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旧梦二十五
江小玄的灯,名为龙阳,乃天下水宗一流法器。
灯内无烛,却有光芒,其光神秘莫测,绚丽梦幻,根据使用情境变换不同颜色,有时明黄,有时赤红,有时金光耀眼,有时白炽炫目。
江小玄身份尊贵,出入有人相随,因此在大多数时候,这盏灯都是由仆人提着。江家有无数的仆人,能与此灯接触的却只有一人。
那人无名,只知其为北周皇族,复姓宇文。
提灯人。
他已经死了。
一滴水落在脸上,打湿了睫毛,冰凉的感觉渗入骨髓,让昏迷的少年骤然惊醒。
江小玄睁开眼,惊慌失措地爬起来。
一片漆黑。
他什么都看不见,像瞎了一样。
“这是什么地方?”他轻声质疑。
声音传播出去,在无尽的空间里产生数道回音,由近及远,最终消失于不知名的彼端。
有光闪过,映出一个身影。
转瞬即逝,一切重归于黑暗。
那是一个似曾相识的轮廓,像极了他的提灯人。
江小玄摸索前行,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某种不为人知的恐怖生灵。
又一道光,出现在不同的位置,光影下的身影却与方才相同。他急忙跑过去,试图抓住那人。光芒再次不见,他扑了个空。
有声音响起,诡异悠长,在静谧的环境中令人心悸。
婴儿的啼哭。
哭声一阵一阵,断断续续,前一声未曾消失,后一声仓促响起,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凌乱且阴森,已经分不清是哭是笑。
“有人吗?”江小玄声嘶力竭地大喊。
刹那间,无数的光芒同时亮起,朦胧、幽红,就像深夜中死气沉沉的游乐场突然灯火通明,晃得人睁不开眼。
江小玄下意识地挡住双眼,让视力尽快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刺激。
他看到了,这是一片没有边缘的湖泊。
湖水平静得就像一幅画,没有丝毫波澜。
他正置身于湖水之上,恍如踏在坚实的地面。
正前方的半空中,悬浮着一个怪婴。那东西被黑色的气雾包裹着,只能看到剪影般的轮廓,却无法看清真实的模样。
啼哭由此而出。
“很神奇吧?”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江小玄闻声侧目,果然是提灯人。
他出现得非常突兀,犹如始终就在,正抬着头,平静地盯着前方的怪婴。
“真的是你?”江小玄喜出望外,“你没死?”
提灯人侧过头,于江小玄对视着,轻轻摇了摇头:“这是一场梦。你看到的,是我残留在龙阳灯里的记忆。”
“记忆?”江小玄不太理解,“那你为何能与我说话?”
“可能是因为那个东西。”提灯人把目光重新投向怪婴,“十多年来,我经常会梦到它。但也只是梦到而已,其中的原因不得而知。不过,你能出现这里,想必是因为龙阳灯出现了异常,抑或是你激发了某种未知的功能。”
“我不知道。”江小玄叹息道,“来此之前,我只是很生气。”
“那就回去吧!”提灯人淡漠地说。
“怎么回去?”江小玄好奇地问。
提灯人没有回应,只是左顾右望,眉宇之间露出一丝困惑,应该在思考。
这时,环境发生了异变。
湖面上浮现出无数道曲折的线,每一条都有手腕粗细,斜插纵横,织成了一张大网,幽光闪烁,时而明亮,时而暗淡。半空中,从四个角落飞出四种颜色的绚丽烟雾,到达江小玄头顶的时候,变幻成四条腾飞的龙。它们绕着巨婴盘旋,啼哭之声越发刺耳。
“那是什么?”江小玄惊讶地问。
“应该是一种预兆。”提灯人的神情一如既往地淡漠,“我不知道是什么,但应该不是好事。”
江小玄端详着异象,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四条龙,四种颜色。
白色祥龙,赤色螭龙,黑色蛟龙,青色虬龙。
锁龙井四大家族。
但他没说,说出来也没意义。
毕竟,这是一场梦。
身边的人,只是记忆。
“我来帮助你离开。”提灯人向前走去,“本来就是我的梦,你不该在此。”
一切消失了,江小玄依然站在湖面上。
他发现湖水中有人,或许不在湖中,而是类似镜子,映出了别处的画面。
那是两个人,看不清模样和衣着,但从身形来看,应该是一男一女。他们走在狭长的甬道里,不知去往何方。
下一刻,湖面坍塌。
江小玄落入水中,意识瞬间被吸纳。
“小玄哥,你要杀了我吗?”纳兰湛儿痛苦地喊道。
江小玄一愣,下意识地松开手,龙阳灯失去了支撑,自由落体般摔到地上。八卦闸内的压迫感随之消失,周围受此力量影响的人得以解脱。
“发生了什么事?”江小玄疑惑地问。
姚草虫咳嗽几声,没好气地说:“你差点儿杀了我们。”
“抱歉,刚才我……”江小玄想了想,还是不打算说出梦境,于是含糊道,“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看来,我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纳兰湛儿喘着粗气,虚弱地站起来,扶着井壁,亦步亦趋地远离江小玄,委屈地说,“江小玄,你对我动了杀意。我不能死在你的手里,否则你这辈子都会背负愧疚。”
“湛儿,不是你想的那样。”江小玄急忙追上去,解释道,“刚才是无意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你一直都是无意的。”纳兰湛儿躲开他,“与白若澜苟且是无意,差点儿要我命也是无意,造成的后果却很真实。你还是让我走吧,心中的伤痕就交给时间来修复吧!”
