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琴音第九
刚入井底的时候,浓郁的雾气是江小玄等人最大的障碍,因为它们的存在,使视线受阻,周遭环境皆不可见,也就无法辨别方向和洞悉危险。
而此刻,浓雾正在消散,扜弥古城的一切尽收眼底,却让他们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因为雾气化成了水,逐渐漫过脚面,若无意外,即将到来的便是只闻其名不曾亲眼见过的汐**。更糟糕的是,先前因快速奔跑而令空气撕裂成风的未知生物,竟在不知不觉之中,尾随他们来到了扜弥城内。
江小玄三人背靠着背围城了一个圈,警惕地望着四周。
在他们周围,或匍匐在地,或弓着身子,有的站在明处,有的隐于暗处,不是立于平地,就是趴在高处,无数人形生物虎视眈眈,几乎霸占了所有建筑,以大包围的架势将三人围在中心。
那些东西长着人的四肢,头却是蜥蜴,身上布满鳞片,尖牙利爪,时不时向外吐出的舌头沾着黄色的黏液,看起来既凶残又恶心。
白若澜厌恶地咧着嘴:“真受不了,到底是些什么玩意?”
“蜥人。”江小玄的目光中闪烁着不安的光芒,“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你见过?”白若澜又问。
“在书里见过。”江小玄不打算详细解释,于是说,“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明白,现在还是研究一下怎么脱身吧!”
“脱不了身。”姚草虫插话道,“我大概估算了一下,蜥人的数量至少有三百,就算它们的战斗力与普通成年人类相等,我们也没能力将其全都杀光。更何况,汐**在即,我们没有时间与它们周旋。”
“真是祸不单行。”江小玄咬牙道,“到底是谁把蜥人放出来的?”
说话间,蜥人行动了。
它们没有什么战术和章法,只是追随着本能的兽性和杀意,像野狗一样争相恐后地扑向三人。
“到底该怎么办?”白若澜急切地问。
“能杀多少是多少吧!”话音落下,江小玄已经冲了上去。
然后,混战拉开了帷幕。
姚草虫手握碧玉蚰蜒,打法简单粗暴,有蜥人冲到身边她就砍,既不前进也不后退,把战斗地点精准控制在周身五米的地方。她的兵器非常锋利,很轻松就能划开蜥人的鳞片,然后斩断骨肉,很快杀了一堆。
江小玄就不那么轻松了,因为他没有兵器,手里的龙阳灯又不能当锤子用,就算能砸死蜥人他也不敢抡起来使用,万一砸坏了损失就大了。所以,他只能用身体肉搏。这是非常吃亏的打法,因为拳头打不死蜥人,很多攻击都是徒劳,同时还得闪避对方的伤害,没过多久就体力透支,汗如雨下,全靠意志力支撑着,暂时还没有受伤。
“江小玄,接着。”这时,白若澜在不远处喊了一声,然后扔过来一把刀。
刀身宽大,刀背厚重,看起来应该是剁肉用的屠刀。
白若澜是握着刀把扔过来的,因此刀刃冲着江小玄,谁都知道她的用意是给手无寸铁的江小玄提供兵器,但是这种扔法,反而像要砍死江小玄。
所以,江小玄没敢接,而是侧身闪开了。
这种情况下,没有谁敢徒手去接。
“噗”的一声,那把屠刀砍在了一个蜥人的脑袋上,半个刀身都嵌了进去,导致蜥人直接被砍死,向侧方栽倒下去。
“你想杀了我吗?”江小玄不满地喊道。
白若澜也意识到了这种扔法有些不妥,急忙转过身,不与江小玄对视,用手里的另一把屠刀与蜥人搏斗去了。
江小玄叹了口气,将屠刀拔出来,回手就把冲上来的蜥人割喉了,绿色的血液喷的到处都是,好在他及时闪开,这才避免了白龙麻衣被弄脏。
三人都有了兵器,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然而,敌我双方的数量差距还是太大,哪怕是不会伤人的西瓜,砍上几百个也得累个半死,更何况是凶残的蜥人,十分钟下来,他们三个已经快要站不住了,蜥人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纷纷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冲,好像不把这三个人类干死便誓不罢休似的。
水在悄无声息地聚集,已经漫过了脚踝,且上升的速度在增加,逐渐向膝盖逼近。江小玄已经明显感受到了水的阻力,行动变得迟缓起来。蜥人却好似完全不受影响,仿佛更为迅猛了一些。
