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出逃十九
栾元渡淌水向前走了几步,目光在四周游走,虽说什么都看不到,却还是得出了一个结论:“若是孽龙本该在此,那么此刻应已离去。”
“孽龙入江,无夔可食,暴怒翻腾,地塌城陷。”江小玄打起精神,与栾元渡并肩而立,“我们必须在此之前离去,一来可以保命,阻止姬道德和陈玄武险恶的企图,二来则要驱散百姓,虽说之前我已做过这件事,但难免有漏网之鱼。”
“关键在于出路。”栾元渡沉吟道,“如今孽龙离去,井水四溢,说明上行至八卦闸的通道已经开启,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片晦暗无光的环境中找到它。”
江小玄点了点头,侧身对后面的人说:“那就分头行动,抓紧时间。只是尽量不要走太远,彼此之间有个照应,否则……”
“不必了。”说话的是姚草虫,她的距离至少左前方五米开外,以至于江小玄只能听到她的声音却看不到人。
“我已经找到了。”姚草虫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惊雷。
事实上,江小玄有些多虑了,孽龙并非水蛇,体型多大尚不可知,但其乃是超出自然之理的生灵,一举一动皆有风雨,因此留下的痕迹极其明显。然而,正是由于它的属性特殊,所以这种东西走过的路,未必适合人类。
姚草虫言语中的冷漠,恰是源于此种困境。
江小玄等人来到姚草虫的位置,抬起头,见到了漆黑环境中唯一的光亮,那是一种淡薄且模糊的光芒,发自井道上端,似乎是月光的折射,又像是无数火把的投影。不论哪一种,都证明这些神奇的光晕来自外界,光源至少在井喉以上的区域。
但是,对于困于此处的众人来说,眼前所见丝毫不值得高兴,因为借着微弱的光芒,他们看到了通往上层的途径,同时也陷入了更为深邃的绝望。
道理很简单,上不去。
在他们的头顶,是一块巨大的、毫无缝隙的石板,若按房屋的格局形容,这块石板属于天花板的存在,若按井中结构来说,则是分割不同区域的隔断,边缘与井壁相连,类似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足以将置身其中的人囚困致死。但它不是囚笼,因为石板上有个巨大的垂直孔洞,内中套着一圈直插向上的圆形石壁,通过这个孔洞可以看到上层的光芒。
毋庸置疑,孽龙由此而出。
但是,那个唯一的通道虽然开阔,却过于垂直,内中光润湿滑,缺少攀爬的附着物,就算走进去,以人类的能力也无法攀登而上。况且,孔洞的位置距离地面有数丈之高,在场的五个人叠在一起也接触不到。
出路就在眼前,却无法使用。
绝望对人类来说是可怕的,但最可怕的,是希望就在眼前依然无能为力。
“怎么办?”白若澜侧头望着江小玄。
江小玄并未应答,把目光投向了姚草虫:“你认为呢?”
姚草虫与他四目相对,然后移开视线,失落地说:“我不知道。”
在他们互相询问时,纳兰湛儿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通道,良久才说:“小玄哥,我们可以从这里出去。”
江小玄以为她在安慰自己,苦笑着摇了摇头。
纳兰湛儿没有得到回应,侧头与他对视,提高嗓门又重复了一遍:“我们可以出去的。”她的神色激昂雀跃,一点不像身处困境。
江小玄发现她不是在开玩笑,这种认真的态度激发了他的求生欲望,消弭的斗志重新在心中燃起,忙问:“你有办法吗?”
“有。”纳兰湛儿坚定地说,“前提是,先要进入通道。”
“进入之后呢?”江小玄追问,“如何攀爬?”
话一出口,他就想明白了。
消极的情绪使他绝望,竟然忘了纳兰湛儿的法器。
金线四叶蕨,遍地生四叶。
可是,问题依然明显,该如何让五个人全都上去呢?
白若澜听到了二人的对话,她本就对纳兰湛儿心存芥蒂,此刻对她拐弯抹角卖关子的说话方式更为不满,恼怒地说:“你们两个别再打哑谜了,有招就快使,水已经过腰了,再耽搁一会儿,就该探讨一下去阴间的路怎么走了。”
江小玄闻言愣住。
确实,还有这样的办法。
他怎么想,白若澜肯定不知道,栾元渡却看出来了,提醒道:“大司首,我可以确保咱们在水里安全无虞,但目前的涨水速度明显不够,为了避免久等消耗体力,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瞬间召唤大水,把我们冲上去?”
“有是有,只是……”江小玄顾虑地说,“一旦那样做了,我就会因消耗过度而失去意识,到时候恐怕会连累你们。”
栾元渡微笑道:“你应该清楚,这根本不是问题。”
“确实。”江小玄也笑了起来,随后深吸口气,“那就这样办,我负责召唤大水,之后的事就有劳栾兄了。”
“放心。”栾元渡郑重回道,“就算我死,也不会让你有事。”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再笨的人也能看明白了。
生机就在面前,姚草虫却丝毫高兴不起来,她压低声音对江小玄道:“你刚用天罡咒唤醒孽龙,这么短的时间内再用,你确定只是昏迷吗?”
“也可能永远醒不过来。”江小玄叹了口气,轻声回道,“我尽量控制力度吧!”