江小玄沉默了,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栾元渡从旁劝道:“困境在前,你能走到哪里去?”
“不用你管。”纳兰湛儿冷酷地说,“我知道你喜欢我,但我喜欢的是江小玄,现在依然是。我跟他矛盾是彼此之间的事,与你没有关系。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你还是离我远点吧!”
打击来得措手不及,栾元渡整个人都僵住了。
由此可见,单方面的爱意永远得不到任何回报。
姚草虫看在眼里,心中很不是滋味。
江小玄深陷感情泥沼,怎么看都是咎由自取。可是不知为何,在姚草虫的心里,对他的印象始终没有改变,依然是那个坚毅勇敢的阳光少年,纵然有无数污垢沾染其身,但他就像是身处泥坑中的白莲,持身清正,无惧尘埃。
当然,他毕竟只有十八岁,或许能以卓越的天资应对危险和困境,但在感情方面,他是不折不扣的新手,因此越是努力,越是与预想中的结果背道而驰。
他因纳兰湛儿而烦恼,而愤怒,甚至失控。
这让姚草虫很心疼,很想给予帮助,哪怕只是心灵上的安慰。
可惜,栾元渡那样做了,不仅没有安慰到对方,自己还受到了莫名其妙的打击。细想一下,其实也很合理。正如纳兰湛儿所说,那是两个人的事情,与外人无关。
姚草虫,同样是外人。
一念及此,她就很难过,急需一个宣泄点,用来转移情感上的失落。
江小玄不再理会纳兰湛儿,转身走到了水帘旁边,对另一侧喊道:“姬道德,你还活着吗?”
“比你活得好。”姬道德沉声道,“我刚才想了一下,你放出孽龙,无非是要借着它上冲的力量毁掉我在井腹中设下的机关,现在目的达到了,又要利用我力量把它抓回去。此般因果,颇有徒劳无功的意味。”
“没错,就是白忙活一场。”江小玄毫不避讳地说,“等孽龙回去,我们再重新开局,至于是淹南还是淹北,就看你我谁能活到最后了。”
“够坦诚,我有点喜欢你了。”姬道德笑道,“说吧,怎么办?”
“需要一道地煞符。”江小玄道,“此符以掌水令为引,锁龙井司掌的印绶为媒。十五年前井底一战,江家和姚家的印绶从此失踪,只剩下你的了。”
“那可不巧了。”姬道德回道,“此番前来,我没带印绶,还是另寻办法吧!”
江小玄没想到是这种结果,于是陷入了沉思。
“我倒是有一个办法。”姬道德又说,“你那边有三位执旗,每人都有一个龙子水旗,加上陈玄武一共四个,咱们虽然没有印绶,但司掌令可以用,三大司掌加四大执旗的力量,足以将孽龙逼回井下。”
“然后呢?”江小玄不屑地说,“孽龙是回去了,人间还能剩下什么?龙子水旗掌管一水,乃是江河命脉,有着维护中华水道秩序的重任。司掌令分管二十八口锁龙井,平衡天下水势。三令四旗齐出,对人间来说就是一场大灾难。届时洪流肆虐,危害可比孽龙严重多了。”
“既如此,我便无能为力了。”姬道德打了个哈欠,“你自己想辙吧!”
他的话没有问题,但语气很可恶。
从本质上说,造成这个困境的罪魁祸首就是姬道德,而在商量逃生办法时,他居然表现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似乎还有看热闹的成分。
姚草虫本就心中郁闷,这一下彻底被激怒了,抽出碧玉蚰蜒,透过水帘指着姬道德,怒吼道:“老不死的,我现在就杀了你。”
“你冷静一下。”江小玄拽着她的手臂,将她拉入怀中,“此人死不足惜,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为了提灯人,我是无论如何不会都放过他的,但不是现在,我需要他的协助。”
“协助个屁。”姚草虫咬牙切齿,“此人卑鄙无耻,说过的话根本不能信。一旦得救,马上就会杀你。”
“说的不错。”姬道德挑衅道,“可是你杀不了我。”
“要你命!”姚草虫的愤怒被推至顶点,她一把推开了江小玄,咬破手指,涂抹在碧玉蚰蜒上面,那东西宛如活了一样,脱离她的手,伴随着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直冲水帘刺去。
她嫉恶如仇,只是太冲动。
毕竟,她才十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