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苦问三十二
井下像是过了几天几夜,但其实只在几次呼吸之间罢了。
江小玄感到,危险似乎已经过去,但并没走远,仍在虎视眈眈。井下安静得好像所有人都死了一般。
不会是真的死了吧?他只晓得钻进来些人,却并不清楚都有谁钻了进来,他压着声音问道:“大家都还在吗?”
没有人回答,兴许是没听到,也可能是不敢回答,怕惊动了什么。
提灯人几乎已贴在了江小玄身上,江小玄等了一会儿,心里越发不安,声音高了点:“姚姑娘进来了没有?”
姚草虫听到了这句话,但她就是不想搭理他。
“进来了。”没想到白若澜开了口,她就在江小玄上方不远处。
江小玄听出了这个声音,顿觉羞赧,这声音里分明带着怨意。
白若澜当然怨恨,但她不是怨恨江小玄带着众人身陷险境,而在意的就是他这句问话,怎么,忘了跟本姑娘的肌肤之亲,满脑子只想着那个不搭理你的小姑娘了?贱骨头。
江小玄得知两个自己最在乎的人都进来了,倒也先放了心,他转移了话题,问提灯人:“你还撑得住么?”
“撑得住。”提灯人几乎是咬着牙在说。
江小玄知道,这是硬撑,他们该出去了,他又提了提声音问道:“都有哪些兄弟进来了,大家言语一声,报个数。”
起先还是没人回话,直到白若澜觉得江小玄太尴尬,说道:“从我开始,珠江执旗白若澜,一个。”
没人接话。
白若澜又道:“东北司掌姚姑娘也进来了,还有她手下的阴阳提督,三个了。”
这时候提灯人才反应过来,喊道:“加上我跟少爷,五个人了。”
随后,又没动静了。
难不成只进来这么几个人?江小玄觉得不止。
“伏墓人进来了几个?”白若澜又问,她怒道,“说话!”
“一……一个!”
“我……两个。”
“还有我,三个。”
没了。
这下应该是报完了数,但江小玄刚要说话,只听角落里又有个男声艰难地说道:“我……四个……”
他的气息弱得任谁都能听出他中了刀,等说到“个”字之时,明显一泄,应该是断了气。
这一断气,又添恐怖,原本这刚因这你来我往的对话缓解了一些的气氛,顿时又紧张起来。
再没人敢发声了。
江小玄心如刀绞,一方面,是他虚,真的疼,另一方面,则是眼下这点可怜的幸存者,令他无地自容。虽说那么多人死了,并非直接因他所害,但他终究是个领头的,责任还是得他负。
可他负得起这个责么?天下水宗,这可是被灭了多少了啊?此责重于泰山。
但姚草虫也并非没有责任,他心里不是不清楚,当初在幽门之上,正是姚草虫的冒进主张,才让他们不得不下了井腹。可这事他能怪姚草虫?方才阴阳提督几被杀绝,刀阵未起之时,姚草虫分明是说过要回去的。
江小玄越想越觉窝心,谁知这个时候,姚草虫的声音起了:“江小玄,你出去看看!”
这话让他一愣,这分明是在命令他。
“大家身陷如此境地,都是你刚才执意不走所害的,你不出去看,谁出去看?”姚草虫道。
话说得一点没错,可她好像忘了自己当初一意孤行要下幽门的事了。
但江小玄本就内疚,被她这么说了,更是没法再等,他不站出来该谁站出来?他动了动,要往上走。
可提灯人压住了他,道:“少爷,你在这里等,我先出去探探。”
“缩头乌龟。”姚草虫的话像箭一般紧跟上。
江小玄被激得一怒,也不管提灯人拦着他了,立即发力往绳梯堆外钻,可钻了没多远,体虚得已经出了汗,提灯人也从后面跟上,一手撑着他,随后,两人一起钻出了藤梯。
那把火刀还插在高处,火光已弱了。
江小玄借着这点微弱的光亮,放眼看向整个井腹。
能见之处,满目疮痍。
他对遍地的尸体感到触目惊心,虽然早在刀刃伸出之前,井魃与阴阳提督、龟甲军的尸体已经铺满了井腹,但此时这上百个伏墓人又加入进来,仿佛促成了景象上的质变,让人只觉尸体堆积如山,再加上被切开的菌菇散发出的怪异味道,好似尸臭起了,狠狠地击向了他的内心。
江小玄看了片刻,胃里一阵抽搐,没有忍住,弯腰吐了起来。
提灯人赶紧扶住他,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过了许久,江小玄才止住了。可他几乎不忍再看眼前的景象。
提灯人见他自己站得住脚了,说道:“少爷,我去将那火刀取来。”
江小玄点头,提灯人快速爬上藤梯堆的最高处,摘了那把火刀擎在右手中,左手则依然提着黯淡无光的龙阳灯。他正要下来,江小玄对他道:“我上去。”
提灯人见脚边有一截断藤,先将龙阳灯放在一边,捡起来丢给江小玄,江小玄费力地拉着它攀了上来。他喘息一阵,随后,让提灯人把刀举起,二人在尽力向上看。
上面如深邃的夜空,根本看不到顶。
可井壁上那些小洞,却清晰可辨,他们扫视之后,只觉头皮发麻。
