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禹王台的平静并未持续太久，就迎来了新一轮的变化。 先前为了躲避蜥人的围攻，江小玄用白龙麻衣上的掌水令启动机关，使众人来到一处宛如古战场似的空间，此处阴森凌乱，透着一股悲凉，但没有明显的危险出现，为身心俱疲的逃亡者提供了喘息之机。然而，这只是暂时的，江小玄和姬道德沉浸在谈话中，忽略了时间的流逝，不知不觉间，那些隐藏的杀机悄然降临。 这里是井底，却也是锁龙井最核心的所在。 既是核心，自然不允许他人来犯。 黝黑的地面上，分不清土壤的颜色，不知是为了模拟古战场还是别有深意，隐约可见大量血液在地表流淌，有些已经干涸，有些则依然猩红。随着一声剧烈的震**，无数身披铠甲的骷髅从土里钻出，它们下意识地抓起身侧的矛戈，从四面八方走向那座青铜雕像。 阴兵列阵，杀意弥漫。 “江小玄，你看那是什么？”姚草虫最先发现异常。 江小玄随之侧目，看到后脸色骤然一变，惊呼道：“不好，是守门阴兵，我们得赶紧撤。” 此言一出，惊醒了其余的人，他们本能地背靠着背构筑起一道防线。 “禹王台怎么会有这玩意？”姬道德愕然道。 “你搞错了，这里不是禹王台。”江小玄沉声道，“真正的禹王台是我们刚来时的那个空间，此处只是二十七个幻境之一。界门之上，擅入者死，阴兵的作用就是抹杀闯入者，本质上与蜥人一样，但蜥人受大司首或龙家震慑，阴兵则没有这层限制，因为有资格来到禹王台的执令者不会进入幻境。” “那还等什么，赶紧跑啊！”姬道德紧张地说。 “别催，让我想想。”江小玄皱眉道，“雕像四周有二十八个字符，外圈还有四大家族的图腾，说明转换空间的机关并非只有我一人才能开启。但是，除了真正的禹王台，其余二十七个都会有阴兵把守，咱们要想成功脱险，只能回到最初的那个。但是，那个‘尊’字符在西南赤龙图腾下辖的区域内，我们的手里又没有龙家的法宝，这该如何是好？” “我有。”接话的是祁老三，他拿出的东西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姚草虫难以置信地说：“司掌令？” “没错。”祁老三点头道，“就是龙丞摩的司掌令，当初我杀了他，顺便带走了这东西。我之所以能从八卦闸直入井底，其实就是靠它打开的通道。” “拿来。”江小玄伸手去接。 祁老三急忙收回，笑着说：“我知道怎么用，这种小事就不劳大司首费心了。”说完，也不等江小玄回应，他快步走向雕像外围的赤龙图腾。就在他把司掌令放在图腾上的一瞬间，骷髅兵发起了进攻，一支长矛飞了过来，精准地刺穿了他的手臂。与此同时，古战场变得扭曲起来，由清晰到模糊，最终没入黑暗。 黑暗中泛起白光，越发刺眼，映出了明亮的世界。 太亮了，仿佛不在井中。 祁老三瘫倒在地上，右臂上长矛不见了，但伤口依然汩汩流着鲜血，染红了洁白的地面。 视线变为清晰，所有人都看清了所处的环境。这里一望无际，看不到井壁，地面就像是汉白玉铺成，温和的白光从内部散发出来，给人一种从地狱到达仙境的感觉。但可惜，没有云雾缭绕，没有仙阙神宫，除了干净洁白，什么景观都没有。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中心处原本是青铜雕像的地方，雕像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竖立的椭圆镜子，边缘处同样是汉白玉材质的镜框，雕刻着奇怪的纹路。虽然一眼望不到边，但不是真的没有边缘，以镜子为中心往外一里是可以站立的实地，再往外就是水了，这种水很怪异，用手捞出来是清澈的，但就是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江小玄盯着那个颜色不一样的字符，转头问纳兰湛儿：“是什么字？” “明。”纳兰湛儿回答得很简洁。 仓颉造字共二十八，七个字一组，真正的禹王台在“尊”字符的空间，而这个“明”与“尊”在同一组，却不是同一个。也就是说，他们还在幻境中。 姬道德马上明白，质问祁老三：“怎么会这样？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故意个屁！”祁老三疼得脸色苍白，没好气地说，“谁知道这玩意怎么运作的？而且，刚才你也看到了，关键时刻我受了伤，这是我能控制的吗？” 似乎觉得他的话在理，姬道德不再追问，只是懊恼地揉了揉眉心：“到底怎么回事？” 