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界门二十八
龙骨锸失踪,对江小玄来说是亟需解决的重大危机,只是这个危机还未显现,单凭他一人之力也无法补救,必须借助天下水宗全部力量,而作为一方司掌的姬道德正处于明显的困境中,若想借用他的力量,首先要将他从蜥人的围攻中解救出来。
这是一个难题,因为除了把蜥人杀光,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但是,蜥人数量众多,还是禹王台的守卫,必杀的理由虽然残酷,但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只能如此,只是众人经历各种波折以后或多或少都受了伤,缺少短时间内解决战斗的能力,目前的形势不适合打持久战。
姬道德依然站在雕像的基座上,居高临下地大喊:“江小玄,我要是死了对你也没有好处,赶紧想办法。”
“没什么办法,打不了就只能跑。”江小玄回到白龙麻衣的庇护范围,视线在四周环视,“只是,这地方一望无际,应该也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
“你这不是废话吗?”姬道德没好气地说,“我也知道没地方跑,要不然早就冲出去了。”
江小玄注视着禹王台,蹙着眉说:“你再坚持一会儿,让我思考一下。”
“快点!”姬道德从雕像基座上跳了下来,继续与蜥人搏斗。他之所以主动回到战局,并非是听信了江小玄的话,而是蜥人爬了上去,他只能下来接着打。
这时,栾元渡开口道:“常言道尽人事听天命,既然救不了,就别勉强了。姬道德不是好人,丧命于此乃是他咎由自取,他死了,我们就安全了,孽龙一事从长计议。你刚用过天罡咒,应该静心调息,别为不值得的敌人伤神了。”
“如今已不再是唤回孽龙那么简单的事了。”江小玄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龙骨锸失踪,界门的防线彻底崩溃,我们即将面对的是传说中的井魃。而且,先前姬道德用无皮腊人冒充井魃,倒是给我提了个醒,界门之下的那个世界,可能有无穷无尽的井魃。古训有云:井魃一出,白骨千里。谁也不知道古训中指的是几只,一旦大量涌入,咱们就是想亡羊补牢,恐怕也没有那个能力。只能在界门没开之前将此地封锁,那需要联合所有人的力量。”
栾元渡感受到了江小玄的凝重,同时也意识到了姬道德的重要性,于是说:“既如此,咱们打吧!杀光为止。”
“就怕时间来不及。”江小玄呢喃道:“据我所知,井底禹王台是极其玄奥的存在,不可能这么简单。在这一览无余的环境中,势必隐藏着可以脱离蜥人纠缠的方法。”
“你为何如此确定?”栾元渡好奇地问。
“栾兄有所不知,我和白执旗、姚姑娘,是从井口一路下来的,开过冥门,到过扜弥古城和红庙矶。”江小玄深沉地说,“井底一般有三层空间,分别是杀、防、藏。扜弥古城有前城和深泽两个领域,前城中有杀阵汐**,深泽中千牛噬人,这都是杀的层面;红庙矶平平无奇,却立于泽水尽头,内藏机关直通困龙渊,非掌水令不能入,是防的招数;禹王台为最后一层,乃井底绝密所在,按理说应该是藏起来才对。”
“但是并没有。”栾元渡道,“除非现在我们看到的禹王台是假的。”
“不可能,这就是真正的禹王台。”江小玄肯定地说,“不论怎么藏,都要让人知道哪个是真的。而区分真假的关键,就在‘大水在界’那四个字。我曾在祖上留下的古籍上见过大禹雕像,与眼前这个并无区别。所以,我才敢肯定地告诉姬道德,龙骨锸就在雕像背着的那只手里。”
“难道说……”栾元渡想明白了原因,却没有说下去。
江小玄与他对视,苦笑道:“你猜的没错。在我们来之前,已经有人来过了,此人精准地破了机关,将禹王台暴露出来,并且拿走了龙骨锸。”
“你想要反向启动机关,将我们和禹王台一起隐藏起来。”栾元渡试探着问,“以此躲开蜥人的围攻?”
