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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