“不是尽量,是一定。”姚草虫说着,把青龙抹额塞到他的手里,“虽然没有你的白龙麻衣厉害,但也是姚家的祖传之物,可以提神醒脑,消弭疲乏,你拿着吧,多少能起点作用。”
“多谢。”江小玄温和地笑了笑。
姚草虫转过身,不再看他。
刚才的一幕,发生的很迅速,加之此地黑暗,纳兰湛儿又在和栾元渡商讨后续的事,因此并未注意到二人的互动。
而且,纳兰湛儿不知道锁龙井内发生的一切,在她的印象中,江小玄是天生的大司首,可以从容使用天罡咒地煞符,根本不需要担心。至于江小玄说的会昏迷,在她看来,应该是即将要用的那种比较厉害而已,有她和栾元渡在,即是江小玄丧失了行动能力,依然可以安然无恙地出去。
白若澜同样在乎江小玄,但她表达关心的方式比较另类,只是在他的耳边说:“你要是因施咒而累死,我就投靠姬道德,到时候大水纵横,北方生灵的死活可就不好说了。”说完,她还故意向江小玄的耳廓呼了口热气,然后带着阴鸷的笑容退到了一旁。
江小玄感受到了姚草虫和白若澜的心意,同时心中的负担更大了。
白若澜说得对,他的死活,关乎着无数生灵。
那么,此次天罡咒就不能过激,需要控制在恰到好处的程度。本来他打算用炼海,应对此种情况确实炼海咒更直接,但同样消耗最大,以他现在的身体,真的未必承受的住。如果不能用炼海,最合适还有汹涛。可是依然存在明显问题,汹涛对施咒人伤害小,对目标的伤害却很大,被列为防卫咒,此刻并非对敌状态,在场的众人皆为他所重视,贸然施展恐怕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这时,纳兰湛儿喊道:“小玄哥,我们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
“好的。”江小玄回应了一声,却还是难以抉择。
天罡咒有云:控水不倚外力。
意思是说,不论何种咒术,都是以水本身为媒介,操控的也是水本身。怎么看都是一句废话,操控水不就是以水为媒介吗?
实则不然,这句话的真正所指的恰好不是水本身,比如一艘船在海中航行,遇到了大浪把船拍翻,那么海浪是水驱使的吗,当然不是,其动力在于风。无风不起浪正是此理,这是自然界的规律,控水的往往都是外力。
天罡咒之所以有这么一条,是在提醒施术者,以自然之理行非自然之事,是为咒。换言之,使用天罡咒,则违反常理,直接以水控水,不借外力,方能将水之力发挥至极致,超出自然之水原有的威力。因此,一碗水,原本车薪都不足,但在天罡咒的加持下,可以瞬毁坚石,令猛兽顷刻毙命。
幼年修习天罡咒,江小玄深知此理。
然而,有人曾在不经意间颠覆了他的认知。
那是多年前的一个傍晚,天际中挂着一弯残月,江家大院的池塘旁,江昱涛望着水面上漂着的一个刺绣香囊发呆。
江小玄不明所以,好奇地问:“二叔,看什么呢?”
“想到了一个人,一时气愤,把她送我的东西扔了。”江昱涛闲聊似的回道,“冷静过后有点后悔,想拿回来。”
江小玄指着水中的漂浮物说:“就那个吗?”
江昱涛点了点头。
“我下去帮你拿回来。”江小玄说着,开始脱衣服。
江昱涛拦住了他:“此物不值得涉水。”
“那怎么办?”江小玄困惑地说,“既然不值得涉水,就更不值得用天罡咒了。”
“天罡咒也需涉水,虽然不是身体沾到水。”江昱涛笑了笑,“当然了,你要是用不涉水的天罡咒把它拿回来,我会很高兴。”
“哪有那种东西?”江小玄不满地撇了下嘴,认为二叔故意捉弄他。
“没有吗?”江昱涛揉了揉他的脑袋,然后捡起了一块石头,在手里不停地掂着,“神秘的事物要么口口相传,要么是文献记载,确实遗漏了很多。但是,没听说过未必不存在。你爹一辈子都在墨守成规,最终也不过稀里糊涂地死掉。小玄,二叔希望你能时刻保持好奇与探索,那么有些不可能的事就会变成可能。就像这个世界,纵然天下水宗对世俗来说已经足够神秘,但谁又知道神秘的背后是否还有神秘呢?”
江小玄一头雾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江昱涛也不再多言,将石头扔进池塘。
“砰”的一声,石头溅起了无数水花,漂浮的香囊竟然被水花冲击得飞了起来,不偏不倚地落在江昱涛的手里。他捏着香囊,得意地在江小玄面前晃了晃:“控水,有时未必用水,使用外力,其实更加省力。”
“这是天罡咒吗?”江小玄瞠目结舌。
“谁知道呢!”江昱涛留下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然后转身离去。他是背着手走的,江小玄隐约看到了香囊上的金线刺绣,好像是两个字——茗琪。
过往时光如云烟般消散,江小玄的心思回转,有种恍然大悟之感。
外力比直接控水更省力。
二叔的话,应对眼前的困境最为合适。
江小玄不会控水以外的咒术,却能用消耗最低的咒术达到相同的目的。
一念及此,他也不再耽搁,拿出孽龙埙,收敛心神,连续释放了一堆天罡咒。
天罡咒第四,破水。
天罡咒第十,飞溅。
天罡咒第七,固浪。
第一道破水咒,犹如无数巨石落入水中,又像炮弹在水里炸响,硕大的水花乍然而起。第二道飞溅咒,增加了水花的范围和强度,使其不仅大,而且还高,仿佛巨浪一样将五人平地抬起,承托着向上而去。第三道固浪咒,在到达通道入口的时候,浪花静止,虽然很短暂,却也给了纳兰湛儿足够的时间施展金线四叶蕨。
这些都是低级咒术,虽然三道连发,依然在江小玄的承受范围之内。但他还是太累了,即便没有昏厥,却还是丧失了对身体的操控力,整个人绵软无力,直立行走都是难事。栾元渡兑现先前的承诺,将他夹在腋下,脚踏通道内壁上生出的四叶蕨,一路向上而去。
出路已开,生机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