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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伏墓二十七

江小玄心头一紧,闪过一丝极为不详的预感。 声势瞬间大起,井道边缘不知从哪又冒出了更多的井魃,乌压压一大圈,似是与黑暗同体,成了巨人,疯狂地向着中心处涌来! 五十名阴阳提督立即挺刀转身,姚草虫脸色一沉,呼道:“再战!” 半空中的乌鸦高叫呱声,如哭如丧,一股悲怆之意罩住了井腹,没等江小玄回过神,井魃与阴阳提督又交上了手! 火光来不及熄灭,火刀在井中狂舞。刀锋劈入了那些井魃的身体里,火花飞溅,火苗若隐若现,钢铁与骨骼相撞的噼里啪啦声就像密集的战鼓,一阵紧过一阵。 白若澜急问江小玄:“这又是怎么了,井魃难道杀不完了吗?” 没人知道井魃有多少。从古至今的典籍上就没有任何有关井魃数量的记载,江小玄忽得又觉心惊,倘若井魃这种邪物不仅手段过人,且数量也如山如海呢?此事真是细思极恐,报纸上说中华民国有四万万人,倘若井魃的群体远超过这个数量,是其几倍,几十倍,或者上百倍呢?那还怎么打,怎么打也是输啊! 江小玄着急地看着底下的战局,表面上那些阴阳提督虽然没显出疲态,可他总感觉这回凶多吉少! 提灯人早已停步转身,再度开始厮杀,目前来看,与井魃战斗的众人之中他算是弱的了,江小玄十分担忧他的安危,特别想唤他回来,可又说不出口。但他心里真又有股强烈的冲动想劝姚草虫放弃,那些井魃死灰复燃的气势十分不妙! 乌鸦也加入了战斗,动物有灵,往往能先人一步窥见事态的发展,乌鸦并没听到姚草虫的任何指令,却已群起下飞,攻向了井魃,它们显然极少参与直接的厮杀,与阴阳提督之间的配合并不娴熟,有的能犀利地穿过火苗,有的却没能躲过阴阳提督令人眼花缭乱的刀法,不可避免地被火刀烧伤了羽毛,甚至砍作两截,江小玄从这样的细节中发现,姚家军阵脚的确是乱了! 这回的情势发展极快,一有蛛丝马迹,立即就有预料之内的结果跟上了,江小玄再一转眼,下面阵脚已大乱,火苗如被暴雨冲刷,熄了大半,井魃已多得一眼估不清数量,像决堤的河水吞没了良田,它们的形态和动作与先前那帮并无任何变化,此番却只是用简单粗暴的数量优势强横地压倒一切,冷酷而无情。 又眨眼间,火苗已如风中之烛,阴阳提督竟已死了大半,大多数死得无声无息,可对于江小玄来说,却如晴天霹雳! 井魃出地,白骨万里。这句话此时浮上了每一个人的心头,无论是江小玄,还是白若澜、提灯人,甚至是姚草虫,无不被这句流传了千年的古话击得晕头转向,惭愧难当。没有人能逃脱出流传了千年的经验,你所有的厉害、所有的出类拔萃,皆是为证明这条经验而存在,悲哀是自鸣得意唯一的结局。 原来这才是井魃,谁变了,井魃也没有变,井魃一如既往,强大震天。 乌鸦尽死,只剩偶尔激起的黑羽在半空里飘摇,最终却不得不轻盈地落到地面上的井魃群中。 井魃已覆盖了全场,井腹之中再无任何空隙,它们正围着姚草虫和提灯人身边仅剩的三五个阴阳提督进行最后的反-攻,它们并不急躁,也没慢下来,就像是一群力士手握钝刀,不紧不慢地让你感受被蚕食的滋味。 火刀只剩了一把,它像一叶孤舟,在夜黑风高的江心独行,它已开到了旋涡深处,即将逝进长夜。 从大获全胜,到被一击而溃,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快得令少年人仿佛第一次认识了世界之大,山外有山,令温室的花朵哑口无言地领略了人生中第一场狂风暴雨,也是最后一场。 那把火刀还在倔强地抖动着,但它已看到了自己生命的尽头。 江小玄和白若澜挂在藤梯上,心如刀绞。他悔得肠子都青了,自己竟天真地以为这一代人竟能战胜千年难敌的井魃。一句又一句语重心长的古训在他耳边响起,句句如刀剜心。 天下水宗要覆灭了。 天下也将毁于一旦。 也不知井魃的世界,将是何等样貌。或许井魃只是异类,但于他们本身来讲,并非恶徒? 井魃的世界,或许只是另一个世界罢了。好比人的世界和鼠的世界,本质上,只有差别,并无差距。 江小玄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像一个西方的哲人那样,在这生命的尽头思考出这样一番道理。或许人杀老鼠,与井魃杀人并无实质不同,他一闭眼,也就一死了之了,这片存在了千年的土地,并不会因为换了主人而有任何改变。