“没错。”江小玄点了点头。
“机关在哪里?我来弄。”栾元渡四下张望。
“我不知道。”江小玄向前走了两步,指着大禹雕像外围的圆环,“应该就在那里。外面一圈是锁龙井四大家族的图腾,里面一圈的二十八个符号对应的是天下二十八口锁龙井。只是,那些符号我从来没见过,实在想不明白这东西与锁龙井的联系。”
“咦?”栾元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紧接着发出一声惊疑,“这些符号不是一样的颜色,有一个是异色的。”
“异色?”江小玄闻言,看得更仔细了,却没有发现异常,“我怎么看不见?”
“因为不明显。”栾元渡解释说,“你过来,站在我这个位置看。”他向后退了一步,把刚才站过的位置让了出来。
江小玄走过去,果然看到了异常。
里面的那一圈,乍一看是一个完整的圆环,上面刻有二十八个字符,但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二十八个字符是被切割开来的,依然是四块,斜线延伸出去,与外面那圈的四个图腾对应,每个图腾包含着七个字符。就像是罗盘,切割线呈放射状向外,内圈的字管着外圈的字。
不仅如此,确实如栾元渡所说,有个字符与其他的颜色不一样,却也说不出具体颜色,只能用深浅来表述,其余二十七个字符略深,那个异常的相对明亮一些。
“为什么刚才看不到?”江小玄疑惑道。
“这是光线诡计。”栾元渡解释道,“人能看到颜色,并非是颜色本身发出的光,而是外界光投射到颜色物体上产生了折射,这种折射被人眼捕捉到,于是人能看到颜色。禹王台上的符号和界限就是用了特殊的角度刻上去的,所以光的折射不同,只有特殊的位置才能看出异常。”
“有见识,佩服。”江小玄还是一知半解,但他觉得并不重要。
“这是我从外国人的著作里看到过的色彩理论,随口就说了出来,并非有意卖弄学识。”栾元渡尴尬地笑了笑,“其实用我国先哲的学说一样能解释明白,只是不这么直白。明代大儒王守仁给弟子讲‘岩中花树’的时候,曾说‘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看到此花时,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虽然他讲的是心学的‘心即理’,却也是在强调看事物的角度不在事物本身,而在人。”
栾元渡的这番讲解,江小玄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不关心异色出现的原理,只想知道那个字符为什么会与众不同。
那是一个非常简单的字符,一共就三笔,左边是一撇,右边是一捺,中间是横着的弧,两端向上勾起。与外圈对应的是赤龙图腾,是归西南家族辖管的七个符号之一,这点倒是没有错。
“究竟是什么文字?”江小玄陷入了巨大的困惑中。
“甲骨文吗?”栾元渡提醒道。
“不是。”江小玄摇头道,“应该比甲骨文更遥远,但一定是中国的古文字。”
栾元渡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可就麻烦了。中国最早的文字就是甲骨文,出现在商朝,至今只能破译一千五百多个。”
“未必。”说话的是纳兰湛儿,她从八卦闸下来以后一直不曾说话,此时却突然开口道,“中国最早的文字不是甲骨文,而是仓颉造出的二十八个字。”
“仓颉?”江小玄脑中灵光一闪,“二十八?”
