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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井魃二十九

江小玄来到重庆,其最初目的就是对付井魃。然而经历一系列厮杀过后,方知所谓井魃不过是一场骗局,是姬道德用无皮腊人假冒的。最担心的灾难化为泡影,按理说应该庆幸,却在此刻得知地钟动**、海眼洞开,大风水龙即将觉醒,新的危机变成了引水向南或调水往北,淹南淹被取决于他与姬道德最终谁赢。深入冥门,九死一生,以重庆城陷落为代价唤醒孽龙,成功突破姬道德的围困,与罪魁祸首正面对决。可惜,命运的车轮又将他们带回到原点,龙骨锸失踪,界门即将失守,本该报仇的时候,却不得不与敌人站在同一战线,联手应对井魃将出的巨大灾祸。 江小玄其实并不甘心,却无可奈何。他高估了自己大司首的领袖地位,低估了重庆锁龙井的复杂程度,更不知道,在幽深的井内还存在着另外一股势力。七水执旗貌合神离,真正能驱使的只有栾元渡,就连曾经深信不疑的纳兰湛儿也因感情问题成为不确定因素。水宗八门死的死,叛的叛,残余的那些又无法在短时间内召集过来。这是天下水宗真正的危机,既来自外部的威胁,又来自内部的矛盾,若想成功阻止井魃出世,需要放下一切隔阂与仇恨,将所有人号召起来,同仇敌忾。 目前的情况还算乐观,七大水系有四人在场,四大家族有三人在场,有的人为了权利布下惊天大局,有的人忠诚地履行自身职责,有的则因为个人关系竭力相助,不论为了什么目的,面对井魃将出的人间灾难,他们都乐意联手,哪怕是暂时的合作。 因此,江小玄提出打旱骨桩遏制井魃,这是他所知道的唯一补救手段。然而,当他说出这个办法的时候,在场的诸位天下水宗翘楚,竟没有一人明白他的意思。造成这个现象的根源,还是西南锁龙井司掌、天下水宗大司首的江家太过自负,他们掌握着许多秘密,为了巩固执法者的地位,他们不肯向天下水宗其余执令人透露丝毫,或许江家的初衷并非专权,而是独自抗下这份责任,但结果与预想相悖,秘密是守住了,却造成了别人的认知障碍。 最直观的问题有两个:第一,井魃是什么东西?第二,打旱骨桩是什么意思?这两个问题表面看来并不难懂,只是谁也不会用表面理解去诠释。就如这座锁龙井,冥门以上的结构复杂离奇,到了井底反而简单起来,可是谁都知道,简单不过是一种假象,这种单方面的揣测也许是一种误解,但都会信以为真。 在共有的认知中,打旱骨桩是民间的驱魔行为,对应的邪祟称为魃,具体来说,是旱魃。旱魃在民间又称旱骨桩,打旱骨桩就是打旱魃,这里的打可以理解为消灭。相传旱魃是一种可以引发旱灾的怪物,但其本身却不是干旱,反而喜水,正因为对水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渴望,因此拥有了掠夺水的能力。旱魃将水夺走,给人间留下了干旱。旱魃并非凭空出现,而是“生而为人不得出”的怨念积攒到一定程度,异化而成的“人形却非人”的怪物。在已有的传说中,怀有身孕的女人横死,将腹中胎儿一并拉入黄泉,死婴殒命是受母牵连,便会生出大量怨念,深埋于棺椁之中,常年吸取地下阴气,逐渐蜕化成魃。这是典型的封建迷信思想,但无知的愚民深信不疑,将大旱这种天灾误认为是旱魃作祟,衍生出一套打旱骨桩的除魔之法。既然是愚民的行为,手段必然不会温和,虽然称为仪式,其实就是把毁棺碎尸,又不知道哪具棺材是孕妇尸骸,索性大面积毁坏坟茔,打着降妖除魔的借口,让那些本该安息的死者尸骨无存。 显然,江小玄所说的打旱骨桩并非此道。他要对付的不是民间传说中的旱魃,而是远超世俗的未知生物。井魃也是魃,却也不是。古训中称井魃为“其形似人,通体干黑”,又有“生于地底,长于地底,阴气极重,戾气更重,乃是世间最恐怖之物”的说法,天下水宗便以魃相称,因其由锁龙井的界门而出,故名井魃。