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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前尘三十三

“你母亲跟着我父亲陪了葬?”江小玄十分诧异,也介意她说的“蠢笨”二字,道,“你说话放尊重些。” “你还想要尊重?我告诉你,你父亲就是蠢笨,你也蠢笨,蠢笨得与你父亲一脉相承,你们江家人世世代代就是改变不了蠢笨的毛病,死性不改! 江小玄大怒,提灯人也怒,江小玄几乎抑制不住要冲下去抓住她质问,提灯人则挥动着火刀,也指向了姚草虫。 可江小玄终究只是受了侮辱,还不致命,他拦住了提灯人,对姚草虫道:“天下皆知,当年龙家对天下水宗不利,我父亲带人前来剿灭,你母亲与西南司掌姬道德依着规矩前来,共同出生入死,后来是被龙家设的诡计陷害,才死在了井下,你怎么说你母亲是为我父亲陪了葬?” 姚草虫的表情不甘示弱,她轻笑一声:“你果然是生在江家各位不要脸的族长庇护下的一根宝贝独苗,他们把你呵护得真是严实,长这么大竟然连一点真相都不知道,难怪天下水宗斗说你无能没本事,我看分明就是被养在笼子里宠坏了!” 姚草虫字字剜心,把江小玄气得胸口热血激涌,如遭棒喝:“你这死丫头,把话说清楚!” 姚草虫丝毫不惧,道:“十五年前,锁龙井西南司掌龙成摩叛变天下水宗,与朝廷勾结,企图篡权,你父亲的确是带着众人前来重庆,下了这口锁龙井,一路冲杀,可谓身先士卒,奋不顾身……” 这话让气氛缓和了一点。 “跟你今天的表现真是一模一样,蠢笨极了!”姚草虫却又一转折,不管不顾道,“当年那场战争,虽被称作了‘井底之战’,可真正的战场,并不在井中,而在井外!满清朝廷早在天下水宗来到重庆之前,已在井外布下了一个大局,专为等所有人入井后,启动机关,将井下之人直接闷死。你父亲仗着自家世代经营锁龙井,对井下了如指掌,声称只要下了井,便没人奈何得了他,还说‘哪怕清军全杀进来,也是来一个死一个!’。他下令当时的三大司掌全都入井,共斗龙家与清廷。当时,我母亲觉得此中有诈,在下到井腹下方、冥门之上的时候,说要回去,你父亲却以为她是胆怯了,仍一意孤行,不准她走,谁料,就在我母亲与你父亲发生争执的时候,清廷从上头将井道封死,所设的机关启动,大水来袭,将所有人一股脑淹死在了井下!我母亲就是被你父亲这么害死的,当年情景,与今天如出一辙!” 姚草虫说完,已是连眼里都似在喷火,可转瞬间,她又呜咽了。 江小玄怔怔地听着,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但今天的事实就摆在眼前,他想想,父亲当年也比现在的自己大不了多少岁,看人看事的眼界怕是也不会超出太多,自己今天既然会选择只拘泥于井魃,带人孤军深入,那么同理,父亲当年未尝不会这么做啊。 但姚草虫说得太过笼统,于当年之事只讲了个大概,他没法从中确定就一定是父亲的错,或者,至少没法确定就一定是他父亲将姚草虫的母亲牵连至死,姚草虫的描述方式,更像是从谣传中得来,尚不足为信! “你从哪里听的这些事?”江小玄问。 姚草虫低泣了一会儿,说道:“当年的井底之战中,几乎所有人都死了,唯一逃出来的老一辈掌权人,只有锁龙井西南司掌姬道德。他慑于你江家的地位,不敢将这些真实的经过向天下水宗明说,但内心又十分清楚,倘若当年你父亲肯听我母亲的建议,大家断不会伤亡那样惨重,我母亲的主意才是真正既能保得天下水宗安全,又能除灭清廷与龙家的良方!并且,就在你父亲执迷不悟的关头,我母亲为了天下水宗大计,故意对你父亲说她知道井喉中有龙家藏下的秘宝,说服你父亲让姬道德上去拿,以尽最大可能多保一个是一个,当时你父亲还想了一会儿,才同意了,姬道德正是因此才在井道被封前及时到了井喉,最终顺利逃出井下。他感念我母亲的恩情,自然就去了北京,将这事的来龙去脉告知了我们姚家,我们姚家这才知道了当年我母亲死去的真相。而除了姬、姚两家之外,天下水宗中的众人,至今仍然被蒙在鼓里,至于你、你们江家,还仍旧沉浸在你父亲身为大司首,临危不惧,带领众人与敌方血战到底,舍了性命才将龙家与清廷斗败在井下的幻梦之中!” 姬道德。 江小玄先前已从白若澜嘴里听过这个名字了,但也只是寻常对待,并没入心。此时,姚草虫说完,“姬道德”三个字就跟活了一样,赤发獠牙,显现在眼前,面目十分可憎。 “姬道德这卑鄙小人!”江小玄绝不相信姚草虫所说的事,“他当年去西安,对江家人口口声声说我父亲是为惩戒龙家、抵御清廷,拯救险些被毁的长江下的海眼,才苦战而死,那场祸患最终也因此而平息,我父亲功盖千秋,这都是他亲口说的!” 姚草虫冷笑道:“难不成他还敢对你家说别的话吗?他会说因为你父亲的蠢笨,导致天下水宗杀敌一万,自损两万吗?!” “你再敢说我父亲!” 