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假灾三十七
什么?这话再度给了众人当头一棒。
姬道德说道:“你们还真以为,那姓李的小小军阀,拉了几根铁索,就能把井魃给唤出来?也瞧不上锁龙井了!”
江小玄豁然明白过来,是啊,要真是那么容易,这锁龙井未免也太不济事,对于封阻井魃来说,几乎形同虚设。
可他一开始怎么就信了呢,没工夫回想了,急躁问道:“不是井魃是什么?”
姬道德却继续自负道:“‘井魃出地,白骨万里’,自古以来多少代圣贤高人都谈之色变,严防死盯,你们也不想想,这么厉害的东西,竟被你们这群区区小儿、乌合之众打得七零八落死伤满地,且从井喉一直打到井腹竟然还占着上风,大有接着冲下去把它们杀光的架势,这是不是太可笑了?你们是吃了仙丹了吗?我也真是纳闷儿,你们就一点没反思过自己打的可能不是井魃?”
反思过不止一次,江小玄心道,可次次都被他先入为主的思想给打消了,他们就是这么一步步陷入了深渊。他现在真是悔得心痛腹绞,倘若他能不那么紧张、不那么如临大敌,或许早能看破阴谋,不至于带领众人走到这部境地?不知道,没有回头路了。
姚草虫和白若澜也追悔莫及,余下的人,提灯人等众,更是忽然又认清了自己的本事,方才一路拼杀与此刻的侥幸存活在他们心里都没了重量,空得难受,他们都在想,井魃名声恶如厉鬼,岂能被我们打成这副惨象?
“那这到底是些什么东西?”白若澜看着满地“井魃”问道。
姬道德再度大笑,笑了一阵,缓缓说道:“这些杂种,就我姬家秘藏了十余年的无皮腊人,正是为了诱你们下井而养!”
“无皮腊人?”江小玄再看那些尸体,这四个字可谓字字贴其特征。
姚草虫也很意外,她回想自己所知,从来没有听过此物。
但白若澜一怔,江小玄看到了她的表情,问道:“怎么了?”
“我似乎听人提起过,南洋马六甲一带,有种毒药,能将人心杀死,却不损害肢体,依旧活动自如,服了这种毒药的人被称为活死人,”白若澜抬头问道,“姬道德,你是不是从南洋人那里学了些什么?”
“没错,只不过,杀死的不是人心,而是人脑,”姬道德说,“那药叫‘龙船草’,邪乎得很,能灭人心智,但不毁坏四肢,用西洋学者的说法,就是能令人丧失意识,大脑机能受损,但小脑不受侵害,是为‘活死人’。但我姬家的无皮腊人,与活死人又有不同,说起来,这又要感谢龙家了。”
“龙家又怎么了?”
“从十五年前,我就开始谋划这场杀局,我想了好几条路子,都觉得不够稳妥,虽能把你们钓进这里,但不能保证让你们心甘情愿往下走。后来,有人给我出招儿,这世上,能唬得住你这种愣头青的,必须得是极厉害、与锁龙井关系极大之物,这么一琢磨,也就只有井魃了。但如果真唤出井魃,那局面恐怕是我难以收拾的,不过,自古以来,井魃在古训中只有一些字句描写,没有图例,谁也不知道它到底生成了什么样子,因此么,这就给我留下了口子,我索性就照着古训中那些诸如“通体干黑”之类的话,造一群假井魃出来不就得了?”
姬道德顿了顿,又继续说下去:“最早,我命下人四处招募死士,浑身上下涂满黑染料,进入锁龙井中熟悉环境,冒充井魃。但这么做了之后,发现他们空有其表,身手终究没超脱出一般人,恐怕打不了多久就会被识破。并且,世上哪有那么多死士,那些人不过是为了点钱财肯装两天罢了,要是真到了要命打杀的时候,肯定一个也靠不住。为此,我还愁了几个月,但就在某个盛夏的后半夜,我家老奴带来了个南洋客人,他声称自己老家马六甲有种毒药,能把人变傻,打起仗来无所畏惧,十分忠勇。那毒药当然就是龙船草了,当晚,我就给了他一大箱金条,派人跟他去找龙船草。十几日后,他们果然把龙船草带了过来,我拿几个人试了试,果不其然,服用之后头脑麻木,手脚气力不减,打起架来狠得震人心魄。”
姬道德又停下,似乎是聆听了下众人的反应。
但大家都没出声,听得认真。
姬道德又接着道:“只是,服了龙船草的人不要命归不要命,可外表依旧要涂黑染料,且手段终归不过是寻常人,没厉害多少。我本来想,也没什么好办法了,就姑且拿他们来冒充吧,能钓你们往下走多远就算多远,大不了我多加机关。可没想到,天降奇缘,老天爷非得促成我这道好买卖。当年,天下水宗将龙家灭掉后,西南之地暂时由我姬家代领,有一回,我去云南马关巡查最南端那口锁龙井的时候,偶然听人说起,在与云南接壤的越南老林里,有种鬼药叫山豆根,据说,将其根须研磨成粉,熬上三日,再把新死之人的皮扒下来,浸在粉汤中煨三个月,随后风干,尸体便会千年不腐。而在南越,有一批人专门偷盗这种不腐之尸卖给泰国人,泰国有擅养小鬼的巫术师,能以巫术将其唤到半醒,护小鬼于深山老林暗修,身手之矫捷,快出常人数倍,且忠诚如铁,千年不移其志。听到这个消息后,我眼前一亮,感念天意,当天就去了越南。随后,事情便水到渠成了,我既搞到了山豆根,又寻到了盗尸人,最后跟着他们的指示,重金聘了一位养鬼巫术师,把他接到蛇城永州,开始秘密煨炼这批‘无皮腊人’。那养鬼巫术师聪明得很,且修为老道,他不仅将活死人剥皮煨进了山豆根里,使其变得干枯黝黑,像极了古训中的井魃,且在将其唤到半醒后,在其身手变得更加敏捷的基础上,竟还利用永州城锁龙井下的蝮蛇卵涂抹全身,使其散发邪味,戾气加重,令井下阴物对其避之不及,这就让它们显得更像井魃了。由此,我得到了一支足可以假乱真的‘无皮腊人’军,而它的效果,如今也是有目共睹了,一路将你们引到了这里,到现在你们还没发现端倪,还误以为自己把井魃打得落花流水了呢。小子,看清楚了,井底界门从来没开,井魃也从来不曾出来!”
