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界门二十七
锁龙井就像一个瓶子,瓶口很小,内部的空间却大得离奇,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一道隔断,以门的形式将内部切割划分成无数区域,稍微接近井口的是玄门,往下有幽门、冥门,最后一层则是从来没人到过的界门。
祁老三在危机关头开启了一条密道,其内是光滑的石壁,一路倾斜向下,蜿蜒却不崎岖,就像一道狭长的滑梯,将身处其中的人送向了遥远的彼端。
此处,是为界门。
这是极为反常的现象,因为由上至下需要经历数道屏障,除非是天下水宗的绝对权威,否则没人可以直通井底。事实却恰好相反,身为大司首的江小玄不知道这条路,当然也没有开启密道的能力,原本只是西南锁龙井仆人的祁老三看似平平无奇,反而做了大司首做不到的事情。在江小玄看来,除了祁老三隐瞒了某些事以外,之前他在井底的所作所为也是促成此事的重要条件。至少,机关重重的冥门是他打开的。
众人安稳落地,无人在下落的过程中受伤。
界门是很大的一处空间,肉眼很难望到尽头,与江小玄到过的其他地方一样,这里也是漆黑一片,肉眼的能见度被限制在十米以内,再往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但界门之所以叫界门,主要因为它是门,因此有一个核心区域,就在密道的出口处,被称为禹王台。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里面有好几圈,最外层的一圈石板被等比例切割成四块,每一块上面有一个龙形图样,对应的是锁龙井四大家族。紧靠这一圈的是一整块圆环石板,上面刻着二十八个抽象符号。最里面是一座青铜雕像,那人是上古时期的治水人皇大禹,他不怒自威,英姿飒爽,一手背在身后,一手立于胸前,前面的那只手里拿着一个垂下的横幅,上面用甲骨文刻着四个大字。
江小玄肃然而立,紧盯着不远处的姬道德等人,丝毫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他身后的人则相互问候,但也只是栾元渡和白若澜说话,姚草虫和纳兰湛儿分别沉浸在各自的情绪中,俨然一副天崩地裂皆与我无关的态度。
“姬道德,不打算说点什么吗?”江小玄的语气冷到了极点。
姬道德深吸口气,重重呼出,他想到江小玄可能会跟下来,但没想到会这么快,更令他震惊的是,密道的终点居然是界门,先前祁老三悄声告诉有一条逃生之路,他以为只是八卦闸附近的隐藏密室,因此面对眼前的局面,他真的不知道首先该考虑的是应对江小玄的策略,还是让祁老三为他解决一些疑惑。当然了,不管怎么说,祁老三始终是盟友,作为对手的江小玄先行开口,他也不能不做出回应,于是冷笑道:“你是想炫耀一下你的能力吗?”
“非也。”江小玄平静地说,“我就是想问问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老夫好歹是锁龙井司掌,你这问题毫无深度。”姬道德向前走了两步,负手而立,“大禹镇界,是为界门。那个雕像叫做禹王台,每一座锁龙井都有,并不稀奇,你提出这个问题,莫非在这里你有必胜的把握?”
“界门以下是什么?”江小玄又问。
“禹都阴城。”姬道德脱口而出。
“很好。”江小玄点了点头,目光在四周游走,同时说,“禹都阴城是传说中的存在,谁也没有真正见过,但天下水宗锁龙井司掌都知道禹都阴城里面有什么,界门正是阻挡那东西出来的最后一道防线。既然是最后一道防线,你猜会怎么防?”
姬道德从他的言语中嗅出了浓郁的危险信号,脸色变为铁青:“你什么意思?”
江小玄指着雕像说:“认识那四个字吗?”
姬道德瞥了一眼,显然不认识,于是皱起眉头:“是什么?”
“大水在界。”江小玄笑道,“对于这个界字,你可能不太理解,因为你没文化,我来给你科普一下。《说文》中有写,界者,境也。《尔雅》又说界为垂。那么这里的界,究竟是境还是垂呢?境为一域,垂为一边,前者在界门以内,后者在界门此地。简单来说,这四个字出现在这里,并不是一种告知,而是警戒。”
“不明白。”姬道德坦然道。
“界门失守,将有大水吞没人间。”江小玄冷笑道,“为了阻止有人擅开界门,我们的祖先在锁龙井里设置了层层阻碍,除了握有掌水令的大司首和有资格管理锁龙井的司掌以外,任何踏入禹王台的人皆会被抹杀。”
“难道我不是司掌?”姬道德反问道。
“可是你没有资格管理这座锁龙井。”江小玄沉声道,“此处是西南龙家的管辖范围,对这里的禹王台来说,你是侵入者。”
“危言耸听。”姬道德哼道,“我刚才看了,这里什么都没有,若是真有危险,也不会等到我们聊了半天才出来。我知道禹都阴城里有井魃,但只要龙骨锸在,界门就不会开。除了井魃和阴寒井水,我还真想不出来有什么东西是我对付不了的。”
“巧了。”江小玄咧嘴笑道,“此处的防卫手段,确实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出现。虽然不是井魃,也不是大水。但等你亲眼见到了,我认为你绝对不会像现在这般乐观。”
姬道德是聪明人,他知道江小玄故弄玄虚没有意义,于是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聆听着周围的动静。很快,他就听到了异响。
江小玄与他相反,非但不紧张,还一脸轻松地脱衣服。他将外套拿在手里,然后向身后的人走去,对他们说:“大家背靠背聚在一起,难缠的东西来了。”
白若澜也听到了声音,不解地问:“是什么?”