刚才那乱飞的刀刃,他们虽没看到,却听得真切,正是从这些洞里射出来的。真是好阴毒的机关,置人死地不留活口。
但提灯人知道江小玄看这些洞是要干什么,他说:“少爷,这些洞仿佛能攀上去。”
可洞里如果再射出刀刃怎么办?且不说攀上去了,就是站在这里,躲避不及时,他们两个都得死无全尸。
江小玄没说话,他摸了摸腰上的孽龙埙。
三十六天罡咒,七十二地煞符,威力强大,几乎无所不能。但此时此刻,他纵然是会吹出十万八千种符咒,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井道被封,井下的瘴气又在汇聚,越来越浓。
疍民墓中纵然还有未发出来的干气能除瘴,可伏墓人只剩三个了,于这偌大的井腹中厚重的瘴气而言,只是杯水车薪。
提灯人能感受到江小玄心头那种无力感,他也不怕那些洞里再射出刀刃了,现在已算捡了条命,就算是立即又死了,也真没什么太值得喊冤的。此刻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少爷,这些机关,显然是有人刻意设下的。”提灯人道。
这是当然,不光是刻意设下的,而且还设了很久,江小玄打量着井腹内的机关,惊叹于设置机关者的心机与技巧。
“可怎么偏偏就在这时候用上了?”江小玄思索道。
提灯人明白他的意思,江小玄是说,这机关究竟是冲着谁而设的?倘若说是他和姚草虫等锁龙井司掌,那就有些不太合理了,毕竟他们前来井下,是个偶然事件,李雪枕若是不拉铁索引出这重庆之灾,那至少江小玄不会前来,姚草虫就更不能了。而从李雪枕的履历来看,他拉铁索引出灾祸,直接危及自己的部队,多年打下家底全被那场灾祸给折腾没了,且刚刚打下的重庆城也几乎如同丢了一样,他一个军阀,不至于为了什么事,把自己最看重的东西舍了。
因此,断不能是与李雪枕有关。
那可就更怪了,难不成造机关的人,就是想杀江小玄和姚草虫等人,或许还另有别的局来引他们入套,而李雪枕拉铁索引出井魃,并引来江小玄这事,只不过是恰巧赶上了,让对方决定提前动手?
有点可能,但还是牵强。
那就是冲着白若澜他们了。
白若澜算是一个大头儿。还有死在那幽门之上的造船牙官,他们归淮河执旗澹台家管,既然七大执旗有两个已被牵扯,那么或许真就是天下水宗七大执旗的内斗,姬道德真的会为了史上的造船牙官之变,要复仇澹台闻舟,且防止白若澜插手帮忙,才设了这个局?
那局为什么设在重庆?
何况,江小玄又想,倘若真是为了内斗,那么,他与姚草虫都在井下的事,姬道德必是知道的,既然知道,还动了手,不惜一并杀死他与姚草虫,那可就太大逆不道十恶不赦了!
江小玄想得头疼,他妈的,怎么想怎么不合理,这到底是是个什么局,是什么样的阴谋?他都快被人弄死了,却还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内心憋闷得简直无法言说。
“上头安全吗?”白若澜的声音从藤梯堆里传来。
江小玄和提灯人倒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眼下是没动静了,可真算安全了吗?
藤梯下角又动了,是阴阳提督钻了出来,他向井腹中看看,借以恢复了下视力,随后抬头,瞧见自己的火刀正被提灯人擎在手中,面露怒色,可并没立即上来,而是伸手探向藤梯里头,小心地将姚草虫接了出来。
姚草虫果然还是胆子大。
姚草虫也四下看了看,眼中早没了悲悯之色,她也抬头望向江小玄,此时怒意更盛,对阴阳提督道:“刀被人拿走了,还不赶紧去夺回来!”
阴阳提督总算得了令,点头奔向藤梯堆的上端,挨近了提灯人,脸色狠厉,要把火刀夺回来。
可提灯人无论身位还是力气都胜他一筹,见他无礼,在他翻到跟前的那一刻,直接飞起一脚蹬在他小腿上,阴阳提督直接滚下了藤梯。
“还敢放肆!”提灯人呵斥道。
阴阳提督跌落在姚草虫脚边,不忿站起,又要动作,此时江小玄道:“姚姑娘,让你的人消停点吧,此时咱们大难当头,该团结些。”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姚草虫怒意更盛:“大难当头?你也知道这才是大难当头了?!”
江小玄知道她的意思,这又是要怨骂自己了,他做好了硬着头皮去听的准备。
可他没想到,姚草虫竟说了这么句话:“你们江家真是姚家的灾星啊,当年我母亲跟着你那蠢笨的父亲陪了葬,我今天又要被你这蠢货牵连至死,我们姚家究竟是欠了你们什么,要得此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