氤氲。 就像进入了一片夏天的山林，山林里全是湿热的空气，令人顿时感到胸闷气短。 江小玄攀着绳梯，与白若澜一前一后贴在井壁上，尽力以最快的速度下行。 越往下越湿热。 下头杀伐声源源不断地传来，但细细听去，其实除了刀和肉的声音，只有龟甲军的喊叫。河神水丞没有发出任何动静，甚至连乌鸦都不叫唤，姚草虫的声音就更听不见了。 江小玄刚触到这股氤氲之气，就知道不妙，他像是刚想起来什么似的。 疍民墓。 江小玄突然抬头问白若澜：“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白若澜没听懂：“什么？” 江小玄却自己立即醒悟，白若澜也在井下昏了那么久，怎么可能知道，他低头看看下方，火光虽亮，但也似罩了层纱，自语道：“定然不是上午了。” 白若澜边向下边问：“不是上午怎么了？” “下头是龙林，龙林是疍民埋祖先的地方，也就是疍民墓地，”江小玄喘息了一阵，继续道，“疍民墓里有瘴气，阴力极重，过了每天午时，瘴气四散，气满势沉，会使身带阳力之人不得施展。” “你是说，男人在井下使不出本事？”白若澜道，她顿时也想起了曾对疍民墓的耳闻之事。 江小玄点头，也不管白若澜看不看得见：“而且瘴气太重，我这孽龙埙也吹不出来！” 白若澜停了：“那咱们还下去做什么？也帮不上忙啊。” 江小玄却未停，他心里记挂着提灯人：“都到这里了，只管试试，说不定，姚家带的那伙人真能派上用场。” 江小玄头也不回，继续向下，白若澜没办法，只得跟在后面，但江小玄最后这句话让她越想越觉得凶多吉少，白若澜带的那伙人，不全是男人么，什么叫真能派上用场？她只当是江小玄为救提灯人急火攻心脑子乱了，心里做好了随时拉着他回撤的准备。 下头不远了，火光越来越近，江小玄和白若澜已依稀看清了井腹中的环境与打斗形式。只见井腹中生着十分多的大叶子，粗看以为是树木，细看才知道是菇类，白若澜此时才意识到，从他们一下幽门的时候，井壁上就开始有些灰黄的小蘑菇出现了，只不过这种阴湿的地方长蘑菇也不是什么太奇怪的事，便没在意。但随着他们越来越接近井腹底端，她竟发现下方与之前的井胸完全不同，这里并非空****的石厅，而是菇类丛生，有的宽如荷叶，有的则高如梧桐，越往下越密。等穿过长得最高的那些菌菇，下方又出现了一个个四四方方的土堆，它们夹杂在菌菇丛中，排列成序，由于井下只有一处火光照亮，所以也看不清究竟有多少。白若澜心里清楚，这些必然是疍民墓了。 江小玄对此倒是见惯不怪，注意力全在打斗上。只见成群结队的井魃在菌菇丛中穿梭，有的跳在疍民墓上，有的则爬在了又高又粗的大菌菇叶上，全都张牙舞爪地向井道中心奔着，密密麻麻，见头不见尾。姚草虫麾下的两拨人则已跟最前头的交上了手，一时间分不太清河神水丞与龟甲军了，他们早就没了队形，混战在一起。江小玄焦急地搜寻着提灯人，可根本就难以找到，瘴气本来就令人视线发糊，何况不论是井魃还是姚草虫带的那些人都动作很快，敌我位置瞬息万变，看了没几眼，眼就控制不住地花了，似乎下头打斗的根本不是人，全是些乌鸦，在呼呼啦拉地飞。 江小玄停在了绳梯上，掏出了孽龙埙，略调了调气息吹了几下，却只发出了点不成音律的呜咽之声，如人哑嗓。 白若澜问道：“吹不响？” 江小玄没回答她，又鼓足气试了试，但孽龙埙再次发出的呲呲之声已然算是回答了。 白若澜也不再啰嗦：“那怎么办，你还撑得住么？不行就跟我上去。” “你的药还有些奇效，”江小玄道，“不要紧，先在这里看看。” 白若澜也知道他此时是进退两难，堂堂一个大司首，虽不是挥刀打仗之人，可也不能就这么退回去干等，她心里只盼着听到了水讯的水宗中人能早些到来。 此时，下方那把火刀的亮度有些减弱，举着火刀的河神水丞也陷入了井魃的包围之中，虽然他身旁有三五个同伴在挥刀护着，可他们的气势越来越弱，渐渐快被井魃给打下去了。 