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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红庙十一

泽水茫茫,晦暗无边。 与身后的古城不同,这片区域没有浓雾,但因为范围过大,人类的视线显得微不足道,无法窥至尽头。 乌篷船在水中行驶了许久,逐渐迷失了方向。而此时,平静的水面上出现了一些漂浮物,看起来像是木板的残片,中间还掺着一些看不出来是什么的纺织物。那些东西先是零散地分布在水中,相互之间距离稍远,可随着行进的深入,漂浮的物品变得密集起来,也更加清晰,看起来就像是刚经历过水战的船只残骸,那些纺织物类似于浮尸身上的衣服。 白若澜立于船头,望着灰色的水面,忧心忡忡地说:“这里好像发生过战斗,会是那个人吗?” 江小玄不置可否,并没有出声回应,只是全神戒备地望向前方。 姚草虫则说:“如果是他,那么敌人一定无比强大。因为,在天下水宗里,他们的水战能力是最强的,那个人最擅长的就是造船。” 白若澜伸手捞起一件浸泡在水中衣物,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放眼四周,视线在其余那些纺织物上扫过,脸上的疑惑之意更甚:“真奇怪,为什么只有衣服没有尸体?” 江小玄闻言一愣,将那件衣服从她手中夺取,检查了片刻,神情越发凝重:“这衣服破烂不堪,已经看不出样式,却留有清晰的撕咬痕迹,如果非要为没有尸体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么就是……”他的语气逐渐深沉,“被吃掉了。” “被什么东西吃掉的?”白若澜惊恐地问。 江小玄注视着水面,似乎要将其望穿,可惜的是,他什么都看不见,不知是浑浊还是太深,这片井底泽水始终呈现深灰色,任谁也无法看清内部情况。他稍加停顿,叹息道:“我不知道!” 这时,前方出现了一个浅滩,又似是礁石,在空旷的水中格外醒目。三人驱船前往,很快来到怪石嶙峋的岸边。登上以后,放眼四顾,发现这个地方很大,像是一座静立于湖面的小岛,只是没有任何植被。正前方很远的地方,隐约可见一栋建筑的轮廓。 江小玄手提龙阳灯,率先前往。 白若澜在身后跟着,姚草虫殿后。 一路上,除了脚下有些潮湿粘稠以外,未见任何危险。但是,空气中飘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道,与之前在扜弥前城之内闻到的腥臭气味相同。 没走多久,他们看到了一座半人高的石碑,上面用魏碑体写着三个大字:红庙矶。 姚草虫道:“这里叫红庙矶,前方那个建筑一定是座古庙。” “可是,真正的扜弥古城到底在什么地方?”白若澜问道。 姚草虫陷入沉思,似乎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江小玄将目光投向远方,于那片泽水之中环视一圈,双目微眯,说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古城在水下。” “水下?”白若澜惊讶道,“用意何在?” “井底的存在,只是为了保护界门。”江小玄解释道,“不论设置多少层障碍,其原始目的是不变的。所以我认为,扜弥古城应该是重庆锁龙井的一个杀阵,必须通过此处方能继续深入,但若贸然入水,必然死无葬身之地,以此杜绝居心叵测之辈接近禹王台。相反,井魃若由界门而出,同样要闯过三层井下空间方能到达冥门,不敢说能否将其困住,但至少给天下水宗争取了应对的空间。” 白若澜身为珠江执旗,平时只管珠江水事,对锁龙井内部的玄机不太懂。因此当江小玄说出禹王台的时候,她也只是象征性地点了点头,并未深入追问。 姚草虫则不然,她本身就是锁龙井司掌,从小接受的教育全跟锁龙井有关,知道的内幕相对较多,但依然无法理解眼前的事,因为在她管辖的七口锁龙井内,井下的三层空间一目了然,甚至可以说只是井底的三个区域。