又过了十分钟,水漫过了膝盖,彻底限制了人类的动作,蜥人则似鱼类一般在水中穿行,速度比刚才更快了。三人应对得越发吃力,全都被利爪划伤。
白若澜冲到江小玄身边,大声喊道:“我觉得站在原地跟它们对着打就是个错误。”
“我也感受到了。”江小玄道,“应该在水没升上来之前就往出冲,反正也是杀,不如一路杀出扜弥古城。”
“我觉得不太对劲。”姚草虫也退了回来,气喘吁吁地说,“如果扜弥古城中的杀阵是汐**,它的存在是为了抹杀闯入者,那么蜥人就是目标,可是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除了水往上升以外,并没有别的异常。”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很奇怪。”江小玄点头道,“现在只有正反两个可能。正着说就是我们一开始就推断错误,汐**与杀阵无关,或者不是为了抹除闯出者而存在,也或者根本没有汐**,雾气聚为水只是巧合。反过来则是汐**很厉害,即便逃离扜弥古城也躲不开,于是有某个不为人知的因素将其阻止,或者减缓了它的迸发时间。蜥人明显是跟随我们来到古城的,而且它们原本不该出现在井底第一层,这样就排除了它们是井底的杀阵。不是杀阵,那就是闯入者,汐**应该就是抹杀它们或者我们的存在,所以第一种肯定不对。但如果是第二种的话……”他顿了一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究竟是什么阻止的呢?”
“噗”的一声,绿色的**在他眼前划出了一道弧线。
白若澜沉着脸,拎着屠刀仿佛来自地狱的修罗,挑着眉毛说:“在这个危险时刻,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叨咕了半天,是不是不想活了?”
江小玄这才发现,刚才他为了回答姚草虫话,竟然下意识地进入了思索状态,在这个过程中,白若澜一直护在他的身边,把那些企图冲向他的蜥人全杀了。
“别道谢,说结论。”未等他开口,白若澜抢先道,“我们怎么才能度过这个难关?”
江小玄沮丧地说:“事到如今,我也没有办法。”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弦音响起,空灵缥缈,仿佛来自云间,又似来自九幽,自彼端而来,往虚无而去,似在近前振聋发聩,又似在远方不可捉摸。
江小玄像被电了似的,身体猛地一抖,愣愣地问:“你们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姚草虫和白若澜同时望向他,都是一脸茫然。
“就是……”江小玄以为自己幻听了,语气不是很自信,“刚才那个声音。”
白若澜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会,继续与蜥人战斗。打了这么长时间,她已经掌握了蜥人的进攻特点,杀起来没有开始那么吃力了。但是,即便她还能撑上一段时间,体力也总有用尽的时候,若不能找到逃离之法,抵抗的最终结果依然是死亡。她是没有办法,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江小玄的身上。所以,江小玄思考的时候,她不曾刻意打扰,只是默默地清除着附近的威胁。
姚草虫也在战斗,却不像白若澜那样只顾结论,而是参与到寻找出路的过程之中,倒不是她不相信江小玄,而是她不希望江小玄一个人背负这样沉重的任务。于是,在江小玄说出那个她没有听到的声音之后,还是非常在意地问:“到底是什么声音?”
“一瞬间就划过去了,听得不太真切,好像是……”江小玄回忆着道,“琴声。”
与此同时,整座古城震动起来,原本平静漫延的井水剧烈翻腾,就像是被烧开的沸水一般,冒着气泡,并且开始旋转着流动开来。
姚草虫大惊失色:“终于来了吗?”
“轰”的一声,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从地下喷出,紧接着翻江倒海似的,将江小玄三人和无数蜥人一起卷入水里,转瞬之间,数十个蜥人被活活撕碎,残骸和绿色血液混在一起,被水浪冲向了别处。
有水钻入了口鼻,令江小玄感到窒息,搅动的水流似有摧枯拉朽之力,不停地在撕扯他的身体。情急之下,他左手紧紧握着龙阳灯,右手就近抓住了姚草虫。除此之外,他再也做不了什么了。因为太快了,一切发生在眨眼之时。
如果就这样死了,会有遗憾吗?
