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拼杀二十二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此语出自《孙子·谋攻篇》,说的是开打之前,先要衡量彼此的实力。之所以百战不殆,其根由在知己知彼。二者存在因果,却并非可见。只有深谙《孙子兵法》之人才能洞悉其中道理——知己知彼所对应的并非百战不殆,而是谋算的结论。
必胜则打,不胜则退。
换言之,善谋者打的都是必胜之仗,所以百战不殆。
姬道德功于心计,自然读过兵法。此时,他可以做到“知己知彼”,却无法“百战不殆”,因为谋算的结论是打不赢,除非……
既如此,那就试试吧!
姬道德向前走了两步,与栾元渡相对而立,脸上挂着慈祥温和的笑容,对他说:“栾兄弟,你没必要趟这滩浑水。三江四河七大执旗,属你的品行最为端正,正所谓君子自有天佑,你又是老夫敬重之人,事成之后必有阁下一席之地,你又何必自找麻烦呢?”
“此言差矣。”栾元渡平静地说,“麻烦从来不是自找的,而是有人搅动风云。辽河虽远,却依然在北方。栾某能力平庸,但仍是天下水宗的一员。且不论我与江小玄有私交,单从下属的身份来看,大司首有难,我便不能坐视不理。忠诚二字,姬司掌应该不理解,我也不指望你懂,毕竟我是人,而你不是。”
此番言论敌意十足,姬道德却并未表现出怒意,反而哈哈大笑:“好一个我不是人。老夫这辈子得到过无数评价,阁下的最有新意。不过,你的话真的对吗?你真的理解忠诚二字?”未等栾元渡接话,他接着说,“你所谓的忠诚,是对一人而言,老夫的忠诚,则是整个天下水宗。”他的声调逐渐提高,慷慨激昂,说的非常豪迈,“江家,乃天下水宗罪人也。身为大司首,上不能顾世俗灾厄、黎民生死,下不管僚属恩怨、部众隔阂,专权跋扈,刚愎自用,致使外部水灾弥漫,人心惶惶,内部勾心斗角,分崩离析。此人,值得忠诚吗?”
毋庸置疑,他指的不是江小玄,而是他的父亲。
栾元渡没有回答,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姬道德冷笑道,“确实,那个人已经死了,天下水宗现在的大司首是那个毛头小子。但他做过什么有利于天下水宗的事吗?他对过去一无所知,对内部的矛盾毫无了解,采取的应对之策与他爹一脉相承,认为大司首是执法者,三江四河和锁龙井都是听他号令是应该的,何曾考虑过别人的感受?”说到这里,他瞥了一眼瘫软的江小玄,目光没有过多停留,很快回到栾元渡的脸上,“来到重庆之前,这小子与天下水宗的一多半执旗和司掌都没见过面,既没有威望又没人缘,你认为这样的大司首对天下水宗来说有用吗?”
江小玄闭着眼睛坐在角落里,姬道德的话他全都听到了,但他没有出声反驳,甚至连动都没有动。
因为,对方对他的评价并非虚构。
天下水宗走到如今这个互相倾轧的局面,身为大司首的江家确实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江小玄悲哀地发现,他不仅不知彼,甚至不知己。过去的那些年,他确实没有意识到天下水宗的内部问题,也不知道自己的半斤八两,所以才会错误地评估了大司首的号召力,以至于一路上险象环生。因此,他对姬道德的指责欣然接受,并暗暗发誓,一定要改变这些缺陷。
“自古以来,君王无道必被取而代之,如今江家没有重振天下水宗的能力,那就只能另选高人。老夫虽不才,但能打破眼前的混乱,开创一个全新的盛世。”姬道德的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容,“栾兄弟,你应该支持我。老夫看得出来,你那对一人的忠诚,其实也不在江小玄身上。我向你保证,事成以后不会伤及纳兰姑娘,让你抱得美人归。”
此言一出,众人均为一愣。
尤其是姚草虫和白若澜,她们不约而同地望向栾元渡。其实她们早就察觉到栾元渡与纳兰湛儿的关系非同一般,似乎超出了友情的范围。因为她们是女人,对这种事有特殊的感应力。但既然江小玄信任他,二人也就没有多想。如今这层窗户纸被姬道德捅破,谁也不知道会出现怎样的变故。
栾元渡感受到了炙热的目光在身上游走,脸色时红时白,白与红并非源自两种情绪,而是一种情绪的不同程度,那种情绪不是羞愧,只是愤怒。
他与姬道德四目相对,声音跌至冰点,仿佛来自极寒冰原的尽头:“你说的不错,我确实倾心于纳兰姑娘。但是,她喜欢的是江小玄。君子不夺人所爱,亦不强求姻缘,如今的我,与纳兰姑娘是君子交情,与江小玄亦是如此。”他的话锋一转,冷哼道,“姬道德,我之所以站着听你大言不惭,不是认为你说的有道理,而是因为我们在井下消耗了太多体力,趁着你胡诌八扯,我们也好休息一下。现在大司首和纳兰姑娘都醒了,你也无需再浪费口舌。这一战,你躲不了!”