实际上谁也没见过。但祖训相传必有其用意,没见过不等于不存在,也许在遥远的古代,这东西真的出来过,经历此事的先哲们用一种秘法将其制服。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别有深意,此种对付井魃的秘法也叫打旱骨桩。 姬道德深吸口气,面带不悦地说:“什么是打旱骨桩?你说清楚一点。” “一种奇妙的阵法。”江小玄解释道,“孽龙是从何处来,我们不得而知,但将此凶狠之物囚禁在锁龙井内,每隔五百年开八卦闸以夔喂之,并非是天下水宗吃饱了撑的,真实目的还是为了防备井魃。”他缓了口气,接着说,“龙是古老的生物,也是神秘的生物。《山海经》中有明确记载,十二生肖有其位置,却不曾有人真的见过。究其原因,则是此物擅于隐匿,化身无形,又与自然相连,凌驾于人世之外。龙动则江河溢,龙行则风雨起,拥有撼动天地之能,且不在红尘之中,是名副其实的圣灵。孽龙是龙的旁支后裔,不再神圣,却依然保留震慑之力,尤其是逆鳞处皮肉下的龙骨,是孽龙全身唯一的无水之骨,可以在掌水咒的催化下释放出巨大的封禁力量,取代龙骨锸封锁界门。我说的打旱骨桩,就是取孽龙逆鳞骨布阵,与界门设下禁制,彻底阻隔井魃的出路。” “饲养孽龙就是为了关键时刻杀龙取骨?”栾元渡苦笑道,“会不会有些残忍?” 未等江小玄开口,姬道德又抛出了另一个问题:“照你这样说,龙骨锸岂不是多余?古人为什么不直接封禁界门,还留个钥匙干啥?” “我不知道具体原因,也许龙骨锸有别的用处。”江小玄凝重地说,“但有一点是已知的,那就是杀龙不祥,天下水宗以龙为图腾,屠龙无异于自绝命脉。不过,井魃的危害更大,我倒是不在乎屠龙的后果。” “你对井魃了解多少?”姬道德烦躁地说,“江家执掌天下水宗,想必知道更多内幕。都这个时候了,也该跟我们说说了,如果真的阻止不了,至少知道怎么打。” “我知道的不比你多。”江小玄叹了口气,“除了古训说的那些,还听说井魃并非凶猛残暴的猛兽,能在水里自由行走,并调动水中生物为它所用。” “听说?”姬道德疑惑道,“听谁说的?” “我二叔。”江小玄坦然相告。 姬道德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儒雅的身影,但这非但不能为他解惑,反而带来了更深的震惊。 二十年前,四大家族司掌聚会,大司首身边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此人谦卑守礼,脸上总是挂着真挚的笑容,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舒适之感。姬道德是一个功于心计的人,城府极深,基本不与人坦诚相交。那位少年是个例外,姬道德与他一见如故,不仅放下了所有戒心,还一反常态地聊起了个人感情问题。内容不涉及家族机密,对姬道德来说却是掏心窝子的话,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真正放下一切只顾谈天说地的时刻。 他记得,那人叫江昱涛。 不喝酒,只喝茶。 深谙音律,对天下水宗没兴趣。 江小玄叫他二叔,应该没错,当年的大司首一共两个兄弟,老三目空一切,外出游玩的时候被土匪拦路抢劫,一人杀十三人,最终还是寡不敌众,被土匪剁成了肉泥。江家上一代,只剩下了二弟江昱涛。 姬道德与江昱涛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十四年前。当时井底之战刚过不久,姬道德是唯一的幸存者,江昱涛背着古琴,风尘仆仆地来到东南姬家,他没有追问井底之战的过程,为姬道德弹了一首《醉渔唱晚》就走了。临走时,他留下一句话:“信任,一直很危险。” 从那以后,他就失踪了。 