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鱼笼四十二
杀主求荣。
祁老三身上是背着这么个名声,但只是在天下水宗的底层人中流传,毕竟当年,龙家司掌龙丞摩投靠清廷,是大逆不道,于天下水宗中人皆为不利,谁杀了他,谁就是为天下水宗除害立功,众人皆会感念谁的好处。
但偏偏是祁老三杀了他,这就有些不尴不尬了。祁家是龙家一手栽培起来的,据说,元朝末年山西大灾,祁家先祖饥寒交迫南下要饭,一路到重庆,几乎快死在乡间野沟里,幸亏龙家先祖路过,命人将其抬到车上救活,捡了他一条命。从那以后,祁家先祖就拜在了龙家门下,鞍前马后忠诚不二,也靠着龙家的栽培,在重庆码头谋了一份好生计,渐渐扎稳脚跟后,一代代传下来,过得风生水起,到了祁老三祖父那里,已经被称为“重庆船王”了。
所以,当年不管是谁杀了龙丞摩,天下水宗皆会奉如英雄,可唯独祁老三,哪怕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为了大义,可大家都是江湖中人,对于这种恩将仇报、对主不忠之事,又实难容忍。尤其是水宗中那些三教九流的小人物,生下来就跟“大局为重”四个字没什么关系,只会义字当头、按自己的规矩看事,因此,祁老三既有此举,在水宗中也不怎么受人待见,没少造人诟病,要不是水宗上层那四大司掌和七大执旗等人的坚决维护,他恐怕早就被好事者给暗杀了。
姬道德说完那番话后,祁老三显然不太高兴,他声音一沉:“姬道德,你当年出了井,把我杀龙丞摩的事搞得天下皆知,我这名声可全被你臭光了。尤其是水宗里的那些杂碎,一个个只知道愚忠愚孝,背地里没少骂我。你们这些司掌、执旗的,说好了要维护我,可你怎么到现在嘴头上还一点不知道避讳,张口就是我杀谁杀谁的?”
姬道德却一点不在意,笑道:“他们知道个屁,我这是夸你,你听不出来?要不是当年你一刀果断捅死了龙丞摩,让那些人群龙无首,可能整个西南到现在还乱着呢,咱们也不可能团结起来,斗这两个北方的小娃娃。”
祁老三见他这么说了,便再没答话,也不知是爱听还是不爱听。
江小玄手中正扶着提灯人,只觉得他身子虽然不抖了,可却越发沉重,显然他是越来越只撑不住了,江小玄心知要是不赶紧想办法,提灯人命将不保。
姬道德又说道:“况且,言语上受点委屈怎么了,祁老三,这回江家小子要死在你的机关阵中,可算是让你占了大便宜了。”
江小玄四人都没太明白这句话,江小玄问:“你是什么意思?”
姬道德讪笑道:“大司首有所不知,在你身上,可有不少好东西,是值得我们争一争的。”
什么?江小玄下意识的自问后,立即懂了,他身上哪些东西重要,所有人应该都知道。
孽龙埙、龙阳灯,以及他正穿着的这件白龙麻衣。
前两者,是锁龙井四大家族中少见的神物,能就地作法,立时见效,这样的物件,真的是江家独有。
至于白龙麻衣,本身就是块掌水令,除了能调天下之水,更重要的,是它的象征意义,就像传国玉玺,姬道德和祁老三既然是要造反,手里若没有这白龙麻衣,便很难服众。
“考虑到你毕竟是大司首,手里的家伙也足够厉害,”祁老三也道,“我跟姬道德约好了,在井腹之中,各占一半地方,设套杀你,你死在谁的那一半,东西就全归谁。姬道德地位高一些,且这整个计划,都是他在十五年前从井底之战中逃出来后亲手布下的,所以,我让了他一道,把上半部分给他,让他先下手。只是,江小玄,你果真是不负我望啊,竟还逃了出来,落入我手。”
不过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罢了。
姬道德没吭声。
祁老三又道:“姬道德,也不是我说你,你说你的机关做得也不够严密,还在上面跟他啰嗦那么久干什么,他们将死之人,知道不知道真相,又有什么关系,当初若直截了当地多派点铁甲人杀了他们,也不至于让我捡了便宜。”
姬道德只是干笑了一声。
但江小玄忽然觉得,姬道德肯定背着祁老三还有阴谋。
现在回想,在井腹的上半部,太不正常了,姬道德啰嗦了那么久,还有意把自己用无皮腊人代替井魃的事说了出来,给了江小玄一个逃生思路。况且,他怎么才派了五个铁甲人?就不能多派一些么?江小玄越想越觉得背后发寒,怎么好像他们四个人从鱼肠洞里下到这井腹的下半部,分明就是姬道德安排的一样?
姬道德一句话也没有接。
江小玄也不点破。
此时,姚草虫不服软,对祁老三道:“我们既然能逃出姬道德的机关,你的自然也不在话下!”