这时，姚草虫戒备地问：“还会有阴兵吗？” 江小玄沉重地说：“应该有，大家小心。” 众人再次构筑起防御阵势，全神贯注地等待阴兵出现。 然而，等了好半天，却没有任何动静。 “不用等了，应该没有。”说话的是白若澜，她的目光在那面大镜子上，“至于为什么，或许此人能给咱们解惑。” 众人同时惊诧，纷纷关注起镜子来。 镜子里有一个中年男人。 江小玄不认识他，困惑之意更甚。 “此人就是王灌山。”栾元渡一脸凝重地盯着镜中人，“堂堂黄河执旗，为什么会在这里？”说话间，他轻轻触碰了一下镜子，竟然如水面一样泛起了涟漪。 江小玄绕着镜子走了一圈，沉吟道：“此为镜心，乃是一座樊笼。” “人怎么能被关进镜子里？”白若澜好奇地问。 “当然不可能被关在镜子里。”江小玄解释道，“镜子只是一种折射，映出某个空间的景象而已。锁龙井融合了古代先哲的智慧，禹王台作为界门的最后一道防线，其内的机关诡谲莫测，将合理的事物隐藏起来，展现出的都是不符合常理的异象。我甚至怀疑，每次触发机关引动的空间轮转，其实只是一种障眼法。毕竟，井底黑暗，视线在这里不起作用，用视觉误导做出难以理解的异常景象是有可能的。古代的幻术师经常用这种手段蒙骗百姓，最常见的就是利用烟火将人们的视线转移，掩盖真实的动作，使看客觉得某些事物凭空出现。用四大家族的图腾作为启动机关的钥匙，本质上还是有些超出世俗道理，但真实的空间并不会凭空出现，我认为应该是一种巨大的转轴，将界门上无数空间逐次展现在我们眼前。因为不论周围的景象如何改变，最中心的区域都没有太大变化。除了雕像，但这东西用升降的方式隐藏和变幻其实也不太难。” “栾兄弟？”说话间，镜中人苏醒了，他的惊愕不亚于在场的任何一人，“真的是你？”声音有些缥缈，仿佛来自四面八方。 “是我。”栾元渡向后退一步，让出江小玄，“王兄，这位便是大司首江小玄。” 王灌山先是一愣，然后马上恭敬地说：“黄河执旗王灌山拜见大司首。” “你为何会在这里？”江小玄急切地问。 “我也不知道原因。”王灌山悲愤地说，“我是接到你的水令传讯才来重庆的，但刚走到一半的路程就被人伏击了，手下的人全军覆没，我也被打晕了，再醒来就在这里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然用这种暌违许久的天下水宗第一大令召唤我？” 江小玄冷眼瞄了一眼姬道德，沉声道：“我中计了，被有心人利用，总之一言难尽。目前的情况是海眼洞开，大风水龙即将苏醒，井内孽龙游**，龙骨锸不知所踪，我怀疑有人暗中布下大局，你认不认得是谁伏击你？” “不认识。”王灌山绝望地说，“他们都蒙着面，看不出来身份。但有一些是四体不全的人，好像是造景郎中。” 江小玄冷眼斜睨着姬道德。 “胡说。”姬道德急忙辩解，“江小玄，你是明白人，应该知道这事不是我干的。” “姬道德，你要不说话我还没发现你也在。”王灌山没好气地说，“如果是你干的，我倒觉得非常有可能。”说到这里，他把说话对象换回江小玄，“大司首，这老家伙没安好心，半年前就找过我，让我和他合伙设计干掉你们江家，当时我没同意，肯定是他怕我碍事才沿途设伏。” “不是他。”江小玄平静地说，“他确实要干掉我，但抓你的另有其人。我在进冥门的时候见过造景郎中的尸体，那时候姬道德还在井胸的位置。而且，你被抓不是独立事件，澹台闻舟死在了红庙矶，白若澜若不是被我遇到，应该也凶多吉少。姬道德不具备井上井下多线作战的能力，他连冥门都开不了，更何况他还要全力对付我。最关键的是，他现在就在这里，既然已经撕破脸，便没有竭力掩饰的必要了。” “不是……”王灌山被这一番言论彻底搞迷糊了，“已经撕破脸？你的意思是，他对你出手了？” “没错。”江小玄道，“差点要我命。” “那你们为啥还能这么和谐地站在一处？”王灌山就像被颠覆了常识性认知一般，满脸都是惊讶，“不是应该拼个你死我活才对吗？” “一言难尽！”江小玄苦笑道，“也许，这就是命运的玩笑。” 姬道德并未言语，他的关注点在另外的地方。 他没有伏击王灌山，这是他可以肯定的事。 但是，王灌山声称见到了造景郎中。 如果不是他眼花，那就只剩一种解释了。 一念及此，姬道德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因为，那唯一的真相让他细思极恐，甚至胆战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