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冥门第七
白若澜的带领下,江小玄来到了最初醒来的那间墓室。这里的格局发生了变化,那个三人合力都没有撬动分毫的棺椁,此时已经陷入了地下,它身后的那面墙也划向了右侧,露出一个特别宽敞的平台。
平台边缘,有一条金属制成的绳梯直通下方。而正前方,则是由来知德大墓延伸出去的两条巨大的锁链,似乎连接着隐藏于暗处的齿轮,尽头镶嵌在上下两层的厚铁板中。
直至此刻,江小玄才看彻底明白重庆锁龙井的冥门构造。
黄金水道中积攒了大量的深井寒水,却被厚铁板阻隔,看起来就像井底一般。在碧玉蚰蜒的帮助下,他们钻入了通往来知德空冢的水道,被井水冲落至充当冥门之锁的四间墓室。这座易学卦象构成的大墓,实际上是建在井壁上的,上下各有一层厚重铁板,面积极大,将整个锁龙井封住。
打开冥门的方法,与之前所想一致,先用龙家祖传的螭龙钥匙打开石雕墓室,然后通过左右墓室棺椁下的地洞进入下层甬道,按照石壁文字的提示找到四个关键卦位,并以先后顺序逐一触发机关,在这过程中于石雕桌案上的机关逐一复位。当最后一个卦象踩下,这间没有地洞的墓室的棺椁便会下落,继而牵动锁链,将上下两层铁板拉开。
也就是说,冥门有两层,上面阻隔黄金水道,下方连接井底空间,中间就是来知德大墓。上下同开,上下同闭。如此一来,不论是井上的闯入者,还是井下的生物,若没有足够的智慧,就算用暴力破坏掉一层,依然有另外一层作为拦截。
而现在,冥门大开,黄金水道中的深井寒水似瀑布一般涌入下方,却没有聚集起来,好似深井下有无数水道,将其引向了未知的地方。
“难怪刚进石雕室时,桌案上的机关是下陷状态。”江小玄恍然大悟,“因为最后的一下不需要将其复位。”
姚草虫则一脸凝重地望着下方,沉声道:“有人在我们之前打开了冥门,进入了井下,然后又把冥门关上了。如果是姬道德干的,那么他的行为就显得非常不合理。”
江小玄没有作声,似在思索。
白若澜问道:“怎么说?”
“从他的言辞来看,无非是想杀死我们,然后水淹北方。”姚草虫回道,“十五年前井底之战毁坏了地钟,令海眼喷发,长江这条大风水龙即将苏醒,面对不能阻止灾难,他选择了保全家业所在的南方,说白了不过是为了保命。既如此,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开冥门呢?”
“我觉得可以理解。”白若澜道,“他要用无皮蜡人冒充井魃,那就一定要事先进入井底。”
“不对。”回话的是江小玄,他否定了白若澜的猜测,“先不说他是否能够打开这座锁龙井的冥门,就算可以,也没有这个必要,因为他现身的地点是井腹,并非井底。这个逻辑如果反过来推导,他完全可以在这里放一些无皮蜡人,我们已经消耗了大量体力,还受了伤,更容易被杀死。”
“你读过《三国》吗?”白若澜突然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江小玄一头雾水,茫然地点了点头:“看过一点,怎么了?”
“赤壁过后,曹操率领残部逃亡的时候,说过与你类似的话。”白若澜的目光有些暗淡,“每到一个凶险的隘口,他就会说‘若是此地设一支伏兵,我等必死无疑’,话音刚落,伏兵就出来了。”
“书是人写的,为了好看,自然会设计很多巧合,”江小玄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而且,姬道德不是诸葛亮,没有那种部署能力。他以为杀了我们就可以操控天下水宗,仅凭这一点,他就不像个智者。再说了,曹操最后不也安然回到许都了吗?”
“也对,”白若澜长出口气,“否则墓室中就不会这么太平。”
“你们别太乐观。”姚草虫适时地泼了一盆冷水,“如果打开冥门的人不是姬道德,咱们的危险就翻倍了。这个人有龙家的螭龙钥匙,还知道如何这座锁龙井的冥门,搞不好就是西南锁龙井家族的幸存者。”
白若澜惊讶地问:“十五年前的井底之战,不是只有姬道德一个人逃出来吗?”
“锁龙井司掌只有他一个。”姚草虫道,“但是,那场战争不是司掌之间的单打独斗,每个家族都带有直系属下和水宗八门,江家和姚家带去的人全死光了,姬家和龙家却未必。就算龙家直系成员全被杀死,或许还有一些旁系幸存者活到了今日,借着姬道德的密谋暗中渔利。”
“我看不太像。”江小玄摇头道,“龙家的幸存者要开冥门,还用广撒网式地用人命试探卦位?”