“老相识了。”江小玄自信地说,“不用担心,我们不会有事。”
那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凌乱却非常震撼,脚下的地面都在震动。片刻之后,在界门禹王台的四周,围满了张扬舞爪的凶猛生物。
“这是……”白若澜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说,“蜥人?”
“没错,大家不要动。”江小玄把衣服反过来,将紧缩在一处的人全部罩住,“蜥人本来就是禹王台的守卫,所以我在扜弥城见到它们时才会震惊。”
“我们真的不会有事?”白若澜提醒道,“你别忘了,这东西曾经攻击过我们。”
江小玄笃定地说:“蜥人狂暴,却并非不可控制,它们其实是天下水宗豢养的生物,职责就是抹杀侵入界门的人。我是大司首,这件白龙麻衣的内侧是天下水宗掌水令,足以让它们畏惧。先前出现在扜弥城的蜥人,我觉得是被有心人迷惑或者操控了,否则的话,这种生物不可能离开井底。”
“是什么人呢?”白若澜依然奇怪,“如果蜥人攻击除了司掌龙家和受掌水令庇护以外的所有人,那么能安然无恙来到这里并引诱了它们的,究竟是何种身份?”
“我也想不明白。”江小玄无奈叹了口气。
这时,栾元渡开口道:“姚姑娘也是司掌,你所掌控的锁龙井里难道没有蜥人?”
“不知道。”姚草虫一直心不在焉,听到问话,现实愣了一下,而后摇头道,“我也没去过界门。不过听族里的人说,井底确实有一种凶残的生物,好像不是蜥人。”
“是蛙人。”江小玄解释说,“四方司掌,共辖二十八口锁龙井,每个家族分掌七口,因为区域不同,界门的守卫也不相同。西南是蜥人,东北是蛙人,东南是蛰人,西北是一种名为虎鳄的冷血爬行异兽。”
就在这时,蜥人的攻击开始了。
正如江小玄所料,它们不敢踏入白龙麻衣的震慑范围,只攻击姬道德等人。陈玄武已经苏醒,手腕的疼痛还没有消失,又要面对低吼残暴的怪兽,一时间吓得嗷嗷乱叫,专门往姬道德身后躲。
“祁老三,赶紧想想办法。”姬道德随手抄起一块石头,握在手里当武器,砸烂了好几个蜥人的脑袋。
“我能有啥办法?”祁老三连滚带爬地躲避攻击,他的运气非常好,凭借毫无章法的闪避和翻滚,竟然歪打正着地躲过了所有攻击,没受一点伤,“老姬,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还是求江小玄帮忙吧!”
姬道德气急败坏地说:“那小崽子巴不得咱们死在这儿,怎么会帮忙?”
江小玄听到了他的话,稍加思索,冷静地对他喊道:“姬道德,我可以救你,但你必须放下恩怨,跟我一起解决更大的危机。”
“行,我答应。”姬道德浑身浴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蜥人的。
江小玄道:“除了掌水令,龙骨锸也能震慑蜥人。”
“你疯了吗?”姚草虫急忙阻止,“龙骨锸是界门的钥匙,如果从禹王台上取下来,你敢保证界门安全无虞吗?而且,为什么要救姬道德?”
“他是已知的敌人。”江小玄解释道,“对我们来说,危害并不大。在这个井里还有未知的敌人,那些才是需要防备的对象。龙骨锸是钥匙,却也不是拔出来之后界门马上就开,钥匙的作用还会持续四十八小时,这是一种保险措施。”
“好吧,我相信你是对的。”姚草虫一反常态地接受了他的决策。
这时,姬道德声嘶力竭地喊道:“龙骨锸在哪儿?”
“在禹王台上。”江小玄回道,“大禹雕像的身后,应该在他那只背着的手里。你找找看,应该认识吧!”
姬道德以最快速度爬了上去,紧接着就是绝望的吼叫:“没找到啊!你确定吗?”
“确定。”江小玄道,“肯定在那里。”
“真的没有。”姬道德崩溃了,“还有别的办法吗?”
他的话犹如一声惊雷,在江小玄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龙骨锸不见了。
相对于蜥人来说,这个事实更加令人恐惧。
为了确认此事,江小玄以身犯险,只身冲入道蜥人的围杀圈,凭借灵敏的身手绕道了大禹雕像的身后,只看了一眼,他的心就彻底凉了。
龙骨锸,确实不见了。
界门,即将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