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入腹二十四
白若澜说完之后,龟甲军们显然是没太听明白,但姚草虫已懂了,她立即问江小玄:“江水多久入井?”
江小玄虚弱摇头:“江动已平,不会淹城了,这旅卦是在卦墙下半截。”
白若澜问道:“大凶之兆,不在上头,而在下头?”
江小玄默认。
众人哗然,龟甲军中有人嚷道:“方才这提灯的就不该伸手去龙眼窝里掏灯!”
“姚姑娘就该让河神水丞先来一刀斩掉龙头,绝了后患再说!”
“大凶之兆既然在下头,下头能是什么?”
“井魃啊,必是剩下的井魃要攻上来了!”
……
龟甲军们虽是在胡乱猜测,但显然猜到了点儿上。
江小玄心知凶险之事多半如此了,他额头冷汗直流,借着火光回身看向幽门。
提灯人将龙阳灯提在了手里,但灯已熄灭毫无用处,白若澜问他:“别瞒着了,你家少爷还能撑多久?”
提灯人缄口不语,白若澜直接问江小玄:“你出了井是不是能恢复些气力?不行咱们就先上去,在井口布个阵,我们正面迎着奔上来的井魃,你继续吹孽龙埙助战!”
江小玄体虚心惊,已有些乱了阵脚,但听了这话,立即又稳住心智,认可了这个主意并生了一计:“眼下看也只能如此了,此外,还需得让龟甲军兄弟们辛苦一番,从这里开始砌石封井,一直到井口,用上乱石阵,能封多少封多少,尽量使井魃上去得艰难些!”
他说完,龟甲军们神情严肃了起来,显是一副待命状态。
可气氛有些怪。
江小玄觉察出来了,没等他转过脸,姚草虫已开了口:“不用这么麻烦。”
众人全都看向了她。
姚草虫虽仍是副不历世事的少女脸,可脸上故意摆出的坚决,倒令人不得不重视。
她说:“不过是石龙尾巴乱摆,碰出了个凶卦而已,就一定会应验?”
江小玄顿觉无言以对,他虽与姚草虫年龄相仿,可心中还是苦叹了一声,果不其然,跟年轻人谈玄事,多半会遭漠视。
提灯人插了嘴:“天地之理、鬼神之事,虽然道理不明,但都可以应验反推。方才石龙入了师卦后,井道震动停止,你也是清清楚楚见到了的。”
姚草虫却道:“话是不错,但你所谓的这天地之理、鬼神之事,却未必总会应验,自古以来,应的与不应的,大概也各占一半吧。”
提灯人说不过她,却十分不忿。
姚草虫又道了句:“再者,铲除井魃,何用退守到井口,难道我带着这群人,都是来吃白饭的?”
她说话之时有意往身后瞥了瞥,那群河神水丞无声自威。
江小玄道:“幽门之下有多少井魃难以预料,咱们刚才虽然是胜了,但还是稳妥些好。”
白若澜也道:“你这小丫头果真年轻气盛,从古至今井魃都令人闻风丧胆,怎么到了你这里,就说得跟杀几只癞蛤蟆一样?”
“方才不就是杀癞蛤蟆么?”姚草虫针锋相对道,她不再啰嗦,撂下话来,“谁要是害怕,尽可以跟这位大司首上去等着,这下头的井魃,就由我带人下去杀干净了。龟甲军,把封在幽门上的石头给我除了,打开井道!”
龟甲军听了此言,犹豫了一分,他们是在左右为难。
江小玄镇定无言。
姚草虫看向龟甲军,竟因为他们这一时迟疑而大感难堪,愠红上了腮颊,正要发怒,可忽然间,幽门处传来了响动。
井道像是又抖了一抖,上头有井石砸下,众人闪避间,只见幽门上一尊镇殿候摇摇欲倒,江小玄用力呼道:“去压住那尊铜兽!”
提灯人闻声一步跨到了幽门上,弯腰伸臂,刚要发力搂住镇殿候下盘,可他脚下的井石咔地裂开,一只干黑的手臂飒利伸出,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
提灯人身躯一震,连忙从腰间抽出银色短刀,一把剁了上去,那干黑手臂顿时成了两截,飞崩出去。但是,就在这刹那间,他要稳住的那尊镇殿候已被另一股从下而来的力道推开,无可挽回地向前倾倒,镇殿候轰然砸地的时候,它脚跟处已是井石洞开,四五双黑手一起伸了出来!