祁老三大笑道:“我们跟了你们一路了,你这小丫头片子,嘴像刀子似的,招人烦。不过,在我这里,你嘴硬也没用,你逃一个给我看看。”
姚草虫却不回答了。
祁老三又道:“这回可没有谁能舍命保护你了,刚才的那个臭阴阳人,已经被碾成了肉酱!”
姚草虫依旧默不作声,黑暗中,谁也看不清她表情。
江小玄等三人听了此话,却心头又被触动,为那拼死护主的阴阳提督悲伤。
江小玄道:“祁老三,你连个阴阳人都不如。”
这话分明又是说祁老三杀龙丞摩的事,祁老三立即就怒了:“你们他妈的……自食其言,忘恩负义!”
江小玄知道,以他的身份说出这话,与水宗中其它人说出来,意义于祁老三完全不同。他见祁老三竟被激得如此愤慨,继续道:“杀主求荣,天理不容,你真以为我们几大司掌几大执旗就看得起你了?告诉你,自从你杀了龙丞摩的那天起,天下水宗从上到下,人人皆视你为一条恶狗,没人再拿你当人看,我们维护你,也不过是觉得你这条狗没什么威胁,懒得杀罢了!”
祁老三果然被激得怒火三丈:“江小玄,我现在就送你上路!”
他说罢,连续拍掌七声,又叫道:“造景郎中,点灯,让他们看着自己是怎么死的!”
话音一落,没隔片刻,只见井道中忽如乌云散尽,星光立即透了进来,江小玄四人抬头,上方的星星点点很快变亮,像是有几十盏灯笼挂在了那些棱角分明的龙鳞片上,照得井道灯火通明!
江小玄看清了井道中的模样,那无数的龙鳞片,全不似他印象中的模样了,它们边缘都亮出了锋刃,上上下下少说有几百片,他们四人就被困在这样的天罗地网中。
并且,就在最高处,井道口的十几片龙鳞上,站了一圈人,远远看去,他们全都拄着拐杖,一条腿像常人那样立着,另一条腿却没了,江小玄四人都认得出来,这是造景郎中!
四体不全,其心必工。
造景郎中是水宗八门中的一门,世代居于东南,为姬家统领,专擅制造水上机关。所谓“四体不全,其心必工”之说,为墨家在汉朝时的一个邪支所创,说的是残疾之人,其内心对于万物齐整的向往,要高于常人,更适合成为匠人,也正因此,如果将原本手足健全的人,自幼削去一只手臂或一条腿,经过经年累月的培养,必能使其成为世之良匠,造物之时精益求精,能达鬼斧神工之境。这造景郎中,正是源自于此,他们个个残疾,设置的机关,却高妙无比,举世赞叹。
江小玄焦虑万分,心知这些人必已全听了姬道德和祁老三的,想以大司首的身份劝回他们是不太可能了,只能自己想办法逃出,可他又环顾四周,到处是龙鳞,哪还有什么出路?
“收鱼笼阵!”祁老三又喊了一声。
十几个造景郎中一声不吭,抬起拐杖,在龙鳞片上快速击打,只听井道再度作响,江小玄四人看到,那些龙鳞竟然在向着他们刺来!
“少爷!”提灯人精神已经委顿,可此时又不得不强行振作,他发现,地上的龙鳞也在如海浪般上涨,确切说,是地面在上升!
江小玄被提灯人一把扛在了肩上,他此时一下子明白了过来,这不是龙鳞在动,而是井道在收缩,空间越来越小!
所有的龙鳞都向着它们挤了过来,如鳗鱼之压,密密麻麻,提灯人的脚骨又被切了一块,他痛得忍不住又叫了出来,却不忘对姚草虫和白若澜道:“你们都到我身上!”
他说着,把姚草虫和白若澜全都拢了过来,挺着高大的身躯站起,尽量让这三人全都挂在自己身上,他这是豁上了性命,能保他们一阵是一阵!
祁老三又喊道:“别费劲了,这鱼笼阵,乃长岛渔民打海参时所创,这些井道上的龙鳞,好比鱼笼中的倒刺,正好派上用场。井道慢慢收缩,你们终将全被挤压在中间,刺满全身,我可不会像姬道德那样,让你们还有空子逃出去!”
造景郎中竟帮他将井道改成了如此凶险的样貌,实在出乎江小玄所料,江小玄眼睁睁地看着提灯人的腿骨被龙鳞片穿裂,却无能为力,他甚至将孽龙埙擎在了嘴边,想要吹气,却因瘴气太重,一点声音也吹不动,完全没了办法!
姚草虫与白若澜只是揽着提灯人的肩膀和手臂,虽能暂时不受伤,但死亡也是迟早的事,用不了多少时间了,那些龙鳞缓缓地向他们围拢过来,眼看必将一点一点把他们穿透,让他们感受到死亡之时每一个难熬的片刻!
“等等,祁老弟,咱们似乎还有东西没问出来。”姬道德忽然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