姬道德并未惊讶,反而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栾元渡,你太高估自己的智慧了。你以为我拖延时间是为了你们?”随后,他向后退了几步,大声喝道,“动手。”
身后的祁老三和陈玄武不知道动了什么东西,地上突然竖起无数锋利的石片,形状犹如龙鳞,纷纷像圆锯似的高速旋转起来,沿着看不见的轨道滑行,冲着江小玄等人切割过去。
栾元渡一跃而起,跳过了地面的机关,在半空中调转身形,一脚踢在祁老三的胸口。对方一声惨叫,喷出一口鲜血,倒飞着摔倒在了墙角。栾元渡刚落地,就听到了身后的破空之声,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右手瞬间被破开一个大洞,猩红的血液汩汩流出。
陈玄武的手里握着一把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正瞄着栾元渡的脑袋,讥笑道:“听闻你体质坚硬,看来也不过如此。”
“刚才是大意。”栾元渡丝毫不惧,“你的子弹伤不到我,不信你试试。”
陈玄武果断扣动扳机。
子弹打在了坚硬的井壁上,弹到了别处。
栾元渡趁机来到陈玄武的身前,挥舞拳头,对着他的脑袋砸了下去。
陈玄武正在惊愕栾元渡的闪避速度,致命一击便由头顶而来。
这一击栾元渡没有用全力,理由很简单,陈玄武虽然该死,但毕竟是个小孩,杀死这个年纪的人与他的行事准则相悖,所以他只想把对方打晕。
对付恶人,不该心生怜悯。
栾元渡不明白这个道理,为此付出了代价。
纳兰湛儿刚刚苏醒,模糊的视线恰好看到栾元渡倒下的身影,可是她无能为力,因为身侧的人更需要她的帮助。
江小玄用龙阳灯抵住了急冲而至的锋利石片,确保仍在昏迷的纳兰湛儿不被割伤,同时也深知这种抵挡并非长久之计,因为眼前的一幕似曾相识。果然,石片在受到阻力后,仅仅对抗片刻,就全部飞了起来,从四面八方袭向江小玄。
姚草虫和白若澜也在全力闪避,刚松了口气,赫然看到江小玄的危机,于是调转身形,以最快的速度前往支援。当然,她们没有纳兰湛儿速度快,到达江小玄身边的时候,纳兰湛儿已经拦下了大多数石片。代价也很明显,身上被划出了数道伤口。
姬道德胜券在握,嚣张地喊道:“江小玄,没想到吧?你下冥门以后,我就让造景郎中在八卦闸布下了机关,本来是为栾元渡准备的,还以为用不上了,没想到上天帮我,竟然有机会把你们一网打尽。”
江小玄抱着受伤的纳兰湛儿,咬牙切齿道:“鱼笼阵。”
“老天从来不站在你那边。”一个幽怨深沉的声音响起,继而一双手捏住了姬道德脖子,“看在你守护东南锁龙井多年的份上,我允许你说一句遗言。”
此人竟是栾元渡。
姬道德大惊失色,急忙去看陈玄武。
陈玄武已经倒下了,握着手枪的右手齐腕而断,鲜血流了一地,绣着囚牛的衣服被染成了暗紫色。
刚才,他趁栾元渡未下杀手之际,连开三枪,在栾元渡身上留下三个血洞。栾元渡倒下后,他没有就此收手,打算在栾元渡的脑袋上补上一枪。
就在这时,看似已经丧失行动力的栾元渡突然睁开眼,手里多了一柄样式奇怪的古剑,剑光闪过,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整只右手就掉在了地上。剧痛随之而来,他痛苦地嚎叫了一声,“扑通”一声倒在地上,然后就晕了过去。
“手下留情。”生死攸关,姬道德急忙求饶,“鱼笼阵已开,造景郎中又全死光了,要是杀了我,你们一个都活不成。大家没有私仇,不过是为了争权夺利,没有必要两败俱伤。这样,你放了我,我解除机关,一切从长计议。”
栾元渡掐住他脖子的力度丝毫未减,把说话对象换成了江小玄:“大司首,姬道德能不能杀?”
这时,又有无数锋利的石片平地而起,似乎要发动新一轮进攻。
“不能杀。”江小玄回道,“但也不能相信他,让他先解除机关。”
“不行。”姬道德立刻拒绝,“你先放了我。”
谁也不肯妥协,谈判陷入了僵局。
“轰隆”一声震响,一阵大水由上面凶猛袭来,将对峙的局面彻底打乱。
大水冲毁了鱼笼阵,江小玄等人得救。
大水冲飞了栾元渡,姬道德得救。
大水未停,吞没了众人,同时封锁了上行的出路。
江小玄稳定心神,在水中传音:“这是孽龙入江引发的回流。姬道德,要是不想死,跟我一起以掌水之能设置屏障。姚姑娘,你也搭把手。三位锁龙井司掌联手,定能稳住水势。”
“孽龙?”姬道德心底一沉,“江小玄,你小子到底干了什么?”
求生欲是人类最大的欲望,只是不到生死关头,没人会意识到。
姬道德心中有一百个不愿意,但还是按照江小玄所说,用特有的镇水之法协助控制水势。先前在幽门上端,孽龙出渊导致地下水上冲,姬道德无计可施,但那毕竟是地下水,此时八卦闸内涌入的则是地表的江水,正好在姬道德的能力范围内。
姬道德扯下衣服,露出了肩膀处的黑龙刺青。
身为东南锁龙井司掌,姬道德的黑龙图腾也具有鲜明的特点。与先前在锁龙井内看到的龙家的赤龙不同,赤龙为团着的螭龙,他的黑龙则是腾飞状的蛟龙,身体纤细狭长,张牙舞爪。
姚草虫却没有响应,因为大水涌入的时候,她也被冲飞了,直接撞在了井壁上。她没有栾元渡的体魄,一击重创,她便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