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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转移十八

汹涌的大水并未留给相逢的故人太多叙旧的时间,纳兰湛儿阻隔水流的金线四叶蕨正在崩溃,空气越发稀薄,即使她能硬撑着驱使法器重新建立防线,但久困与此也避免不了窒息而亡的结局。 当务之急,是要离开此地。 “纳兰小姐,你们能进来,应该也能带我们出去吧?”白若澜适时问道。 纳兰湛儿稍加思索,抬起头,望着直冲而上的水流,对栾元渡说:“元渡大哥,顺着水流上去,你有多大把握?” 栾元渡摇了摇头:“不行,水力太强。在这种地下水构成的激流中,呼吸问题反而成为了次要,我们的身体承受不住那种巨大的撕裂力量。” “你们刚才是怎么承受住的?”江小玄困惑地问。 “情况不同。”栾元渡解释道,“方才是沿着水道向下,那条突然出现的水道里面没有压力,出来以后马上就来到旋涡中心的安全地带,所以勉强可以承受。现在的情况恰好相反,我们要在茫茫旋涡中往上走,前途是未知的,倘若不能马上到达无水区域,在水中的停留时间势必无限延长。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谁也不知道哪里才是重点,因此贸然涉水只有死路一条。” “那就从你们刚才来的那条水道走呗!”白若澜插话道。 “白姑娘此言差矣。”栾元渡侧目望着她,平静地说,“我们来时,所处区域安全无水,入口清晰地摆在眼前,入内后又有下落的惯性辅助,如今四周除了水什么都看不见,入口早已不知在何处,这就必须得进入水中慢慢探索,而且向上走需要水的浮力,在如此汹涌的水力面前,恐怕我们未等找到水道入口便已支离破碎。因此,那条水道只能看作是进入的通道,出去则不可用。” 他说了很多话,其实主旨只有一条,那就是没戏。 绝望的情绪再次笼罩在众人的心头。 “咦?”纳兰湛儿惊疑地指着右侧的一个地洞,“这里怎么会有个洞?” “你们来之前,疍民释放水蛇攻击我们,就是从这些洞中出来的。”江小玄回道。 “疍民?”栾元渡闻言一愣,“他们为何要加害大司首?” “也不能怪他们。”江小玄无力地干笑着,“入井以后发生了很多事,迫于形势,我让伏墓人掘了疍民墓。” “那就难怪了。”栾元渡叹息道,“疍民是无欲无求的水下种族,唯一在意的就是孝道,对给予生命的先人报以无限感激,不论活着还是死亡,在他们心中都像神明一样不可侵犯,你挖了他们的墓,等于是犯了大忌。” “我又何尝不知。”江小玄语气深长地说,“所以说人类是自私的生物,往往只站在自己的立场思考问题。当时情况紧急,我只能先自保,至于会对疍民造成何种伤害,其实并没有过多思考。现在看来,也许之前姚姑娘和白执旗对我的评价是正确的,我的行为,确实有些自负,缺少对后果的考虑。” 这是一番自我反思的言辞,栾元渡感受到了这位少年大司首的成长,心中升起一阵钦佩之意,并未就此话题做进一步评说。 能够号令部众的,从来不是暴力的威慑。 以德服人,方为正道。 江小玄在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正在向着一位合格的领导者前进。他的这种变化,也许只有栾元渡这种真正的君子能够感受得到。 “不对劲。”此刻,纳兰湛儿的声音传过来,她正蹲在一条断成两截的硕大尸骸前,“这不是水蛇。” “不是水蛇?”白若澜和姚草虫同时惊呼。 “确实不是。”纳兰湛儿肯定地说,“我看到那边还有一些尸骸,是细小的条状生物,周身覆盖着湿滑的黏液,那些才是水蛇,这边的几条大的,则是另外的物种。” 姚草虫也蹲了下来,回忆着说:“这些是后来才出现的,当时我也产生了怀疑,因为这东西的攻击力比先前那一批强太多了。” “到底是什么?”白若澜迫不及待追问。 “地龙。”纳兰湛儿回道,“蛇的鳞片是三角形的,龙的鳞片是圆形,跟鱼鳞一样。你看看,这玩意外表像蛇,却长着鱼鳞,而且你们仔细看,它的腹部有爪子。” 姚草虫闻言,好奇地将那具尸骸翻过来,确实看到了蜷缩的四肢,就像青蛙前肢一样短小,紧贴在腹部,若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有什么关系吗?”白若澜皱眉道,“不都是水虫?” 纳兰湛儿没搭理他,将目光投向了江小玄:“小玄哥,周围这水是不是因你而起?” “是的。”江小玄坦然道,“我用天罡咒唤醒了孽龙。”随后,他稍加思索,就明白其中玄机,“不过,地龙出来的时候,我还没有成功释放咒术。” “那也一定感受到了。”回话的是姚草虫,“你还记得吗,在最后那阵悠扬埙声响起之前,你断断续续吹了好久,空气中还是出现了些许异样的变化。我认为,那些声音虽然无法惊醒孽龙,但对地龙来说,也是一种巨大威胁,所以它们才会出来攻击我们。”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白若澜满脸不解。 “水蛇走阴,地龙走阳,它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江小玄解释道,“水蛇是疍民放出来的,地龙却不是,这些生物在锁龙井中有个固定的栖息地,名为龙涎池。顾名思义,它们以孽龙为伴。” “这种事,为何我没听说过?”白若澜语带不悦。 “我也没听过。”栾元渡微笑着说,“白执旗,锁龙井的事自有司掌管理,你我乃七水执旗,不知道才更合理,不必太在意。” 白若澜还是气不过,用手指着纳兰湛儿,冷哼道:“那她是什么?” “我跟她提起过。”江小玄毫不避讳。 这个回答更为合理,虽然对白若澜来说有些残酷,但也是不争的事实。