“一切都是未知,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白若澜向绳梯走去。
江小玄看了一眼姚草虫,发现对方也在看他,于是将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到了右臂的受伤位置,轻声询问道:“你的伤不要紧吧?”
姚草虫轻轻按了一下包扎的地方,依然疼得厉害,却没有表现出来,淡淡地说:“没事,死不了。”
这时,白若澜已经下去了。
江小玄站在平台的边缘,背对着姚草虫说:“这条绳梯看起来很长,你要是不方便,我可以背你下去。”
姚草虫心头一暖,颇为动容。
一路下来,她经历了九死一生,带来的龟甲军和阴阳提督全都死了,早已心力交瘁,此时的她真的很需要一个依靠,但身为姚家这一代的锁龙井掌司,她不允许自己有任何懦弱的表现,于是装出一副淡漠的样子,拒绝道:“不需要。”
她没有给江小玄继续说话的机会,强忍着右臂传来的痛楚,一步一停地顺着绳梯爬了下去。
男人,都有怜香惜玉的心理。
更何况,江小玄本就对姚草虫充满愧疚。
若不是他以掌水令求救,姚草虫也不会身陷险境;若不是他对危险的评估太理想化,姚草虫也不至于一路逃亡;若不是他只顾着探寻墓室的秘密,把姚草虫一人留在别处,可能她也不会受伤。
种种不该,化为一种亏欠,让他无比心痛。
女孩倔强的样子,苍白而憔悴的面容,一阵阵地刺激着他的神经。他由衷希望姚草虫放弃坚持,给他一个补偿的机会。
可惜,对方没有。
在江家和姚家的过往岁月里,曾发生过类似的事。且不论十五年前井底真相究竟如何,单说已知的人和事,就有着相同的遗憾,令那位当事人从此一蹶不振,以抚琴奏曲虚度光阴。
那个人便是江小玄的二叔江昱涛。
至于姚家对应的是哪位女性,江小玄不得而知,但从年纪上看,应该是姚草虫的长辈。江昱涛只在酒后透露过内心的悔恨,却没有说出具体的事情经过。姚草虫把对江家的恨归咎于十五年前母亲之死,说明她也不知道此事。
所以,这段过往被深藏了。
东北锁龙井这一代的司掌是姚草虫,江小玄以前未见过她,但他并不着急,因为以二人的身份而言,见面是迟早的事,到时候他要好好见识一下姚家的女子究竟有怎样的过人之处,可以让二叔厌倦红尘,远离天下水宗。可是令谁也没有想到的是,他与姚草虫的初次见面,就使对方陷入了巨大的危险之中。
就像是克星,又像是诅咒。
姚家从未对不起江家,却屡次因江家而遇险。
这时,姚草虫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你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下来?”
江小玄的思绪骤然回转,意识到现在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随口应了一声,然后也爬了下去。
绳梯由上至下自然垂落,看似柔软,实则坚固无比。而且,这东西居然让人产生了错觉,在上面看着好似深不见底,实际上根本没那么长。大约二十分钟,三人便踏上了实地。真的是实地,没有水,空气和脚下都很潮湿,但也仅是潮湿而已,从冥门之上倾泻而下的深井寒水早已不知去向。
环境有些朦胧,水雾一样的东西弥漫在空气里,将视力范围限制在一尺以内。江小玄憋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龙阳灯的光芒放大了数倍,饶是如此,依然看不清雾气中到底有什么。
“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气味?”白若澜紧着鼻子说,“好像是鱼腥味。”
“闻到了。”江小玄谨慎地说,“不止是鱼腥味,还有血腥味。或者说是两种腥味的集合体,感觉不是很刺鼻,应该离得很远。”
姚草虫向前走了几步,盯着一个方向看了很久,呢喃道:“为什么会有风吹过来?”
她的声音很小,但白若澜听到了,随口回道:“冥门已经开了,有风不是很正常?”
“那应该是从上面吹下来才对。”姚草虫没有侧头,依然盯着那个方向,突然间,她似想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愕然喊道,“我们得尽快离开此处。”
“怎么了?”江小玄不明所以。
“有风从那边吹来。”姚草虫指着刚才的方向,惊恐地说,“这是某种生物在成群奔跑引起的空气流动,你能明白吧?”
江小玄循着指引望向那边,感受了十几秒,当机立断:“快,我们往反方向走。”说话间,他抓着姚草虫的左手,一把将其拉到身边,“我来背你。”
“背什么背,我又没伤着腿,赶紧走。”姚草虫推着他向前跑去。
与此同时,地面开始震动,一阵轰隆隆的声音由远及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