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游弋第二
姚氏一直以来都是名门望族,在武周年间产生分裂,一支远赴长安,为朝廷效力,从中宗到武宗,有七人位列九卿,在唐朝中后期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参与过玄宗政变和马嵬驿事件;另一支则世居幽州,乃天下水宗锁龙井东北掌司。
随着唐朝灭亡,五代十国政权更迭,主攻权谋的那一支姚氏后裔于庙堂隐退,回到燕山一带修建园林,耕田读书,吟诗作画,从此不问世事。燕云十六州归属契丹以后,曾派人招揽能人异士,迫于武力胁迫,这一支成为了辽国的幕僚。
辽兴宗年间,他们以无双智计挑起了辽国内斗,权臣耶律乙辛杀害了包括耶律洪基皇后萧观音在内的良臣和大量贵族,使辽国逐渐走向衰落。元朝初期,姚氏的诸般作为被公之于众,使其名声大噪和,将居于幽州的水宗掌司隐匿于世俗之下。可是没过多久,这支姚氏就被灭门了,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在燕山姚园内留下了无数尸体。
明朝靖难之役过后,燕王朱棣登基为帝,定都北京顺天府。成化八年,锁龙井东北掌司举家迁徙,于北京定居,族中男丁皆为士林翘楚,考取功名,在庙堂争得一席之位,期间出了三位内阁辅臣。但其实,掌管族内大事的皆为女眷,或者说,女人才是姚氏的掌权者,因为东北锁龙井掌司之位向来只传女性。
井道深处,碧玉蚰蜒于深寒井水中穿行,宛如一条水蛇,只不过水中空间过大,它盘旋了多时依然未能找到出口。
气泡一样的外壁处于半透明状态,使内中三人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情况。
江小玄听到姚草虫将家族历史娓娓道来以后,不免有些好奇:“为什么只传女性?”
姚草虫摇了摇头:“我也不太清楚,历史上男丁都有世俗的责任,女人则只管水宗的事。不过从过往那些男性祖先的所做作为来看,似乎是在庇护与锁龙井掌司有关的人。或者说,为水宗打掩护。”
白若澜插话道:“你怎么突然聊起这个?”
姚草虫的目光有些暗淡,叹息道:“此次入井,伤亡惨重,即便姬道德自认是始作俑者,但仍旧有许多未解之谜。碧玉蚰蜒行进了很久,屏障的力量在急速消减,可是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冥门,我感觉咱们凶多吉少了。不管先前有多少成见,但此刻我们三人的命是连着的,我想让你们对我多了解一些,同时也对即将殒命却无后继之人感到惋惜。”
“你想太多了,”白若澜苦笑道,“咱们要是死了,姬道德就会水淹北方,整个北方都会被波涛吞噬,有没有人接管东北锁龙井掌司,已经不是你们姚家可以做主的事了。”
江小玄温和地笑了笑,伸出双手,将姚草虫头上青龙角纹样的抹额扶正,而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稳道:“别想太多,我从来没有质疑过姚家对水宗的贡献,对你也没有任何成见。十五年前,你母亲与我父亲同时逝去,我很理解你对我们江家的恨,换做是我,也不可能云淡风轻地忘却。轻仇则寡恩,你越是放不下,就越证明你不是无情的人。”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就那件事而言,你我都是受害者。虽然真相尚不明朗,但我真的很想补偿你,不论是出于江家层面,还是水宗大司首,以及……”他的声音越发悲凉,“同命相连的彼此。”
姚草虫闻听此言,内心“咯噔”一声,似乎触碰了某个重要的开关,各种情绪瞬间席卷全身,有温暖,有愧疚,更多的是感动,某种不易察觉的情愫在心底蔓延。
她从见面之初就保持着冰冷的距离,一方面是觉得锁龙井掌司应该沉稳,另一方面则是将母亲的死归咎于江家。包括提灯人舍命博得生机,江小玄为此身心俱疲,她都认为是应该,毕竟从以前到现在,都是他欠她的。但是,唯独没有考虑到,十五年前那件事,对他来说,也是痛苦的开端。
此刻,她怔怔地望着江小玄帅气且疲惫的脸,一种很想扑进她的怀里的冲动不停地撞击大脑。但是她终究没有那样做,因为她不敢。这种胆怯来自于成长过程中不停累积的防御之心。从小到大,她为家族使命,封闭了内心的情感,防备着所有人,对别人的死活采取漠视态度,以此获得更高的威严。但是,对人冰冷并非只是孤傲,还有一丝自卑,她害怕受到伤害,更害怕表现出真实情感以后,遭到别人的嘲笑和漠视。强烈的自尊心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因此她竭尽全力去克制,即便痛苦,也只是折磨自身,外人不会知道。
江小玄转过身,透过碧玉蚰蜒淡绿色薄膜似的外壁望着四周的环境,坚毅地说:“放心吧,我们绝对不会死在这里。”
话虽如此,但深寒井水的阴冷之气已经渗透进来,温度在骤降,空气也越发稀薄。白若澜最先察觉这点,忙说:“姚掌司,你有没有感觉到越来越冷?快想想办法。”
姚草虫深吸一口气,重重叹出,无力地说:“没有办法,碧玉蚰蜒虽说是我们家的法宝,但终究与江家的龙阳灯和孽龙埙不同,没有咒术或符术的延伸加持,不论是屏障的防御力还是储存的空气,都是‘血解’之前确定好的。除非我把它收回来,以四倍血力重新‘血解’,防御力可以增加。可惜,目前我们置身于深邃的井水之内,既无法收回,也无法收集空气。”
白若澜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然后侧头对江小玄说:“江小玄,赶紧想办法,你我之间的事还没完呢,不能死在这里。”
姚草虫听出了弦外之音,心情一下跌入低谷。
她不明白,江小玄为什么要和这个比他大这么多岁的女人发生关系?一路行来,感觉他洒脱中带着柔情,稚嫩中透着坚毅,聪慧且有责任感,决绝果断,有情有义,应该不是好色之徒。
究竟是怎么回事?