重庆这口锁龙井,从井胸到冥门,再到井底,似乎设计的过于复杂了。当然,之前姬道德说过,重庆城是地钟,此地与众不同,锁龙井复杂一些也在情理之中。但是她还是觉得奇怪,不论以奇门井阵控天下水系,还是真的囚禁孽龙,锁龙井的作用就这么多,何必如此大费周章顾布迷阵?至于井魃,数百年来未曾有人亲见,是否真实存在还有待商榷。况且每一口锁龙井都有界门,为什么偏偏重庆这口如此重要? 江小玄注意到她的神态有些异样,于是问道:“姚姑娘,你怎么了?” “没什么。”姚草虫恍惚地说,“想到了一些事,心中不安,隐隐之中有种预感,这次重庆之行的终点,一定会给我们带来不小的震惊,甚至可能颠覆认知。” 这时,白若澜似乎发现了什么,快步向前跑去。江小玄不明所以,急忙提着龙阳灯追了上去。不多时,他们来到了那栋唯一的建筑门前。姚草虫说得对,这是一座古庙,看不出来具体的年代风格,青砖红墙,古朴简约,与殿宇林立的大型寺庙不同,此处只有一间主殿,匾额上写的也不是“大雄宝殿”,而是“红庙”。与供奉佛龛或小型佛像的荒野小庙不同,这栋建筑很大,有二层楼那么高,但又不是僧侣诵经的那种寺院。 不伦不类,必有怪异。 但这不是江小玄等人此刻需要考虑的问题,他们的注意力并不在建筑的身上,而在门前那些石头台阶上。那里,横躺竖卧地堆积着许多尸体。与来时泽水中那些不同,此处尸体的衣服完好无损,可以清楚地分辨出身份来历。 白若澜大致检查了一番,肯定是说:“没错,是造船伢官。” 江小玄走到一具尸体旁边,用龙阳灯照了照,面色沉重地说:“是中毒而死。”然后,他四下张望,好像在寻找什么。 “匪夷所思。”白若澜眉头紧蹙,“造船伢官为什么会又出现在这里,上头不是死了上百个么?” “因为他!”姚草虫的声音从庙里传来,不知她是什么时候进去的。 江小玄和白若澜闻言,急忙跑进去,看到佛像前的蒲团上跪着一个男人,呈五体投地跪拜状,似在虔诚礼佛。但其实,他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白若澜弯下腰,脑袋倾斜着,以一种奇特的姿势,企图与死者的脸部角度保持一致,然后很清楚地看到了对方的样子,身子猛地一凛,下意识地向后退步,同时惊呼道:“居然真的是他!” “没错。”姚草虫点了点头,“淮河执旗,澹台闻舟。” 澹台闻舟是七大水系执旗之一,执掌淮河,擅长造船术。他身材修长,容貌俊朗,谈吐优雅,谦恭守礼,可谓是极所有男性魅力于一身。但是,这些只是他的伪装而已。真实的他,阴沉内敛,首鼠两端,奸诈卑鄙,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只可惜,他伪装得不够成功,天下水宗的主要人物都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前几年,他以为黄河执旗陈玄武年幼,想要趁机夺取黄河控制权,没成想对手是个妖魔小儿,不仅心狠手辣,而且行事更加不顾后果,差点将他反杀。更早以前,他的祖父以家族独特的造船术**水宗八门的造船伢官,同时为姬家和造船伢官制造矛盾,令原本归属东南锁龙井司掌驱使的造船伢官群起反叛,归于澹台家族麾下。因为这事,两家结下了不解之仇,可以说是死敌,屡次爆发冲突。 以目前的局势来看,澹台闻舟与陈玄武、姬道德都是仇人,对江小玄来说就是盟友,那么他的死亡原因便不难推敲。只不过,他为何会死在这里? 这个问题白若澜也想到了,她思索着说:“我被绑架,是从八卦闸的水道送入井内,于井喉被发现,空间上没有问题。可是这家伙就很奇怪了,他是怎么进入冥门的?这片泽水之中有船只残骸,想必是出自造船伢官的手,又是如何带进来的?” “也许,在我们之前打开冥门的就是他。”姚草虫道。 “不太像。”江小玄否定道,“在这起事件中,他应该与白若澜一样,都是受害者,况且他一个淮河执旗,没有能力深入锁龙井内部,更不可能得到打开冥门的关键钥匙——螭龙簪。”