姬道德不明白他最后那句话的意思,但明显不是为兄长之死兴师问罪。况且,他很自信,江昱涛不具备兴师问罪的能力。 在姬道德的印象中,此人风轻云淡,出身在天下水宗的大司首家族,却始终游离在外,就连初见时江小玄的父亲介绍他,说的都是:“我二弟不是咱们这种人,他生活在世俗红尘,不要对他提起天下水宗”。 此时听江小玄提起此人,姬道德有一种愕然之感。 曾经,或许看走眼了。 江昱涛,绝非普通人。 “你二叔还说什么了?”姬道德试探地问。 “没了。”江小玄语带悲凉地说,“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我只当故事听。此刻回想,二叔的失踪应该不是偶然。八年前,一伙来自西域的扜弥国遗民来我家盗走了‘旱骨水阵图’,二叔正是那件事以后失踪的。打旱骨桩除了杀龙取骨以外,还需要依照‘旱骨水阵图’来布阵,虽然我已经将阵图谨记于心,但二叔一定是意识到盗图一事的异常,于是追了出去,从此便没了音讯,也不知道是否还在人间。” 姬道德不再言语,因为没什么可说的了。 在江小玄和姬道德对话的时候,其余的人都在休息。 祁老三为陈玄武的伤口敷上了药,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弄得。陈玄武在承受痛楚的同时,咬牙切齿地盯着栾元渡,恨不得把对方吃了。断手是巨大的创伤,他有十足的理由找栾元渡报仇。 可惜,他没有那个能力。 栾元渡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但完全不理会。他闭目养神,为接下来的屠龙大事养精蓄锐。 纳兰湛儿倚着雕像坐在地上,时不时偷瞄江小玄,几次欲言又止。 姚草虫始终站在江小玄身边,她害怕这种安逸的氛围使江小玄放松警惕,更加不信任姬道德,因此一直暗中保护。 白若澜与所有人都不同,她的思绪飘到了九霄云外。 她猜到了龙骨锸的去向,只是不能说。 与此同时,幽深的井道内,两个人正在缓缓下行。 那是一个倾斜向下的狭长甬道,隐藏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每走出一段距离就会遇到墙壁阻拦去路,走在前面的男人随便在墙上点了几下,墙壁就会开启,有的向上提起,有的向侧方划动,他们犹如无人之境一般,在江小玄都无法掌控的锁龙井内畅行无阻。 “你要带我去哪里?”后方的女人一脸不解。 她长着金发碧眼,名叫珂珂,来自英国。 “马上就到了。”男人冷漠的回应了一句,继续向前走去。 拐了几个弯,他打开了一间暗室。里面非常空旷,只有一个石桌,上面什么都没有。男人从怀中掏出一个奇怪的龙形钥匙,插入石桌侧方的孔洞里,一阵机械的声音响起,石桌中心一处矩形区域缓缓升起。 一个石头匣子。 男人从匣子里取出一个物件,看不出来什么材质,形状是一条龙盘在一个锥子上,类似于佛门的金刚杵。 “那是什么?”珂珂盯着那东西,似乎很感兴趣。 男人没有理会她,转身出了暗室。 就在这时,他猛地退了回去。 “怎么了……”珂珂本能地问。 男人迅速捂住了她的嘴,斜靠在门边,脸色阴沉地望着来时的甬道。 一伙人顺着甬道拐向了不知名的地方,同样打开了一条通道。 “那条路……”男人双目微眯,沉吟道,“是去界门禹王台的。” “禹王台?”珂珂似乎不太明白。 “有意思。”男人扬起嘴角,诡秘地笑道,“江小玄他们就在禹王台,这下可热闹了。你不是想知道那个神秘水生物是什么吗,禹王台可以给你答案。” 此人,正是李雪枕。 他们离开后,无光的暗室内响起了一声不易察觉的琴音。 短暂,缥缈,如同耳鸣。 清脆,虚幻,稍纵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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