“仓颉造字。”纳兰湛儿补充道,“这个不用解释吧?再没文化也知道,在他之前是没有任何文字的。他被奉为道教中的文字之神,正因为创造了二十八个象形文字,开创了中国文字的先河。”
这时,姬道德冲了过来,身上和脸上都是血,看起来就跟魔鬼似的。他一把抢过江小玄的白龙麻衣,然后掉头就跑。
“姬道德,你干什么?”白若澜手疾眼快,抓住了一只袖子。
“臭丫头,放手。”姬道德咬牙切齿道,“你们已经躲得够久了,也该让老子也躲一躲了。”
正说着,一柄古剑横在了他的喉咙处。
栾元渡冷着脸说:“我的剑很锋利,你最好不要乱动。”
“吓唬谁呢?”姬道德丝毫不惧,“有本事你就……”他注意到了剑柄的形状,咧嘴笑了起来,“好一个正人君子栾元渡,想不到你有这种癖好。”
栾元渡羞愧难当,恨不得一剑剁了他,不自觉地将剑锋向他脖子靠近。正巧这时一个蜥人扑来过来,栾元渡顺势将剑锋向外一挥,蜥人的脑袋直接飞了出去。
“我想到了。”江小玄侧头对众人道,“大家都过来,站在禹王台基座上不要动。”
祁老三第一个跑过去,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接着是陈玄武。姚草虫全神戒备地盯着他们,但凡有对江小玄不利的动作,碧玉蚰蜒马上把他穿了透心凉。白若澜趁姬道德愣神的工夫,一把扯过白龙麻衣,扔给江小玄,然后依照他所说上了雕像基座。栾元渡和姬道德紧随其后,同时与随时靠近的蜥人搏杀。
人都就位以后,江小玄将白龙麻衣翻过来,用内侧的龙纹贴在白龙图腾上,随后将白龙图腾所在的四分之一圆环向下按去。
“咔嚓”一声,类似梯形的石板陷入三寸。
内环中的二十八个符号开始闪烁,亮度最高的那个像抽奖一样旋转起来,最终停在了白龙图腾范围内的那七个字符其中之一。
“是什么字?”江小玄询问纳兰湛儿。
“戈。”纳兰湛儿回道,“干戈的戈,是一种兵器。”
与此同时,禹王台四周的景象开始扭曲,蜥人与尸骸、血迹皆在扭曲中消失,无边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当明亮再次来临之时,这个被称作禹王台的地方彻底变了样。
青铜雕像仍在,却已不是大禹,而是一个长着四只眼睛的老者。蜥人不在了,空旷的四周插着无数兵器,大小样式各异,却无一例外的都是青铜戈,像极了远古的战场。
“这是……”姬道德瞪大眼睛问,“怎么回事?”
“是一种阵法。”江小玄道,“类似空间的折叠,具体怎么运作的我也不清楚。不论从什么途径到达井底,首先看到的都是这种虚假的禹王台。只有特殊人,用特殊的方法,才能找到真正的禹王台。然而,我们的遭遇恰好相反,先到了真实的禹王台。”
“此人是谁?”姬道德指着雕像问。
“应该是仓颉。”江小玄绕着雕像转了一圈,“传说仓颉有四眼,洞悉天地万物,就因为擅于观察,他才能造出文字来。我猜测,除了真正的禹王台,其余的二十七个空间全是他的雕像。既然是道教的文字之神,那么这个法阵一定跟道家有关。”
“居然有二十七个假的?”姬道德再次震惊。
“没错。”江小玄道,“真正的禹王台,在西南赤龙图腾辖管的七个字符中,刚才湛儿告诉我了,那个三笔的字符是‘尊’字。”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暂时安全了。趁着安全,咱们谈一下后续的事吧!”
“你指的是井魃吧?”姬道德沉声问道,“真的会出来吗?”
“会,而且用不了多久。”江小玄冷笑道,“弄巧成拙,你应该别有一番感受吧?”
姬道德沉默不语。
他用无皮腊人冒充井魃的时候,不曾考虑过此事。他在重庆锁龙井布下大局,无非是想谋夺天下水宗的权利。如今权利没到手,还惹出了真正的祸端。
他虽懊恼,却并不后悔。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值得后悔,但只有真正的枭雄才明白,后悔除了徒增失落打击自信以外一无是处。姬道德就是这种人,他奉行的宗旨是做事前深思熟虑,做事后绝不后悔,更何况他心里清楚,龙骨锸的失踪与他无关,于是理直气壮地说:“井魃出世,祸乱人间,最该负责的是你江小玄。老夫以天下苍生为念,可以勉为其难与你合作,问题是你有解决的办法吗?”
这句话如果换成白若澜来说,则是:“江小玄,现在怎么办?”
不知所措,求人出谋划策帮自己脱困,应该是这种语气。但是,姬道德却把话反过来说,变成了他在帮助江小玄。
面对这种厚颜无耻,江小玄早已习以为常,此时此刻也不跟他计较,提出了一个解决之策:“为今之计,只有封锁界门,阻止井魃出世。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找到龙骨锸,那就只能用极端手段,打旱骨桩。”
这是一段令人困惑的话。
在场诸位都听说过打旱骨桩,却完全不明白与井魃有什么关系。原因在于,江小玄说的打旱骨桩并非民间的打旱骨桩,这是天下水宗的一种秘术。想弄清楚这个秘术,必须先弄清楚什么是井魃。
井魃,是一种非同寻常的生物。
有人见过,亦无人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