“找到了。”江小玄一声惊呼,指着右侧的一个看不太清楚的地方说道,“姚姑娘,让碧玉蚰蜒往这边走。”
姚草虫依言照做。
拐过去以后,下方是平地,就像到了锁龙井的终点,也就是世俗常说的井底。放眼望去,周遭尽是浑浊不堪的深井之水,根本望不到尽头。然而,这片区域的所有“地面”,并非真正的井底,而是一扇门——冥门。锁龙井的后半段最为神秘,因此范围越来越大,就像一个瓶子,瓶口很小,越往下越开阔。冥门就似在瓶底偏上的位置放了一个隔板,将真正的瓶地与其它空间阻隔开来。
江小玄三人都知道冥门的存在,他们之前在水中徘徊游弋,其实为了找到入口,以此进入井底。
碧玉蚰蜒停下,此处的平地上有一个图案,黑白两色旋在一起,有点像太极图,却又和常规的那种带眼睛的阴阳双鱼交汇不同,两条鱼更细,互相融入的更深,同时没有眼睛,仅在中心位置有一个圆圈,似乎是个极深的洞,通向不知名的地方。
“这里就是入口?”白若澜疑惑地问。
江小玄道:“这是入口的入口。”
“什么意思?”白若澜更晕了。
未等江小玄开口,姚草虫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插话道:“冥门入口为墓,此处应是墓门”
白若澜似懂非懂地说:“谁的墓地会建在这里?”
“看到那个图案了吗?”江小玄道,“这的确是太极图,却和上古留下的那些不一样,是明代一个易学大师所创,此人叫来知德,因此这个图案也称来氏太极。”
姚草虫思索着说:“我好像看到过类似的史料,来知德是易学、理学大师,被后世称为来夫子,易学造诣非常高。根据记载,他是明代嘉靖年间夔州府的人,难道冥门的入口是这个期间修建的?”
江小玄道:“夔州府在洪武年间叫夔州,隶属于重庆府,后来才升为直隶州,地理范围没有问题。至于冥门入口,我听说每隔五百年都要修缮变换,所以用明代易学大师的墓地作为当下这一阶段的入口并无不妥。”
“那就走吧!”白若澜无奈地说,“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没有后路,反正横竖是死,管它是不是真的,先进入看看再说。”
“有道理。”江小玄点了点头,表示认同,随后对姚草虫说,“姚姑娘,有劳了。此人深谙易理,墓中说不定会有什么六十四卦大阵之类的东西,务必谨慎行进。”
“明白。”姚草虫并未多言,凝神提气,以姚氏秘法操控着碧玉蚰蜒,绕着太地图案转了两圈,一头扎进中心的洞里。
进入之后,视力瞬间被剥夺,周遭的一切皆不可见。内部稍好一些,有龙阳灯维持着光亮,却也被限制在很小的区域里。
三人彼此对望,只能看到彼此。
这时,碧玉蚰蜒不知道撞到了什么东西,突然震**起来。
三人来不及反应,纷纷栽倒,白若澜撞到了姚草虫,二人下意识的发出尖叫,江小玄急忙因应,一手一个将她们拉住,询问的话还未等说出口,薄如蝉翼的外壁骤然炸裂,眨眼间消失不见。
随着防御的消失,深寒井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比黄金水道那边还要凶猛,以摧枯拉巧之势将其三人彻底冲散。
而后,茫茫墓道,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