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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劝留三十

江小玄转过了身子,看向姚草虫。 姚草虫的头低着,并没有抬起来看任何人,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地上那些阴阳提督的尸体上,有些游离。 其余人也都看向了她,白若澜和提灯人没动声色,那上百号伏墓人却一脸期盼。 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姚草虫竟没再说话。 江小玄终于问道:“何以见得?” 姚草虫仍没抬头:“灭尽了就是灭尽了,否则它们怎么还没冒出来?” 江小玄听了这话,与白若澜和提灯人对视一眼,三人心里都感觉到了什么。 江小玄不好再说,白若澜适时地走上前,手摸向姚草虫的肩头:“姚姑娘,你……” “别碰我!”谁料姚草虫竟全身一抖,突然弯下了腰,再也忍不住,朝着地上呕吐了起来。 江小玄三人全都愣住,那名阴阳提督则往前迈了一步,摆出副不许任何人靠近姚草虫的样子。百十位伏墓人有点懵。 姚草虫其实并没吐出什么东西来,只是干呕,呕了一阵后,终于消停,她蹲在地上,激动的情绪在慢慢平复,肩头却依旧在耸动。 她在哭。 江小玄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心头一软,他看不了姑娘啜泣。尤其是无声的啜泣,姚草虫那要强的性格在这种啜泣中体现得更加明显,她头上的摸额飘带垂在颈前,轻盈而散乱。 良久,姚草虫的身子才勉强稳住,应是平息了急喘,却依然没有回头,她说道:“灾难既然平了,我要回北京了。” 江小玄一愣。 倘若说出这话的是个男人,又身居锁龙井司掌之职,他必会立即将其呵斥住。但这话从外貌娇弱的姚草虫嘴里说出来,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姚草虫说完,头还低着,身子却已转了过来,她谁也不看,径直向藤梯走去。 那名阴阳提督手举火刀,冷面无情地跟在她身边,俨然是如果有谁敢阻拦,他会直接出刀剁掉那人。 白若澜闪了闪身,给姚草虫让出了条道,她一来是被这小姑娘吼了一声,也颇能理解她面对手下死伤殆尽时的脆弱心理,二来则是厌倦了她身为司掌临阵时的任性举动,懒得再与她纠缠,且由她去。 但江小玄却终究觉得心里过不去,一来是因为现在井魃之祸并未平息,他急需每一方势力来应对此事,姚草虫这边虽然只剩下了两个人,但背后仍代表了锁龙井东北地区的庞大势力。二来则是姚草虫这一去,于他的威信力大大有损,好不容易以水传讯来了一个帮忙的,倘就这么说走走了,那其余的人岂不是更难团结?何况,姚草虫走了,于她自己而言,也是掩耳盗铃之举,井魃之祸一日不平,那么早晚都会殃及北京城,即便江小玄看她哭泣心中起了些怜意,可让她走也不是救了她,长远看,等于还是没带她摆脱万劫不复的境地。 江小玄这么想着,果断上前两步,挡在了姚草虫身前:“姚姑娘,你不能走。” 姚草虫停住,却没说话。 她身旁的阴阳提督面色一凛,手中火刀仍然高举,另一手却“刷”地要抽出腰间的朴刀! 但紧急关头,提灯人竟从阴阳提督身后一绕,狠狠按住了他那只正握着朴刀的手,厉声道:“要造反么?!” 阴阳提督冷眼对向提灯人,丝毫不惧,手中猛然使力,偏要抽出朴刀,可提灯人力气在他之上,死死按着他,一点都没松动。 眼看忽然之间剑拔弩张,姚草虫终于微微抬起头,盯住了江小玄,江小玄也在看着她,她眼神故作冰冷,是想逼退江小玄。 却不料,正嘴唇紧闭的江小玄忽然喉咙里一震,想要强压回去的咳嗽没止住,他赶紧一歪头,对着地上猛咳两声,头再转过来的时候,嘴上已沾了殷红的血! “少爷!”