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墓室第三
有水滴在额头上,冰凉湿润。
又一下,凛然刺骨。
再来一下,仿佛穿透肌肤砸在骨头上,衍生出一阵剧痛。
恍惚的意识瞬间消散,昏迷的人悠悠转醒。
江小玄晃了晃脑袋,发现全身已经湿透,阴冷的空气在周遭微微流动,似风又不像风,为晦暗的环境增添一丝诡谲的同时,也让他更加寒冷。他从地上站起来,右手依然握着龙阳灯,内中的光芒聚成一团,不太明亮,却足以驱散些许黑暗,使他能够借着微弱的光芒看清周围的情况。
这是一间很大的墓室,墙壁是巨石砌成,上面镶嵌着烛台,却没有蜡烛、油灯之类的照明物,最中心的位置是一个很大的棺椁,外侧是石椁,内部是木棺,没有盖子,里面也没有尸骨,棺椁的夹层里零散地洒落着一些破烂的明器,有陶瓷、有木制品,毁坏得太严重了,根本看不出来原本是什么。
转了一圈,江小玄没有看到特别的东西,拎着龙阳灯离开了墓室。地面上到处都是水渍,很浅,之前将他与白若澜和姚草虫冲散的深寒井水早已不知去向。前方是一条深邃的墓道,两侧都是巨石墙壁,他边走边呼唤那二人的名字,回应他的,只有自己的回音。
走了片刻,墓道逐渐开阔,出现了一个三岔口。他稍加思索,并没有拐弯,径直向前走去。尽头又出现一个墓室,格局与先前的类似,只不过棺椁变成了一尊雕像,由石头雕刻而成。这尊雕像非常细腻,体态自然,线条柔和,衣服褶皱宛如真实的布料,五官神情栩栩如生,一看就出自石雕名家之手。
那是一个身穿常服的老者,身前案上摆着一本书,他右手持毛笔,正在往书上写着什么。比较特殊的是,那本书不是摆在桌面上,而是嵌入到了内部。后方的墙壁上有一些刻上去的墓志铭,笔迹娟秀,写着一代大儒来知德的辉煌事迹。
“江小玄……”这时,有声音从后方传来,“你还活着吗?”
这声音缥缈涣散,伴随着数道回音。
温婉柔和,却又不失英气。
是白若澜。
江小玄闻言,立刻回到那个三岔口,放声喊道:“我在这里!”
很快,白若澜的身影从右侧通道中走出。看到江小玄,她紧绷的神色瞬间得到舒缓,长吁口气道:“还好,你没事。”
“你怎么从那边过来?”江小玄忙问,“姚草虫呢?”
白若澜脸色微变,似有不悦。她翻了个白眼,撇着嘴说:“你怎么只关心她?我都快被吓死了,你也不问候一下。”
“你不是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吗?”江小玄随口回道。
白若澜哼了一声,将目光移向别处,刻意不去看他,冷着脸说:“你们这些男人……”可她后半截没有说出来。
江小玄知道他要说什么,颇为尴尬,却又无可奈何,只好硬着头皮解释道:“我已经说过了,当时我被你身上的毒蜡迷晕了,意识恍惚之中才对你做了那种事……”
“无意识又怎么了?”白若澜厉声打断他,“无意识就可以当作没发生?你知不知道,女人身上的某些东西,比生命还宝贵,一旦被夺去,就再也无法修复。”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江小玄终于不耐烦了,“杀了我?让姬道德可以为所欲为?还是说你想让我进一步负责,就算可以,也得等我们脱险再说吧?”
听到“负责”二字,白若澜心中微**,这是她从来没有考虑过的问题。刚才她说的所有话,都是对江小玄上来就询问姚草虫令其心生嫉妒所采取的反击,只是逞一时口舌之快,并没有真正期待过什么。但是现在,她确实要认真思考一下与这位大司首之间的关系了。毕竟,先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双腿之间隐隐传来的异常感觉,仿佛一张不容更改的告示般,宣告着她的变化。
江小玄是否可以托付终身?这是毋庸置疑的事。不论是他在天下水宗的地位,还是他个人的能力以及人品素养,甚至容貌和身材,配她这位年龄大出很多的珠江执旗绰绰有余。
可是,他真的愿意吗?