他想了想,又道,“目前为止,一切都是谜,只能根据实际情况,猜测一下他的行为逻辑。首先,他和白若澜不同,并不是一个人,而是有造船伢官陪同,这种情况下,幕后黑手是如何绑架他的?其次,他由冥门而入来到井底,不可能随身携带船只,但我们乘坐的又的确是带有他们家族蒲牢雕像的机关乌篷船,这个矛盾怎么解释?再次,为什么要杀他?” “难道说……”白若澜脸色微变,将澹台闻舟的尸体反过来,扯开胸前的衣服,看到他胸口那个巨大伤痕,目光越发暗淡,“果然是这样!” “什么?”姚草虫疑惑地问。 “你们身为锁龙井司掌,对这个伪君子嗤之以鼻,所以了解不多。但我与他有过交集,知道一些隐秘的事。”白若澜解释道,“自从造船伢官归顺以后,澹台家族历代执旗身上都出现了生理异变,胸前会长出一种特殊的纹理,似符似敕,不知是什么原理,造船伢官见之便俯首跪拜,似奴隶一般对其唯命是从。” “造船伢官令。”江小玄道,“我听说过这东西,只是没想到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 姚草虫不解地问:“为什么姬家没有这玩意?” “不太清楚。”白若澜茫然地说,“世间之事,未知太多,也许是冥冥之中的定数。” 江小玄道:“既然造船伢官令不见了,那么姬道德的嫌疑最大。只是,这件事仍有许多不太通畅的地方,我甚至怀疑,澹台闻舟是主动来到此地的。” “主动?”白若澜和姚草虫同时侧目。 “是的。”江小玄苦笑道,“要不然,一切都说不通。虽然听起来有些奇怪,但排除所有不可能,这就变成了唯一的可能,也就是事实。”见二人依然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船肯定是带不到这里的,那就有可能是现场制造。有条件制造船,应该不是被逼迫,否则凭借澹台闻舟和造船伢官的造船本领,绑架他们的人无法在水面上控制他们。但不排除那些幕后黑手与澹台闻舟在一起,因为开启冥门的是那些人。 “所以,我有一种假设,姬道德与陈玄武肯定不是唯一的敌人,他们还有帮凶,这些人在外围针对天下水宗中无法收买或驾驭的七大水系执旗下手,白若澜和澹台闻舟都是目标。但是,他们同时还想得到造船术了得的造船伢官,因此要先套出造船伢官令。于是,针对白若澜,是直接绑架,对于澹台闻舟,则是欺骗,以某个他所需求的条件,引诱他一同进入井底。过了扜弥前城,以渡水为由,让其造船,并且主动提供木料,而在这个过程中,澹台闻舟或许暴露了造船伢官令,于是被抹杀。他们躲入了红庙矶,追兵到达后将他与剩余的造船伢官一并毒死。” “你的推测,有两点不合理。”姚草虫提出异议,“其一,我们在水面上只找到了衣物,没有看到尸体,你说被吃掉了,那么是什么力量能让澹台闻舟造的船在水上分崩离析?那伙神秘人当时在哪里?是否也在船上?除了我们乘坐那艘以外,再没有看到任何一支完整的船;其二,得到造船伢官令的目的是控制造船伢官,既如此,杀掉澹台闻舟一人便可,何必要将造船伢官全杀了?” 江小玄蹙眉沉思,缓缓道:“我不知道那些人怎么摧毁船只的。但是,我知道澹台闻舟是怎么死的。而且,造船伢官不止这点人,外面一定还有,所以杀掉这些也无关紧要。”说话间,他把手中的一个弧形铁片递给姚草虫,“你看这是什么东西?” “不认识。”姚草虫道,“在哪找到的?” “尸体旁边,不止这一块。”江小玄将视线投向白若澜,“白执旗,你认识吗?” 白若澜闻言,从姚草虫手中把铁片拿过来,皱着眉头端看片刻,突然一愣:“这不是五雷霹雳弹吗?” “如果里面装的是毒气呢?”江小玄问。 白若澜擅长用毒,法宝肺鱼尊更是浓缩毒类之魁,因此面对江小玄的询问,她几乎脱口而出:“如果是毒气,只需三枚,红庙矶上不会有活人。” 江小玄笑了笑:“没错,确实全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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