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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南北三十六

姚草虫问出话后,锁龙井内安静了很久。 众人甚至不知道姬道德是否还在上头了。 江小玄被耗得烦躁,问道:“你说啊。” 姬道德的声音才又响了:“难道你们就真不记得,有关地钟,还有一句古训?” 有关地钟的古训十分稀少,众人只觉得,江小玄能记起“地钟一动山河崩”就已经很不错了。 姬道德说:“江家小子,我提醒你一下,锁龙井的古训,是从战国成形,历经几十代护井人的增删查改,才成了今天的样子。但是,它也并非在战国一夜间就成了形,成形之前,必也有一段零散成谣的岁月,那当中,就有一句十分重要的话,没被收录进去。” 这就令人无处下手了,没被收录的话多了去了,任你对古训再熟,也似大海捞针。 姚草虫问:“怎么重要的话,没被收录?” “自然是有原因。”姬道德冷笑道。 众人十分不解,正在大家闷头思索之时,江小玄忽道:“地钟飞兮,何斯违斯,海眼涕泪,归哉归哉?” 姬道德气势明显一顿:“好小子。” 对了,是这句。 江小玄吟完之后,旁人不懂,他心里却如海潮忽起,血液翻涌。 姬道德笑了笑,郑重道:“重庆下面,就是个海眼!” 江小玄额头上冒出了汗:“它没被收录进古训,难道是因为……” “不错,”姬道德故意打断他,“就是因为那个原因!” 江小玄被呵止了一样,没再说下去。 其余众人听着他们两个打哑谜般的对话,感觉云里雾里。但是,他们至少都听懂了一个词,且对此并不陌生——“海眼”。 海眼,顾名思义,就是沧海之眼。在锁龙井的历史中,海眼与地钟一样,极少被人提起,也是种十分罕见、几近传说的事物。但相对于地钟,海眼更为天下水宗所熟悉,众人都知道,东方有海,浩瀚无边,虽然华夏文明居于陆地,但这片广袤的陆地也是漂浮在大海之上,海眼便是深处的海水在陆地上的出口,其内水声潺潺,直通千百里外的大海,且深不可测,只能封住,不能填满,如若海眼洞开,海水汹涌而出,任凭群山高原,尽皆变为汪洋泽国。 但没人真正见过海眼,在这几千年的历史中,也不曾有过海眼洞开的记载,因此,谁都不知道姬道德和江小玄究竟卖了什么关子。江小玄一直在沉默,看来,他刚才念的那句古训因何没被收录,今天是不可能说了。 又过了会儿,等得不耐烦了的姚草虫问:“重庆下面的海眼开了?怎么开的?” 江小玄也抬起头,看着姬道德声音传来的地方,等待答案。 姬道德缓缓说道:“十五年前,井底之战。” 江小玄听了这话,心里一凉,他也猜了个差不离:“井底之战怎么了,天下水宗不是打赢了么?” 姬道德冷哼一声:“天下水宗赢的,只是龙家和清廷,却败给了天地造化。” 危言耸听。 江小玄道:“你说明白了。” 姬道德却不着急,娓娓而言:“十五年前的井底之战,锁龙井四大司掌只跑出来我一个,后来有关那场战争的所有事,几乎都是我告知的天下水宗,但想必你们也猜忌过,我隐瞒了一些东西,不错,正是如此,譬如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在那场大战中,满清朝廷为了将天下水宗封死在井下,在对海眼几乎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不小心动了重庆城的风水,毁坏了这座地钟,把海眼打开了!” 井腹中鸦雀无声,众人都被震得发蒙。 姬道德接着道:“虽然龙家司掌龙丞摩最终被杀,且满清朝廷布下的机关也被天下水宗攻破瓦解,但地钟被毁、海眼洞开的事却终究已经发生,海眼中的滔天海水冲上了井胸,造成了重庆震动!而这也正是江家父亲和姚家母亲的死因!那姓江的太自大了,他自以为是锁龙井大司首,能控天下之水,在锁龙井中无所不能,可他万没想到,有一种水,有洪荒之力,万神之威,岂是他一个区区凡人能随意调弄得了的?那海眼当年对天直喷,摧枯拉朽地将锁龙井内所有东西冲垮,幸好我早些逃到了井喉,及时封住八卦闸,并命造景郎中紧急关掉几处城门,方才重新稳住了地气,算是把海眼封住。但是,即便如此,海眼喷薄的那一下所酿成的后果,已然不可逆转了。” “到底是什么后果?”江小玄问。 姬道德顿了顿:“它冲开了重庆这座大锁龙井的锁扣,唤醒了长江!” “锁扣?”众人又惊。 “不错,从风水学上看,那海眼喷薄的一下,就是泄了地钟之气,坏了重庆之风水,长江这条大风水龙,也就随之而动,变得惊躁不安了!”姬道德一转折,“有件事你们想过没有,从长江走势图上看,重庆居于什么位置?” 众人沉思。 姬道德不等他们回答,率先说了出来:“是龙颈!” 众人顿悟,江小玄也觉十分相像。 