江小玄耳中听到了一声呼号，他耳根一动，赶忙找过去，终于发现了提灯人，提灯人在靠近东北角的地方，像是从尸山里爬出来一样，左手里那盏已经熄灭了的龙阳灯始终还在牢牢地提着，右手则挥动着银色短刀向四周砍杀，他的头发已经散开，随刀狂舞，身上则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江小玄不由自主地就要向那边跳，但白若澜及时发现了这一苗头，赶紧拉了拉他，提醒道：“你手无寸铁，下去只能添乱！” 白若澜此言说得直白，让江小玄心头一阵难受，他妈的，天下水宗要我这大司首到底有什么用，打也不能打，谋也不能谋，威信也不够，以水传讯唤几个人到现在都唤不来，老子真就如人所言是个年少不成器的废物么？ 他正这么想着，眼中却又发现了姚草虫，姚草虫竟也在提灯人身边，身旁带着五六个河神水丞，自己手里也多了把绣刀，也不知是特意去救提灯人的，还是只是碰巧打到了那里，反正是助了提灯人一臂之力，将他身上咬着的几只井魃打落了，江小玄见此情状，提着的心略微放下了些，但更觉惭愧。 “不太对劲。” 白若澜说了句。 江小玄立即回过神来，也很快就发现了白若澜说的是什么，那不是不太对劲，是问题显现了。只见井道最中央处能见的几座疍民墓上，井魃已聚起了声势，如群蜂般将人围在里面，生撕着人肉，那些被围的人多半都是龟甲军，他们的哀嚎声越来越大，等江小玄用眼扫了一圈之后，龟甲军的数量好像已经减了一半！ 瘴气攻心了。江小玄十分清楚，激烈的打斗让人热血沸腾，这井腹中的瘴气也跟着迅速侵入肺腑，直抵心脏，瘴气中的阴力也开始对人产生影响，使其软弱无力。要是这么下去，敌我差距将越来越大，用不了多久，水宗这边便将全军覆没！ 江小玄一急，朝姚草虫喊：“姚姑娘，赶紧带着人撤上去吧，这下头瘴气太重！” 下面虽然杀伐声大，可江小玄的声音也很有穿透力，姚草虫应该是听见了。但姚草虫并没停止杀井魃，护着她的河神水丞也有要撤的意思，依旧打得勇猛。 不过，龟甲军显然是顶不住了，只见菌菇丛与疍民墓间所剩不多的十几个光头男人都在往藤梯上攀，全想往上撤。但是，他们的手脚已经发软，有几个先攀上绳梯的，只是进了一两步，便立即又被身后的井魃拉了回去，如秋叶剥落，生机顿无。 “姚姑娘，听我一言，咱们上去商量好了对策再下来不迟！”江小玄又喊了一句，已是急得又冒了汗。 这一声比上一声还大，姚草虫一定是听见了，可她仍然没有回应，倒是提灯人在厮杀之余喊了句：“少爷，你先上去，再召唤些人一起来打！” 江小玄听到提灯人的声音也是气力不足了，越发心急，可他盯着姚草虫，心里在想，这姑娘必然看到龟甲军不行了，可一点退缩的意思都没有，难不成她带的这些……真就是那种人？他这么想着，又看了看那些宽衣大袍的河神水丞，看着他们仍旧是双手持刀大杀四方的模样，倒真是有了些期待。 “有井魃上来了，咱们怎么办？”白若澜急问。 江小玄低头，只见三五只井魃勾上了藤梯末端，将已侥幸爬上来的七八个龟甲军毫不留情地抓了下去，麻利地肢解让其血肉模糊后，重新抬头，快速上爬。 至此，龟甲军大概已死光了。 江小玄来不及悲伤，看着那几只距自己只有十来米的井魃，正要做好边打他们边向后退的准备，但就在此时，只听边角处传来姚草虫的一声清音：“熄火，唱傩，阴阳提督立即显身！” 她话音一落，原本那把照亮儿的火刀立时灭了。是那名河神水丞熄了刀上之火。 井腹中像阎罗升堂一般，顿然没了声息，仿佛连井魃都不动了。 呼呼啦啦的展翅声起了，群鸦开始飞腾。 江小玄沉声闭气，仔细地听着四方的动静，心中燃起期待之火。 白若澜却一无所知，是走是留，她正拿捏不定。 只听一阵唱诵之声，遍地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