全他妈是假的。
姬道德这一番话说得众人如拨开了云雾,但依旧没见到太阳,他们更迷惑了,真相的揭露,反而使他们更意识到自己的一无所知。
江小玄此时竟不知道该喜该忧。这满地的井魃,竟是这些东西?姬道德这老贼用心良苦啊。而井魃没出来,那这天下大灾便无从谈起了,这听着像是好事。但是,这一路以来,最令牵肠挂肚的,始终都是井魃。井魃出世,是他身为锁龙井大司首所必须解决的祸患,从小到大,他身居此位,却从未有过如此真切的责任感。这一路,正是这种责任感令他觉得自己更像一个锁龙井大司首了,他带领众人下井冲杀的行为,虽被姚草虫看做愚蠢,但那终究是在做事,是在尽职,这种尽职的感觉,给了他莫大的底气,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从一个西安城众星捧月的少年,蜕变为一个能领兵打仗、能一呼百应统御水宗的大司首,可现如今,有人告诉他,一切都是假的,那个一直在钓着他们前行的井魃,那个让他鼓起勇气、也几乎是赋予他人生意义的井魃,竟是假的?他甚至希望姬道德在说谎!他顿时已分不清真实与谎言了,他低头看着那满地死尸,悲从中来,不禁觉得连自己都是假的了,如同被抽去了魂魄,身心俱空。
而如果抛开这些关乎心灵的事,此时此刻他面临的处境,又真谈得上是好么?井魃虽然没有,但天下终究是要被水淹一半,而他自己眼看也难逃一死,这跟灭顶之灾还有太大的区别吗?
江小玄不胜迷茫。
姚草虫却不像他想的这么多,她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根乌黑断骨,观察了片刻,又丢在了地上,抬头向黑暗中问道:“从我下来,一路见到的无皮腊人尸体,少说有几百了。你这老畜生,还真是杀人不眨眼,给他们剥皮,一定让你快活得不得了吧?”
“他们是先吃的龙船草,灭了心智,”姬道德说道,“等到剥皮的时候,早已经没知觉了,我倒还真没什么亏心的,各人有各人的命,为了南方几万万百姓,他们牺牲一点,倒也不算什么。”
“毫无人性。”姚草虫骂道。
“人性?”姬道德笑道,“说的好像你家养阴阳提督时,多么有人性似的,不必五十步笑百步了。”
姚草虫没有作声,而她身侧的那名阴阳提督听了,也没什么反应。
此时所有的事都已说完,也没什么好争的了,井腹中,一片寂静。
白若澜也想过,姬道德所言,未必是真。可谁又真正见过井魃?他的话无从验证。提灯人依旧站立在江小玄身侧,他这一路杀下来,也真曾误以为自己能战得过井魃,还对此物轻蔑了几分,可此时如遭棒喝,感受不比江小玄好到哪里去。
“江家小子,老夫还算厚道吧,让你们在死前知道了这许多事,也算能死个明白了。”姬道德的声音慢慢起了,听起来十分阴森。
江小玄耳中听着这话,眼神涣散。
“不过,好在你们的死救了我南方几万万百姓,”姬道德又猖狂大笑,“也算死得其所!”
他说罢,再没了声音,一种极为不祥的感觉笼罩了众人。
方才的刀阵仿佛在苏醒。
看似一路高歌,实为自投罗网。江小玄看着满地死尸,真觉得自己自从入井之时,便与死尸无异了。他不禁怀念父辈,却发现无可怀念,他想怨恨谁,也无从怨起,今日之悲剧,自井底之战之时便已经铺就了,他并非智慧过人之人,也非运气极好之辈,今天的死,几乎就是命中注定,本来就改变不了。
江小玄心力交瘁,心想着自己将与这百骨同眠,也渐渐看淡了先前的一切。但是,就犹如回光返照一般,他忽得想起了什么,把眼看了一圈井腹外围的黑暗处,对众人低呼道:“既然井魃未出,那没什么好怕的了,咱们进洞!”
进洞?白若澜等人没听明白,但提灯人已经反应了过来,他不由分说,将江小玄扛在身上跳下绳梯堆:“去方才那群假井魃出来的洞里,能通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