姬道德又说:“在这龙颈上有什么?” 众人又愣住,似是没听懂一样。 姬道德石破天惊:“是拴龙绳,就是嘉陵江,嘉陵江就是拴龙用的!” 不能再形象了,这一语点醒了江小玄,他忽地就全看清楚了,这长江原来不是一条横亘大地任意腾跃的巨龙,君不见它那每隔百里就分出来的一条条支流,不正是一条条将其拴住的绳子么?不光是嘉陵江,还有岷江、赤水、沱江、乌江、汉江、雅砻江、湘江、沅江、赣江……大大小小,何止百条! 姬道德继续道:“嘉陵江拴住龙颈,重庆城这座地钟,正是锁在这条龙颈的七寸上,海眼冲开了锁扣,大风水龙惊醒,即便再度锁上,这条龙也不会轻易平静下去了,它将徐徐摇摆,搅扰大地,使万河皆动。十五年前,就已经注定了,未来长江彻底苏醒,华夏大地,必将泛滥成灾!” 真相已露出了全貌。 江小玄在震惊之中与众人相互凝望,全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白若澜骇然问道:“多久彻底苏醒?” “短则十五年,长则二十年。”姬道德说。 算算真准啊,从井底之战至今,正好十五年。谁都心里有数了。 姬道德说:“过去十五年里,我让人日夜赶工,修这井下的机关,也琢磨着怎么把你们引诱进来。说实话,我本想再等两年,将你们逐一引来,各个击破,才更稳妥一些。但我真怕这江水说发就发了,只好借着那姓李的小军阀来重庆之机,一并开始了这场计划!” 李雪枕来重庆果然是个巧合?江小玄从这话里听出了这个意思,但他更想问的是另一件事:“既然长江将动,我们本该同舟共济一起想法抵御才是,你杀了我们,失去了帮手,对你有什么好处?” “抵御个屁,这水力岂是你我能抵御的?不过,”姬道德说,“小子,这海眼毕竟只是喷了一下,重庆地气泄露不多,长江即便苏醒,也醒得不会那么焦躁。据老夫估测,它的水力,不足以让江南江北所有的河流都动了,而只够牵动一半,至于动的是哪一半,完全取决于长江水先向哪边泛滥,换句话说,不是北方河流尽皆随其而动,便是南方河流尽皆随其而动,华夏大地,不是淹南,便是淹北!” 懂了,全说清楚了,不论是江小玄还是姚草虫,都知道姬道德要干什么了,白若澜也终于明白他先前为什么说对她也有好处,姬道德的意思,分明就是要杀掉江小玄和姚草虫,保全自家地盘,让江水向北泛滥,淹没北方! 姬道德又道:“四大司掌有掌水之能,虽无法阻却长江泛滥,却能调动水力,选择水向。我想,现在既然知道了真相,你们也不会觉得我的做法有多卑鄙多不可饶恕了吧,江家小子,你说实话,换做是你,你是不是也会果断让江水向南走,淹了南方!” 江小玄脑中空洞,无法回答他。可他心里确实在想,是啊,要是自己早先知道这事,会怎么选择?他是锁龙井大司首,掌管天下水宗,要为万民负责,不论南北。即便他家在西安,祖祖辈辈也都生在西安,可他所居之位,让他必须胸怀天下,他能为了一己之利,任水淹没南方,使那众多无辜百姓生灵涂炭吗?可不淹南方,要淹北方吗?北方的百姓又何罪之有? 淹南淹北,撕裂人心。 但姚草虫却十分坚决,她恨意十足地对姬道德说:“你只要杀不死我,我必发尽北地之水,淹得南方寸土不留!” 好恶毒的丫头。连白若澜也憎恶她了,但白若澜又转念一想,换作自己呢?顿时无言。 姬道德说:“你说的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莫怪老夫心狠,要怪就怪那句老话,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江小玄心乱如麻,他已在这闭塞的井腹内产生了一种错觉,似乎他死不死,这天下并没什么不同,都要有一半的人要死。 他低头看着那满地的尸体,眼中无物。可那些井魃的断骨,却又让他想起了什么,他抬头问道:“姬道德,就算事情如你所言,十五年前,水灾已酿,可现如今情势已改变了,你杀了我们以后,自己也是死路一条!” “情势改变什么了?”姬道德轻蔑地问道。 “井魃!你有种下来看看这满地的井魃吧,就算长江与北方众多河流泛滥,南方无灾,可井魃已经出世,南方迟早也会白骨万里,变为人间地狱!” 姬道德没有吭声。 江小玄以为自己的话有了成效,又道:“我劝你还是将我们救出去,大家团结一心,共同使力,先平了井魃之灾,再慢慢商讨安抚长江之策!” 姬道德忽然一阵大笑,笑得大刀阔斧:“小子,你真是天真得紧呐,都到这时候了,还想着老夫能把你放出去?我实话告诉你,你们一路向下打死的那些东西,根本就不是井魃,井魃从未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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