当然有,谁也不会例外。
意识昏沉之际,往昔的某些片段于他脑中浮现。他看到了父亲的墓碑,看到了母亲日渐憔悴的面容,继而是七岁那年母亲在弥留之际的叮嘱,然后就是二叔为母亲主持葬礼时的落寞神情。
天下水宗锁龙井大司首,这个外人看似风光的身份,对江小玄来说,或者对江家来说,是一种责任,同时也是造成人伦悲剧的罪魁祸首。
因为是大司首,他的父亲心系天下水宗诸般琐事,不能像寻常家庭那样,给予妻儿更多的关爱。他于十五年前的井底之战中牺牲,对天下水宗算得上是尽职尽责,然而逝去得那么仓促,也是对妻儿的不负责任。
以至于在江小玄的记忆中,只有这个人,却无法再勾勒出他的样子。
他是很敬佩父亲的,能感受到他的伟大。同时,作为一个孩子,他也怨恨父亲,为什么不多陪伴他一些时日,使他在走向相同的道路时,能够多缅怀一下他的音容笑貌。
相对于父亲,母亲则比较普通,是江南水乡的温柔女子,然而她这一生,也是为了免去丈夫的后顾之忧而竭尽所能地将江家内部事宜全拦在身上,就连病逝的那一刻,想的都是江小玄以后在天下水宗的地位,临终嘱托除了婚姻大事,就是希望他能带领天下水宗阻止一切水患灾厄。
古人曾说,生于帝王之家,就不能获得正常的人伦幸福。江家何尝不是这样,想成就大家,就必须舍弃小家,对天下水宗负责,就是对家庭的残忍。
在江小玄的印象中,二叔不是懦弱的人,相反,他是极其刚烈且聪慧的人,认准了某件事,没有人能撼动他的想法,而且就结论而言,他的判断从来不曾失误过。那么他远离天下水宗,一来是自己身上发生过什么不堪回首的过往,再就是兄嫂之死对他的打击,还有可能,他早就预判了未来的某些变故。
江小玄很喜欢二叔江昱涛,也能感受到二叔很喜欢他。可是,他在十年前西域遗民那一战过后消失了,把八岁的侄子扔在大司首的位置上不闻不问,显然是有些不合常理。只是其中因由不为人知,揣测他的用意反而没有意义。
二叔喜欢弹琴,也喜欢斫琴,琴技出神入化,号称是自魏晋的嵇康之后,唯一能把《广陵散》弹出天崩地裂感觉的人。《琴操》中曾说聂政为了刺韩侯苦学琴艺,偶遇神秘人赠与《广陵散》琴谱,其中蕴含杀伐之气,是古琴曲中唯一一个有杀意的曲子。嵇康在受刑之前,以独创指法再现此曲,使天地为之震**。但这些都是传说,没人知道真伪,现存的《广陵散》是从明代宫廷中传出来的,后人也曾复现,却没听说有什么特别的情况发生。二叔却不一样,至少在江小玄看来,他弹的已经不是琴曲了,而是幻境。在他的琴声之中,人类用以洞晓万物的五感全都不可信,水真的逆流了,风真的变为利刃,树木喷血,石头化水,曲终之前,听者的所有感受都掌握在他的手里。
这事听起来很不可思议,江小玄也曾怀疑过,即便是亲身感受到了,他依然不能全信。但是,自从学会了三十六天罡咒和七十二地煞符以后,知晓孽龙埙的威力,隐约觉得二叔的琴音是另一种呈现。只可惜,时至今日,他都不能确定是不是这样,因为祖训里从未提及除孽龙埙以外的东西可以释放天罡咒和地煞符。
江小玄的意识在沉沦,思绪也变得涣散,这是濒死的征兆。不知道是出于男人的本能还是什么,他的闪回记忆中出现了白若澜,男女的结合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奇特感受,通过身体直达心灵,在记忆中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他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对女性身体有先天的好奇,即便他与白若澜有过身体接触,依然不理解对方那个部位是怎样的构造。他又想到了姚草虫,这个冰清玉洁的女孩如果没有来重庆,以后会和谁结为伴侣,做那种事的时候又会是怎样一副表情呢?
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好龌龊。
作为男人来说,弥留之际的遗憾,或多或少会想到这一点吧?毕竟,现在死了,并没有真正体验到男人该有的**。
就好像,女人会说“我还没嫁人”一样。
江小玄决定不再回味这些不雅的事,放空大脑,把最后的意识凝聚在听二叔弹琴的画面中,空灵的琴声入耳,像超度一样,说不定来世可以生在和平年代幸福家庭,与相爱之人白头偕老,平淡地过完一生。
他这样想着,琴声就真的响了。
没有杀伐之气,很幽美,仿若天籁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