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观腹二十九
井腹中许久无声。
江小玄尽力向下看,时而闭眼听。
另一边藤梯上晃了神的姚草虫回醒过来,表情又故作老练,对身下那名阴阳提督点了一下头。
阴阳提督会意,跳了下去,他举着火刀,像一颗流星入了地。火刀将井道中央那几座毁坏了的疍民墓照得更清楚了。
江小玄向下滑行了一段,众人跟在后面,没用多久,他们全都看到,视线范围内的疍民墓都开了,有的里面已露出了尸体!
白若澜惊讶地发现,那些尸体本是完好无损的,可他们每多看一会儿,尸体便变化了几分——它们正在渐渐腐烂。并且,越接近它们,越看得明白,这些尸体都很小,只有半人高,脖子又短又粗,头几乎是栽在了肩膀上,这么看起来,生前也必是丑陋不堪。
“这怎么都是些孩子?”白若澜问道。
江小玄摇头,他已经感到胸口发闷了:“不是,这就是疍民,疍民生得很矮,与正常人比,骨骼有些畸形。”
疍民虽是水宗八门中的一门,同属天下水宗,但由于生活地点与习惯与人不同,所以白若澜从来没有见过他们。疍民分两种,一种是咸水疍民,常年漂泊在海上,以船为家,只食海虾,几乎终生不上陆地。另一种则是淡水疍民,是史上咸水疍民发生内乱分出来的一支,它们起先依附天下水宗,在大陆寻求庇护,后来成为水宗八门中的一门,专寻井深处而居,饮地下水,养井虫,能用也能食,死后则藏于锁龙井下,已经有八百年历史。
白若澜这才想起些有关疍民的传闻,也不多问了。
众人已经几乎滑到了井腹底部,江小玄依旧揽在提灯人背上,神情十分严肃。其实不光是他,所有人都在悬着一颗心,那散落在疍民墓周围的井魃尸体堆积如山,发出臭味,好像在提醒大家危险仍没散去,或许,随时都会有新的井魃冒出来。
观察良久,不见井下有变化,提灯人对江小玄道:“少爷,你揽住绳梯,我去井壁那边试探试探。”
江小玄这才想起提灯人一直都在扛着自己,赶忙换了个姿势,揽住绳索,却拒绝了提灯人的请求,他看到提灯人浑身是伤,心知其体力必然已经下降了许多,说道:“不要冒险,万一真有井魃再冒出来,你跑不回来。”
提灯人还想说话,但想了想,没有开口。
几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待着,看起来是按兵不动,其实眼中草木皆兵。
良久,姚草虫终于忍耐不住,对已在底下站了半天的阴阳提督道:“去边上看看。”
那名阴阳提督虽只剩一人,却毫无退缩之意,姚草虫说完他立即动身,举着火刀拨开脚下的井魃尸体,向着边缘走去。
“别莽撞,”江小玄阻止道,“我们该稍安勿躁,再等……”
“去。”姚草虫强硬道,也不知这句话是对江小玄说的还是对阴阳提督说的,反正从那语气上看,已完全忘了江小玄刚才救了众人的壮举。
江小玄无奈,只能不言语了。
阴阳提督走得很快,眨眼功夫已到了井壁处,这回众人也跟着看清了,井壁角上有许多暗洞,想必井魃就是从暗洞中出来的。
江小玄知道,这些暗洞之下连着一条甬道,甬道通向冥门,而事到如今也很显然,冥门必然早被破坏了。
阴阳提督挥着刀在那一排暗洞洞口找了找,里头深不见底,也没有井魃要冒出来的迹象,他回头对姚草虫这边示意了一下,姚草虫像有意要向江小玄示威,直接从藤梯上跳了下来,站在裂开的疍民墓上,毫无惧色。
但在江小玄看来,这小丫头的倔强模样真是孩童之举,至于白若澜和提灯人,更是觉得这种逞能幼稚透了。
阴阳提督迅速撤回到了姚草虫身边,姚草虫环视着井腹,颇有一副拔剑四顾的架势。
江小玄不得已,只能跳了下来,提灯人和白若澜也跟着跳下。
“看来,大司首的神通还真是卓有成效,井魃应该是被杀尽了。”姚草虫不冷不热地说道。
江小玄弯腰翻看地上的井魃尸体,又转身向疍民墓里望了望,不置可否。
姚草虫忽然又抬起了头,高声道:“伏墓人还躲着干什么,当缩头乌龟当得就那么恬不知耻么?”