江小玄被她气疯了,当即就要跳下去擒她,可姚草虫一点没退缩,用清澈而又尖锐的目光盯着他,使他强迫着自己恢复冷静。 江小玄还算是有些担当,他清楚这时候的环境,他不能与姚草虫一样小家子气,此时可是连设机关的敌人都不知道是谁啊,他不能带头内斗,他问:“那当年清廷到底输了没输?” 姚草虫本不想理他了,可也觉得自己身为锁龙井东北司掌,该有些担当,冷冷道:“这个你倒不必担忧,清廷自然是输了,不光是因为天下水宗,也是因为当时明面上国内国外各方势力的压力,它当年早已风雨飘摇独木难支,十五年前的井底之战,就是在暗面上给了它致命一击,使其最终溃败。” 江小玄在思索。 姚草虫又道:“清廷因井底之战而走向覆灭,恐怕是天下水宗众人葬身在这井底之下所换回的唯一功劳了。但你要知道,他们原本是可以不死的,只要你父亲当年别那么妄自尊大,把自己当做了井中之神!” 至此,江小玄终于明白,为什么姚草虫从一见自己开始就十分冷漠,甚至还带有敌意。原来不是因为他江小玄在天下水宗里那些才不配位的坏名声,而是江姚两家本就有嫌隙,甚至,一直以来在姚草虫眼中,那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杀母之仇了。 姬道德的名字频繁出现,给人留下的印象越来越清晰,江小玄再度环顾井腹,他预感,此事多半就与姬道德有关! 这个时候,一直还躲在藤梯堆里的白若澜也出来了,她从头到尾听到了江姚两人的对话,但十五年前的井底之战时,她也年纪尚小,不曾参加,只记得当年的珠江执旗是她爷爷,曾带领一匹人马跟随江小玄的父亲下过锁龙井,除此以外,就几乎不知道什么内幕了,因此她无法站在谁的一边说话。 大家沉默良久,白若澜只能先向藤梯堆内呼道:“你们三个还躲什么,赶紧出来吧。” 藤梯堆中的三个伏墓人听了,也不敢再躲,一个个都钻了出来,但仍然在用手撑着钻出来的洞,好随时再钻回去。 真是一副与全军覆没没多少差别的惨象。在众人眼里,意义各有不同。 姚草虫看着半天没出声的江小玄,又无情讽刺道:“怎么,知道真相,瞬间怂了吗?你不是很有主意么,倒是带我们继续向下杀井魃、吹你的孽龙埙啊。” 这话说得就有些孩子气了,但江小玄并没理会。 白若澜调解道:“现在不要互相埋怨了,我方才听了你们的对话,思考了一点,既然清廷已败,当今天下又四分五裂,那么此番设局的人,势力必然不会大拥有举国之力,因此,我们面临的境况或许没那么危险,大家想想办法,大概还有脱身的机会。” 没那么危险?姚草虫连嗤笑都懒得做了,看这刀阵,世间还能有比这更凶险的机关了么? 白若澜知道她在想什么,道:“这刀阵虽然狠厉,但毕竟我们找到了这点漏洞,它没将我们像十五年前的井底之战时一样全部杀死,这是个不可否认的事实。” 姚草虫不愿搭理她。 白若澜看向江小玄。 江小玄一直在思索,可很多关节依然想不通,他只能问姚草虫:“姚姑娘,倘若此局真是姬道德所设,他现在连你都要杀了,你还觉得他回感念你们姚家的恩情吗?” “时光若能回去十五年,我在他去北京向姚家报信的时候,便会命人把他脑袋剁下来!” 姚草虫说得刚烈,所用的词语虽然不合身份,但是却令江小玄觉得亲近些了。 但姚草虫又一转言:“不过你也别太肯定,这局,未必就是姬道德设的,现在咱们毫无证据。” 江小玄也无从辩解,是啊,谁就能一定证明是姬道德呢?不过他又道:“我还有一个猜测,你说,有没有可能,姬道德当年去你家说的话是假的?” 姚草虫估计早就想过这一点,反问道:“他为什么要说假话?” 江小玄想想也是,姬家人守护东南几千年,向来恪尽职守,从不逾矩。且当年正是天下水宗背腹受敌、众志成城之时,姬道德犯不上在那个时候生出什么异心,否则他还随着江小玄的父亲下井去斗龙家做什么?于情于理,姬道德说假话,都没有动机。 太乱了,根本无从思索。这井下机关,究竟何人所为? 江小玄此刻才对那个有关他才不配位的传言有了些体会,他身为大司首,今天才明白,自己对天下水宗内的大小事情几乎一无所知,所了解的仅仅是些皮毛罢了,且这个位子他已经坐了十五年,这不叫才不配位,什么叫才不配位?他十分懊悔,自己久居西安城,贪图安逸,导致信息闭塞,掌管不利,这就叫才不配位! 白若澜见他嘴唇发白,知道这是身子太虚的表现,真怕他再急火攻心自己倒下去,那可就更麻烦了,赶紧出来打圆场道:“现在说这些前尘往事,并没什么用,咱们不要在这上面耽误时间了,大司首,既然上面井道被封,难以打开,那咱们不如就将计就计,继续向下,下面不是还有冥门吗,你那孽龙埙……” 她话没说完,忽然只听上头有个沙哑的人声传来:“你们觉得,事已至此,还有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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