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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惊变三十三

有个成语叫强弩之末,出自司马迁的《史记》,用来比喻强大的力量已经衰竭。在这幽深的井底中,除了最后出现的溥康一伙儿,其余人都是这个状态。只不过,有些人过于强大,即使在力量衰竭的最后关头,依然由不得宵小肆意妄为。 栾元渡就是此类。 辽河栾氏,素以体魄强健著称,这是人所共知的事,但人们不知道的是,拥有强大体魄的前提是要有坚如磐石的意志。否则,没人能承受住那种残酷的训练。 栾元渡就像一个忠实的卫士,不遗余力地守护着身侧挚友的生命。在他的努力下,纳兰湛儿只是被射伤,却不致命。他自己也中了几箭,淬毒的箭矢使人昏沉欲睡,但他靠着强大的意志力硬是抵抗住了。他单膝跪地,用手中的古剑支撑身体,像极了沙场之上力战万人而不倒的英雄,悲凉而豪迈。 溥康做了一个停止射箭的手势,感慨道:“是条硬汉子!”然后他深吸口气,将目光投向了祁老三,并未言语,只是眯着双眼,轻轻地点了点头。 陈玄武非常想杀掉栾元渡,但是断手之痛让他长了记性,不敢贸然靠近,因为他不确定栾元渡这种低头跪地的姿态是否真的不具备还手能力。 这时,祁老三拎着短刀来到他的身边:“我来帮你。” 另一边,江小玄正在面对索命的姬道德,但他丝毫不惧,扬起嘴角冷笑道:“姬道德,你知道谁为刀俎谁为鱼肉吗?” 姬道德笑道:“当然是我为刀俎,你是鱼肉。” “可悲啊!”江小玄一脸惋惜地说,“你与虎谋皮,却不知虎口难逃。”随后,他故意压低声音,“你自以为是此局的核心人物,但为何不知道三大执旗被抓一事?尤其是王灌山,他已经明确告诉你了,那些伏击之人中有造景郎中,你难道不该思考一下原因吗?” “不论如何,你都必须先死。”姬道德坚决地说。 江小玄眼眉低垂,注视着手里的孽龙埙,叹息道:“既如此,我便无话可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天罡咒的事吗?我现在就告诉你一些基本常识。天罡咒共三十六种,排名越往后的威力就越强,而我即将要用的,正是第三十六种咒,名为业血。” “业血?”姬道德仿佛闻到了刺鼻的血腥气。 “此乃最后的禁咒。”江小玄发出一阵低沉诡谲的干笑,“人之罪为业,自戕为大罪,施咒者散尽一身鲜血,以无边罪业荼毒无尽生灵,杀生亦为罪,业亦化为血,血再生咒,周而复始,直至千里之境无一活物,此为业血。”他抬起头,直视姬道德的眼睛,“说白了,就是同归于尽,我死了,你也别想活。” “你不敢。”姬道德谨慎地说,“生灵涂炭,不是你这种人能干出来的事。” “没错,我确实不敢。”江小玄笑道,“但那是活着的时候,如果我被你杀了,为何还要在乎人间的事?” 姬道德犹豫了。 他明知道江小玄在危言耸听,可就是不敢动手。 狗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人? 就在姬道德迟疑的时候,箭矢的破空之声从身后传来。因为早有防备,他凭借着本能的判断侧身躲避,顺势用手夹住了三支弩箭。他望着身后的人,脸色铁青地说:“溥康,你他妈偷袭我?” “竟然躲开了?”溥康显然没料到这个结果。 “我一直防备着你呢!”姬道德咬牙切齿地说,“抓了三大执旗没有告诉我,还暗中策反了造景郎中,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他冷哼道,“我只是想先解决江小玄,回头再算咱俩的账,没想到你这么沉不住气。” “撕破脸了呀!”溥康假惺惺地懊恼道,“这可不好办了。重器,只能你来了。姬司掌毕竟是曾经的盟友,给他留个全尸,否则不好扒皮。” 商重器领命,从后背抽出两把细长的刀,缓步走向姬道德。 江小玄看出了问题。 就目前的形势而言,溥康想杀姬道德,根本用不着让商重器跟他肉搏。甚至用不着偷袭,只需要用弩箭一顿乱射,姬道德肯定跑不了。 不管溥康怎么想的,反正商重器与姬道德打了起来,这小子的刀法极其犀利,逼得姬道德连连后退。江小玄趁机检查了一下栾元渡和纳兰湛儿的伤势,都是轻伤,如果箭矢的毒真如溥康所说那样并不致命,他们几乎没有大碍,只需包扎止血就可以了。 侥幸活了下来,危机却并未解除。 溥康在诡道部众的簇拥下走了过来,脸上依然挂着和善的微笑:“江小玄,你应该有一堆问题吧?” “是。”江小玄的言语不带任何温度,“如果你要杀姬道德,为何不在先前我同意合作的时候动手?你先对我出手,在我没死之前又对姬道德出手,两边都得罪了,同时谁也没杀成,这不像是聪明人能干出的事。” “其实不难理解。”溥康笑着回道,“在我眼中,你们都是俎上鱼肉,杀你们犹如捏死蚂蚁一般容易。既如此,我为何要急于下手呢?堂堂天下水宗,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间,这种乐趣你是不会明白的。况且,水淹北方并非我的终极目的,那只是忽悠姬道德的手段。” “既然不淹北方,莫非想要淹南方?”江小玄冷声问道。 “要不说你是孩子呢,淹南淹北为什么非得做出个选择,全淹了不就行了。”溥康叹了口气,“大清朝廷已经被赶下台了,想要卷土重来谈何容易啊!除非夺取全国水系的控制权,淹没山海关以南的所有地区,待重新洗牌后,我们大清朝才能重新入主中原。” 江小玄放声大笑,笑得极其夸张,甚至笑出了眼泪:“真是不错的计划。非常完美,可惜不太真实。”他的笑容逐渐收敛,“杀了我们,你就能控制全国水系吗?