她想起了一个人,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年少时就为之倾心的人,一个至今为止生死不明的意中人。他若知道昔日的伊人已非完璧,是否会伤心,是否会嫌弃?若是如此,她所憧憬的归宿便不会发生,终身大事必须落到江小玄的身上。
如果能活着出去,一切皆有可能。
倘若一起死在这里,倒也没什么遗憾,至少与江小玄黄泉相伴。
想到这里,白若澜释怀了很多。但出于女人的自尊,不能在被人莫名其妙睡了以后就委身于他。她更期待原本属于她的那段姻缘。所以此刻,她决定不再思考此事,将话题转向了别处:“你还不耐烦了?你在这转悠多久了,有发现什么没有?”
江小玄当然不知道她在短时间内出现了那么多心理活动,于是回道:“我醒来的墓室里有一副空的棺椁,正前方那间墓室里是一座石雕,其他的没发现什么。”说完,他领着白若澜回到了雕像这里。
白若澜望着嵌入桌案的那本书,沉吟道:“这书应该是机关,看样子已经被触发了。”
“没错。”江小玄道,“但我觉得不是在这里触发的。”说话间,他走了过去,对着石雕观望了片刻,然后伸出右手,握住雕像手中的那支笔,轻轻往上一提,笔尖离开了书页大约一寸的距离,与此同时,桌案内的那本书弹了上来。
远处传来一些异响,窸窸窣窣,轰轰隆隆,期间还夹杂了一些金属摩擦的声音。
“怎么回事?”白若澜警戒地问。
江小玄也是一脸疑惑,他拎着龙阳灯走到这间墓室的入口,借着灯光向上看去,恍然大悟地说:“果然如此。”
白若澜也跟了过来,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却是一头雾水:“发现了什么?”
“这间墓室是有门的,而且是上下开的闸门。”江小玄解释道,“所以,刚才的那本书根本不是用来触发机关的,而是解除。来知德的这座大墓只是天下水宗用来把守冥门的锁头,他的尸骨应该不在这里。”
“你的意思是……”白若澜困惑地说,“有人闯入了墓地,触发了机关,而后打开了这间墓室的闸门,却没有解除机关?”
江小玄摇了摇头:“我觉得,进来的应该不是同一伙人。”
白若澜突然惊呼,急切地说,“刚才想告诉你,我醒来的时候看到了一些的情况,被你一顿打岔,居然忘记了。”也不等江小玄回应,她拉起他的手,快步跑了起来。
江小玄忙说:“你慢点,这地方有机关……”
白若澜拐入了另一个墓道:“怕什么,你都解除了。”
“就是因为解除了,才会重新触发。”江小玄脱口而出,随后愣住,脚下急停,将前冲的白若澜猛地拉了回来,二人撞在一起,同时摔倒。
江小玄趴在白若澜的身上,柔软的躯体激发了他的身体记忆,一种熟悉的感觉冲上脑海,脸色瞬间变红。
“你干什么?”白若澜似乎被摔疼了,一边将他推开,一边揉着后腰,并没有看到江小玄别扭的神色,否则又得嘲讽一番。
江小玄迅速站起来,背对着她,努力将心神收敛,开口道:“只是突然想到,如果机关被人触发,后来的人就不会有危险,那么也就没有理由将其复位。可是,墓室的闸门被打开了,说明确实有人进入,此人究竟想干什么?”
白若澜也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衫,然后指着右侧的一间石室说道:“你先看看这边,说不定会有结论。”
江小玄进入以后,脸色骤然一变。
这间墓室依然有空着的棺椁,只是位置被挪动了一些,呈倾斜摆放,露出了一个方形地洞。在棺椁的四周,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尸体,死相各异,有些被羽箭射死,有些被利刃穿身,还有一部分脸色紫黑,仿佛是被毒死的。
江小玄皱眉道:“你在这里醒来的?”
“是,”白若澜咧着嘴说,“醒来以后看到满地尸体,都快吓死我了。”
“咱们一路下来,死了多少人,有什么可怕的?”江小玄不以为然地走过去,目光在尸体上一一扫过,似要看出些许端倪。
“没良心。”白若澜不满地说,“尸体我倒不怕,我就怕这些尸体里有你。”
江小玄愣住了,缓缓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以后马上转移视线,用极低的声音说道:“谢谢你为我担心。”
白若澜没搭理他,向棺椁旁的地洞走去。
江小玄重新审视那些尸体,沉吟道:“这些死人之间的密度很小,甚至有重叠的,且死状各异,应该是被人搬到这里的。”
“你最好看清楚。”白若澜蹲在地上,望着那个地洞,阴阳怪气地说,“里面别有那位姚姑娘。”
“你好像很期待里面有我。”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小玄和白若澜同时转身,一眼就看到了墓室门口的姚草虫,她脸色苍白,倚在门边的石壁上,左手捂着右臂,指缝间流淌着鲜红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