与白若澜不同,纳兰湛儿身为江家的指定媳妇,在过往的岁月中经常和江小玄见面,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都在情理之中,外人没资格过问。 姚草虫显然明白这个道理,因此全程缄默。 白若澜可能是因为与江小玄有不可言说的关系,相对而言没那么淡定。然而,此时此刻她还是克制住了,虽然一个阴暗的计划已经在心中滋长,但她决定在自身安全以后再付诸行动。她甚至坚信,纳兰湛儿的年纪正是情绪大于理智的时候,一旦心灵上遭受重创,必然会不计后果地作出某些失智行为,极有可能亲手瓦解与西南江家的联姻。 损人一定要利己,但这不绝对。 有时候,可能只为争口气。 姚草虫注意到了白若澜眉宇间的戾气,事实上从纳兰湛儿出现开始,她的心里也不太好受,只是她不知道如何做,甚至找不到与纳兰湛儿针锋相对的意义,因此她不曾表露出任何异样情绪。如今白若澜打算搅局,那就任由其搅,正好可以冷眼旁观一下,对自己,或者对江小玄,至少确认一下彼此情感中的成分。 芳心萌动,是为君否? 同样看出来白若澜不太对劲的还有栾元渡,可惜他的智慧在这件事上完全发挥不了作用,只得用现实困境强行缓和气氛:“在下对孽龙不甚了解,但也猜到了大概情况,大司首唤醒孽龙看来是要借此逃生,地龙又与孽龙相伴,那么按照这个逻辑推断,我们沿着地龙的通道前行,是否就能找到孽龙?继而,再追寻孽龙的行动轨迹回到井口?” 就在此时,金线四叶蕨构筑的防线彻底崩溃,旋涡中心的安全区域瞬间被大水吞没。 “小玄哥,你先走。”纳兰湛儿左手向外一翻,一棵三寸大小的四叶蕨于掌心出现,她伸出右手中食二指,在四叶蕨周围胡乱地画着什么,一层无形的屏障在周身形成,强行迟滞了大水的吞没。 这是玩命的手段,纳兰湛儿的嘴角已经流出血迹。 “湛儿!”江小玄大惊失色,急忙伸手去拉纳兰湛儿。 不料,他的手并未触碰到纳兰湛儿,而是被栾元渡拦住:“大司首,在下不会让纳兰姑娘有事,你已精疲力竭,必须先走,我们随后就到。” 江小玄心中牵挂,依然未动,手中的龙阳灯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绪波动,忽明忽暗地闪烁起来。 “你帮不上忙,赶紧走。”白若澜从侧方推了一下他,把他推到姚草虫的身旁。姚草虫本就在洞口边上站着,什么都没说,拉着江小玄就跳了进去。 三人离开后,栾元渡看准时机,一个箭步冲上去,挽起纳兰湛儿的腰,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猛地一回身将其精准地扔进了洞里。汹涌的井水失去了支撑,尽数扑在栾元渡的身上,他凭借惊人的体魄,竟然毫发无损,反而利用这股冲力,追上了纳兰湛儿。 难怪让江小玄先走,因为这条通道并不宽裕,只能同时容纳两人。由于井水倒灌,通道内部的情况也不太好,纵然他们都会天下水宗的闭气能力,但还是避免不了呛水,这种深井地下水侵蚀脏腑,犹如喝了浓硫酸,一阵阵钻心蚀骨般的疼痛冲击大脑,让人痛不欲生。 值此关键时刻,江小玄忽然觉得轻松了,似乎能够吸纳水中的空气,却又不会让水在体内停留,这种怪异让他不明所以,又因视线模糊找不出因由,直到从水道中出来,他都没搞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 联想到之前,他曾问栾元渡为何能在水里行走,对方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尴尬地搪塞过去,他判断应该是栾元渡有某种神奇的秘法,只是出于某种原因不便直言。说来也怪,按理说天下水宗的四大家族和七水执旗本该都有独门法器,却从未听说辽河执旗栾家的法器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让江小玄甚为好奇,但也只是好奇而已,他还是很相信栾元渡的,此人是七水执旗中与他交情最深的一个,在那些相安无事的岁月中,几乎每隔几年他们就会相约一起出游,游览名胜古迹的同时把酒言欢。所以,白若澜和姚草虫初见江小玄时都表现得很戒备,栾元渡却在相逢以后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好久不见”。 君子之交,心怀坦**。 江小玄深信,栾元渡始终不肯显露法器,绝不是因为他要保密。也许,对于栾元渡这种品格清正的人来说,那件法器的确很羞耻。 不管怎么说,众人避过了一劫。 栾元渡扶着纳兰湛儿走过来。见到江小玄后,纳兰湛儿直接扑到了他的怀里,浑身湿透的二人紧紧地抱在一起。 白若澜一声冷哼,转过身不看他们。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姚草虫则站在江小玄身侧,她的目光尽数聚集在正前方,用不带任何温度的语气说,“此处,并非停留之地。” 这是一片诡异的地带,浓黑锁链像蜘蛛网一样纵横交错,视线不受影响,却也看不了多远,因为太过黑暗。虽说一直以来井底始终没有光亮,但双眼适应了黑暗以后或多或少可以看到一些事物,加之有龙阳灯的照明,基本行动不受限制。此刻却不同,仿佛面对着亘古的黑暗,龙阳灯的光芒被浓缩成了一个光点,余光尽被黑暗吸食。 不过,就算没有光,置身于此的人还是能感受到一个明显的事实—— 阴冷的井水已经漫过了膝盖,并且还在上涨。 什么困龙渊、龙涎池,此时均不可见。不论原始景象多么壮阔,原始地貌多么丰富,如今都只剩下了一片汪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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