那么他还在担忧什么呢?死去万事空,没有谁受苦。 白若澜握住了他的手。 江小玄觉得这世界真是啰嗦,死就死嘛,拉手做什么。他没有回头,而是闭上了眼,等着那些即将上窜而来的井魃。 火刀闪烁了一下,火苗似是感到了什么,它昂起了头。 锁龙井的井壁处,有古怪的气流涌动,气流通过瘴气的传播,令每个人都感到了异常。井壁处虽然是黑暗的,但那股气流清晰可辨。 江小玄猛地睁开了眼。 底下的井魃停止了动作,纷纷回身。 白若澜也转头四顾,是什么东西,能出现在井壁中?她心头立即联想到了一种神物,龙?! 侧耳倾听的江小玄也因一个念头眼中发亮,他用尽目力去看向黑暗中的井壁,只听咔嚓一声,有石头碎裂的声音! 这是有东西从井壁中爬出来了? 随后,咔嚓声如爆竹般成圈地响起,环着井壁响得极快,这下谁都听出来了,这正是有无数个不明身份的东西从井壁中爬了出来,从感觉上来看,与先前井魃的动作力度很不一样! 歌声起了,不是唱傩,是歌声。 “子离那个家乡走,父送村口外勒!莫学楚霸王,自绝望乡台!” 掌声起,三长两短。 “霜落中原地,双亲悄逝去!儿要,儿要,儿要儿要儿要那个温旧梦,孝风传——千——载哟!” 掌声再起,三长又两短。 “山城有盛景,初春百花开,独坐禅院里,面对凤凰台,凤凰涅槃地,我心自悲哀,落难须牢记,卷土可重来!” 掌声一串,掌声毕。 重庆山调,白若澜听出了门道。 但江小玄已脱口而出:“伏墓孝歌!” 此言未完,只听那井壁上噼里咔嚓地再度响起石头碎裂的声音,好像是人数又多钻出来一倍。 “伏墓人!”江小玄喊了出来。 “伏墓人到!”黑暗之中答得脆快而齐整。 白若澜一愣,终于听明白了,这是水宗八门中本归龙家统管的伏墓人! 江小玄见此回应,立即接上:“锁龙井大司首江小玄持统领天下水宗令在此!” “令上何字?” “大水在界!” “伏墓人在!” 黑暗中一来一去如戏台上的唱喝,三言两语间,伏墓人已经认了主。 井魃闻声群动,竟舍了姚草虫与提灯人,全数越过疍民墓与菌菇丛涌回黑暗,摩擦着手脚要往井壁上爬。 姚草虫总算透过了气,她方才意识有些迷离了,此刻才想起来的是谁,但怒意随之而生,龙家族灭,伏墓人虽然重归自管,却一直都在重庆,怎么这么久才到! 井腹中的井壁因瘴气而十分湿滑,井魃竟只能爬上三尺,随后纷纷滑落下来砸落在同伴身上,喉咙中发出愤懑的嘶叫! 江小玄已恢复了自信,他举孽龙埙在手,对伏墓人下令:“掘疍民墓,发干气除瘴!” “得令!” 依旧脆快的回答,随后只见那点微弱的刀光辉映下,满地四四方方的疍民墓起了变化。 伏墓人身在井壁高处,不见人影,却歌声又起。 “彭祖活了八百岁,张果老活了两万年!唯有大人归了阴,永生永世难见面!” 疍民墓在歌声中有了生气。 江小玄看得分明,连那孤单的刀上之火,都旺盛了几分。 “人生生死古来有,是长是短各有限!本说亡者归天界,是他少带阳寿来!” 井魃早已躁动不安,恨不能长出翅膀飞上高处。 “亡者上了奈何桥,辞却阳间路一条!春风杨柳写金马,晴雪梅花照玉堂!” 提灯人觉得气力上涌,似有什么冲散了瘴气。 “山珍美味桌上敬,未见亡者把口开!明灯亮蜡照天台,灯花落地地生财!” 姚草虫看到,井魃已开始了叠罗汉,一个踩在一个上头,自成阶梯,要攀上高处! “三柱宝香插金炉,香烟冲天天赐福!十月怀胎延香火,横抱三年多辛劳!” 白若澜察觉到,瘴气已稀薄不见,那满地四四方方的疍民墓,竟在慢慢剥裂! “甘罗十三已拜相,子牙七十才出山!天增岁月人增寿,大人还阳福无边!” 江小玄心情大悦,那疍民墓的剥裂声已如雨后之笋,又似春光里盛开的桃花,远看变化万千,细听震耳欲聋,在伏墓人的歌声中,已是土石尽开! 一股强烈的干气将井中瘴气一扫而光,江小玄深吸一口气,胸腹通透。 井魃已飞速叠起了高楼,高楼压人,即将触到伏墓人所在之地。 伏墓人临危不乱,鼓掌鼓掌再鼓掌,一连串爆豆般的掌声有节奏地拍完,将喧闹推向**! 江小玄面带笑意,擎孽龙埙在嘴边,聚气一吹,孽龙埙嘶哑了一声,随后,长音激昂而起! 顿时,只听有江水奔腾,井下剧烈晃动! 江小玄眯着两眼,看那火刀闪烁,这一次,是真的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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