这话说得真是毫不客气,她话音落了不久,只见井壁上方十几米处的那些裂洞里终于探出了一个个人猥琐的人头,趴在上面向下看。
江小玄却觉得他这话有些过分,伏墓人虽然来晚了,但却立了大功,即便四大司掌在天下水宗中处于统领地位,可此时也不宜对有功之士太过苛刻。
谁料姚草虫见伏墓人这副熊样,怒气更大,她原本就因自家阴阳提督几乎死伤殆尽而窝着火,此时根本懒得控制了,骂道:“你们世代居住在重庆,天下水宗里没有比你们离得更近的了,大司首以水传讯后,按理说该第一批赶到才是,可偏偏我都到了你们还没现身,果然是当年龙家一灭没了人管束你们便无法无天了,我看你们刚才虽然是冒出来唱了些丧歌救了我们一时之危,可根本就是怕天下水宗覆灭后自己无处容身,全是迫不得已而为之罢了,面上假装忠诚,实际貌合神离,都到这时候了,还是劣性不改在上头观望,你们要是再不赶紧下来叩头迎主,我早晚让人剁了你们狗头!”
这一通犀利狠辣的言语倒令众人颇感惊异,江小玄看向姚草虫,这小姑娘真是心中愤懑到了极点,否则断不会将话说得这么透。其实这番话可谓字字击中了伏墓人的本质,原本,江小玄觉得当下敌我环境不明,需要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但姚草虫这么说了,他倒也觉得十分畅快,妈的,索性也不跟他们卖关子了,越是民意摇摆的时候越该捅破窗户纸摆明态度。
伏墓人被姚草虫一通训斥后,都没了主心骨,不敢再藏着心思,纷纷沿着藤梯爬了下来,等他们全都站在了井腹之中,江小玄扫视过去,竟有上百人之多。
难怪歌声唱得那么响亮。
此时姚草虫已骂够了,不再多言,她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们,转过了头,冷下那张青涩的少女脸,兀自为死去的阴阳提督们伤悲。
江小玄看着伏墓人问道:“你们怎么现在才来,没听到水讯么?”
伏墓人静默无言。江小玄以为伏墓人会辩驳几句,可他们倒好,耍赖似的呆站着,就是不说话,仿佛看串了这位大司首不似那姑娘一般不讲情面。
江小玄心里忽然一阵恨,水宗中人说他年少掌权、德不配位的传言又重现耳边,眼前这种沉默,分明就是一种欺辱与挑衅。
他盯视着他们,倍觉气氛尴尬,心里对姚草虫方才那种说话方式更加认同了,但他还是说不出来,正不知该以什么话接下去,白若澜站出来道:“井魃到底还有没有了?”
这话像是在问伏墓人,也像是在问江小玄,但无论如何,算是解了围。
提灯人看了看四周,真不太像还会有井魃了,他说道:“少爷,也许井魃真的被灭了。”
江小玄终于把注意力拉回正题,他沉着摇头:“恐怕还没有。”
“怎么?”白若澜问。
江小玄道:“据经验就能轻易推出。”
“怎么推的?”白若澜不解。
江小玄解释道:“第一,井魃还是自古那群井魃。第二,我用的天罡咒,还是自古传下来的天罡咒。嘉陵江也还是古时候那个嘉陵江,锁龙井下所有事物,依旧是原来的事物。所有的条件都没变,那么,原来不曾灭掉井魃,今天怎么就能灭了?”
这逻辑简直缜密得无可挑剔,白若澜无可辩驳。
但井魃就是没有再现身。
江小玄想了想,说道:“只能说是井魃暂时被击退了,但绝对不可能被灭,咱们现在需要做的,还是要想办法遏制后续的井魃出地。”
江小玄这些话,倒令那些伏墓人都抬起了头看他,在他们听来,这大司首似乎脑瓜不错,条理清晰,有些领袖的意思。
江小玄又道:“既然到了这里,那就先下去封冥门,同时继续等待水宗中其余人赶到,各施所长,商量对敌之策。”
他说完,众人都没有异议,一副唯大司首命令是从的样子。
但就在他要动作的时候,身后的姚草虫开了口:“我看,井魃已经灭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