天下水宗从古代传承至今,可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 “这个就不劳大司首操心了,老夫自有办法。”溥康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在此之前,请你把江家的司掌令交出来吧!” “我要是不给呢?”江小玄冷声反问。 “你这孩子,不见棺材不落泪。”溥康叹息道,“世上除了你们天下水宗,还有很多隐世力量,其中以诡道最为残酷。你可能不知道,他们有一种折磨人的手段,经历过的人都认为死亡是最大的仁慈。你有骨气,应该不怕折磨,但那边的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可就未必了。诡道宗师仇千舍最喜欢用处女的子宫炼药,为了保证器官的鲜活,通常都是活取。” 江小玄顿然一惊,脸色不由自主地变为苍白。 溥康继续劝道:“交出司掌令,我给你留一线生机,让你和你的朋友都能活命。人都说不能放虎归山,我倒是不在乎,毕竟是用你们天下水宗的力量夺回江山,对天下水宗的人也该网开一面。” “你要是反悔怎么办?”江小玄谨慎地说,“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怎么听不明白呢?”溥康终于不耐烦了,“对我来说,你们死活根本无关紧要。既然无关紧要,杀不杀又有什么区别呢?”似乎是说了太多的话,他看起来非常疲惫,“言尽于此,你要是仍然不合作,那我只能让你们生不如死。你考虑一下,顺便看出好戏。” 司掌令,顾名思义,是锁龙井司掌的令牌,四大家族的司掌每人一个。这东西是身份的象征,也是力量的来源,其存在方式自然非同寻常。司掌令是实物,任何人都可以拿起放下,但有个条件,必须由对应的锁龙井司掌将此物示出,否则就是杀了司掌,也无法在他身上找到司掌令。 江小玄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不怕死,却怕别人死。 人类的情感就是这样微妙,许多人并不贪生,甚至在生活的压力下想要用死亡来逃避困境,但除了一部分极端的人以外,大多数都选择了承受,因为他们有牵挂,死亡对当事人来说如同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但对身边那些活着的亲朋好友却是实实在在的伤害。反之既然,在面对危险的时候,只要不是极度自私的人,都害怕那些最牵挂的人死去,甚至比自己死还要恐惧。 溥康把姚草虫和纳兰湛儿的死法说得很残酷,江小玄不忍去想,更不愿那种假设变成现实。他决定暂时妥协,不仅要交出司掌令,还要让姚草虫也交出来,用这种身外之物换回一线生机。至于交出司掌令可能产生的后果,躲过此劫以后再研究对策也来得及。 江小玄把姚草虫扶起来,在她耳边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 “他不会兑现承诺的。”姚草虫无力地说,“交出司掌令,咱们谁都活不成。” “我明白。”江小玄郑重地说,“但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姚草虫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嫣然一笑,从怀中掏出了一块青色的令牌,苦笑道:“如果我母亲没有在十五年前的井底之战身亡,我应该不会恨着你们江家吧!如果没有恨,我们可能会早些相遇,现在应该会是很好朋友了吧?” “现在依然是好朋友。”江小玄低声道,“很好的那种。” 姚草虫轻轻点头,把令牌塞到江小玄的手里,然后握紧他的手:“交给你了,别让我死在这里。因为,这里太冷了。” “放心。”江小玄承诺道,“不会的,我们谁都不会死。” 溥康让江小玄看戏,那出戏刚好到了最精彩的桥段。 姬道德与商重器的对决互有损伤,但姬道德更重一些,胸前的衣服已经烂了,鲜血从伤口中汩汩往外冒。 “老姬,我来帮你。”祁老三从侧方杀出,拦下了商重器的攻击。 商重器目光一凛,急忙后退。 姬道德大口喘着粗气,虚弱地说:“我们和江小玄几番恶斗,消耗太多了,商重器这小子却是全胜状态,咱们根本不是对手。” “我来牵制住他,你先撤!”祁老三提议道,“用司掌令启动镜子四周的机关,去你们东南黑龙图腾管辖的那七个字符幻境,除了你以外没人能进去。” “那你呢?”姬道德关切地问。 “我是天下水宗的叛徒,只有你还把我当朋友,为救你而死也算死得其所。别啰嗦了,赶紧走。”不等姬道德回应,他便手持短刀冲向了商重器。 商重器一声冷笑,满脸鄙夷地迎战。 “祁老三,我不会忘记你的恩情。”姬道德拿出司掌令,火速冲向镜子外环的机关。 下一刻,他就愣住了。 一柄短刀从身后飞来,直接扎在了他的小臂上。 司掌令脱手飞出。 姬道德愕然转头,难以置信地盯着祁老三:“你跟溥康是一伙的?”他下意识地寻找陈玄武,终于在偏远一点的隐晦地方看到了他。陈玄武没有受伤,但被绑了起来。 祁老三并未言语。 商重器将双刀扛在肩头,面无表情地说:“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放弃抵抗,我留你一条命,让你能够亲手杀了江小玄。” 姬道德后悔了。 这是他来到重庆以后第一次后悔。 他和江小玄的鹬蚌相争,终于把天下水宗送到了渔翁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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