提灯人一见他不对劲,赶紧收回了手,过来扶住他。 江小玄摇摇欲倒,要强行稳住身子,却不得不靠住了提灯人。 那阴阳提督却根本不讲情面,提灯人手一撤回,他朴刀立即抽出,铿然架在身前,刀势同时也罩住了姚草虫。 姚草虫看到江小玄咳血,眉头倒是松动了一下,可一闪即逝,她在憋着,故作无动于衷。 白若澜也走了过来,先是看了看江小玄的面色,知道是他方才吹埙吹得太猛,药力释放得太快,此时身体吃不消了。她对提灯人道:“你家少爷情况不妙,你这龙阳灯还能点起来么?” 提灯人都没看手里提的龙阳灯,只是摇了摇头,却也不说点灯需要什么条件。 江小玄颇有种病来如山倒的感觉,此时只觉得一口血吐出,已是头昏眼花,他心里清楚,这是坏了,自己在井下待不久了。 提灯人见阴阳提督的朴刀还在蓄势,怒不可遏地对姚草虫道:“让这奴才收了朴刀!” 姚草虫并不怕他的恐吓,但她终究还是女儿心,见江小玄瞬间虚弱至此,于心不忍,说道:“没有龙阳灯,你会死在井下吧?” 江小玄一听便知她想必了解一点龙阳灯的秘密,却没有坦白,而是道:“不要紧,还能撑些时候,等人全来了我再上去调养也不迟。” 这倒像两个小孩子在斗气了,白若澜真为江小玄着急。 姚草虫故意继续冷漠道:“我看,你是想太多了,人根本就来不了了。” “怎么来不了?”江小玄觉得自己的体力正急剧下降,连争辩都不想争了。 “这珠江白执旗怎么来的井下,大家也都知道,谁都看得出来,背后定然没什么好事,”姚草虫看了看白若澜,又道,“而幽门上头那群死去了的造船牙官,虽然咱们都不知道因何而死,但他们显然死得十分有问题,再加上你以水传讯后,天下水宗其余人马迟迟未到,这些信息加在一起,难道还推测不出来?天下水宗出现了大问题,那些人八成永远不会来了,你要是执意在此等候,恰恰才是不负责任。你不用脑去思考,不随机应变、另觅新路去解决问题,而是自我麻痹,只把待在井下等待援兵、对付井魃作为唯一的出路,走进死胡同,对死胡同又抱有无限幻想,心存侥幸,这才是带着我们自寻死路!” 姚草虫这席话说得言辞激烈毫不留情,直击向了江小玄内心,而她火气未消,又道:“我固然是因为自家的阴阳提督和龟甲军死伤惨重,才萌生了退意,但实际上,我是不想再待在这根本就毫无希望的井下,再做无谓的牺牲,最后毫无价值地死无葬身之地!” 此言真是振聋发聩,而她说完还不够痛快,直接面向了那群伏墓人,骂道:“你们这群东西,既然晚到,其心必异。阴阳提督,去抓一个给我杀了,问问他们到底跟什么人串通的,竟敢延误号令!” 她说完,阴阳提督一点没迟疑,真功夫显露,出手如电,火刀直接挥过去,铮铮地插在了一个伏墓人的胸口,那人还没来得及叫唤,已当场毙命! 阴阳提督飞身而起,抽刀在手,重新跳回了姚草虫身边。 这一系列迅猛的动作惊呆了那一众伏墓人,江小玄也又是一急,心头剧痛:“姚姑娘……不要莽撞!” “莽撞”二字用得显然太轻了,白若澜看得竟有些心惊胆战。而等那群伏墓人反应过来,后果立即显现,他们虽然鸡贼,但毕竟人多势众,同伴就这么被人侮辱似地杀了,全都怒意大起,嚷道:“我们赶来救场,你们怎能如此对待我们!” “大司首,你就是这么管天下水宗的吗,纵人乱杀好人?!” “怎能杀条狗一样杀人,还我们公道!” 众认怨气沸腾,一个个全都在往前挤,但到了阴阳提督的长刀之前,却又停了,显是心怀忌惮,但也都咬牙切齿地不停喊“还我们公道”,恨不能将他撕了。 那阴阳提督却连看都不看他们,蔑视到了极点。 江小玄见人心要乱,心里越发怪姚草虫这女子年少轻狂,可更恨自己身为大司首管束无能,他忍着胸痛,要说话安抚,却不料,头顶那颗高如梧桐的菌菇动了一下。 众人接连抬头,只见周围的菌菇丛发生了怪异的变化,有尖锐的钢刺,从中森森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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