江小玄急了,自己要冲过去,可姚草虫身后的河神水丞已先他而动,抢到了幽门上面,抽出朴刀甩向那些黑手,可又听砰然一声,井石崩裂,一个黑洞出现在了幽门中间,提灯人竟被一把拖了进去!
“救他!”
江小玄大叫,他身子已扑了上来,几名河神水丞没拦着他,只是挥刀斩断了冒出洞口的几双黑手,江小玄趴在门上,看向下方黑咕隆咚的井道。提灯人的吼叫伴着砍杀枯木的声音从下头传了上来,而此时再无黑手伸出,江小玄心里自然清楚,是提灯人的下坠冲落了第一波上来的井魃!
井魃呜泱。
暂时护住了江小玄的众河神水丞没有要下去救提灯人的意思,他们只是立在幽门上,眼看姚草虫。
姚草虫已走了过来,对江小玄道:“你的人下去了,你要不要救?”
江小玄此时身体虚弱,心智凌乱了:“自然要救!”
姚草虫冷冷道:“那就闪开,让我下去。”
姚草虫话一说完,近前的两名河神水丞一把将江小玄拉离洞口,而后另外两名河神水丞毫无惧色地先跳了进去,紧接着,姚草虫身后举着火刀的那一名也带着浓烈的杀气随行,再是所有河神水丞依照严格的次序鱼贯而入,待到他们全都下了洞后,杀戮之声已源源不断地传了上来。
江小玄木然看着姚草虫,脑中空白,竟不知做什么好。白若澜则走过来扶了抚他,看他究竟有没有大碍。
此时,呱噪声起了,群鸦飞翔。
群鸦贴着上头的井石呼啸而来,也如河神水丞一样,一个接一个钻入幽门洞中,等它们全都噗噗啦啦地进入了下方井道,姚草虫才又看了江小玄和白若澜一眼,清纯而果断的眸子里全是冷淡,没发一言,跳了下去。
随后,五十名龟甲军也不敢再停歇,逐个探进洞中,抓着井壁的绳梯走了进去。
没多久,井胸已空。
下方叫声四起。
江小玄呼吸急促。
白若澜道:“你还能撑得住么?”
白若澜这么一问,再加上是两个人独处,江小玄不由得又想起了玄门上头的事,有些不好意思面对她,只是把眼看向别处艰难地说道:“勉强……还能撑,咱们也下去吧。”
“下去干什么,手无寸铁的还能帮上忙?”白若澜道,“不然我还是先带你出井,等人来了再说。”
“事已至此……,不如就干脆下去吧,”江小玄道,“我有几道……戾气很重的地煞符,在井腹之上不敢使,会殃及地面,但进了井腹……或许能使出来试着再对付对付井魃。”
白若澜见他态度十分坚决,心知也拗不过他,想了想,从胸前解下家传的肺鱼尊,拧了几拧,倒出些黑粉:“你把这个服了,有毒,但毒不至死,能让你多撑两个时辰。”
江小玄看了看她掌心,也不问到底能中什么毒,白若澜应该不至于害他了,他点头,白若澜喂他抿入嘴中,咽了下去。
黑粉苦得令五脏六腑都难受,可就在喘息之间,江小玄竟觉得身上发热,生出了力气,意识也清楚了几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都在白若澜的怀里,赶忙挺身站起,对白若澜道:“咱们下去吧。”
白若澜知道他此刻脸红,也不愿他难堪,回应了一声。
江小玄看向下方火光发亮处,探身进入洞中,摸到了绳梯,随后纵身而入。
白若澜也紧紧跟在了后面。
……
重庆城里依旧风如快刀,两江却停止了翻腾。
江畔的垂髫小儿转过身来,脸上稚气未脱,却透着股贼气。他离开河岸,迈着轻佻的步伐向朝天门里走去,左眼是叹赏,右眼是得意。江风吹动着他的衣襟,衣袂作响,真像衣上的龙头胡琴被风弹奏。
而就在朝阳门内,地洞之下,锁龙井口,有两个中年男人正在扶着井沿向下看,虽然什么都看不到,可他们眼毒如鹰。他们一个身形如柏,满脸沉着,一个虎臂蜂腰螳螂腿,狡诈似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