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引龙二十三
已队九人站起了身,往后退了一步,让江小玄去看石龙。
石龙虽矮,江小玄这回却没站在原地远观,而是走上了前去,提灯人提着龙阳灯跟在他身侧。
只见离着幽门外沿一尺的地方,一条盘成满月状的石龙绷身而卧,头如雄鹿,身如大蟒,尾如锦鲤,从头到尾雕满了大鳞片,龙身九节,节节带弯,身下的石轮摩得光滑无棱,仿佛正待时而动。
江小玄特地走到龙头处,弯腰瞧了瞧龙眼窝,外侧的里面已经雕了个眼球,充满灵气,内侧则暂时空着,乍看过去倒显得这条龙是条独眼龙了。
“好精巧的技艺,”江小玄赞了句,对己队九人说道,“有劳各位兄弟了。”
有龟甲军问道:“卦墙有了,龙也已造好,接下来,需要咱们再干点什么?”
江小玄道:“大伙儿分散到卦墙后头十米外站着,就不需要做什么了,接下来,全看我了。”
龟甲军也不多问,规规矩矩地向后走去,分散到了四堵卦墙之外。
此时井中晃动又烈了一下,江小玄没被惊到,他转过头,对提灯人道:“将灯放进去吧。”
“少爷,”提灯人有意说话拖延,“要么我们再等等,说不定长江执旗陈玄武也快到了,咱们要是真将龙阳灯的阳力用掉,你在井下恐怕……”
提灯人说到这里止住了。
白若澜一听,问道:“恐怕会怎样?”
提灯人不说了,脸色阴郁。白若澜追问江小玄:“你要用龙阳灯的阳力做什么?”
江小玄与提灯人不同,面上还算轻松,他也不隐瞒,答道:“卦墙无论在哪里立起来,只要符合《周易》之象,就自带玄意,与万物通连。但龙不同,这条龙无论雕得怎样好,都只是条死龙,只有用上龙阳灯的阳力,方能使其借阳生灵,与天地相通,暂代长江。用个西洋人弗洛伊德的时髦词,我想,大概就叫‘投射’。”
白若澜顿时琢磨出了江小玄与提灯人的秘密:“你下锁龙井,是不是也得借着龙阳灯的阳力才能干点什么?”
提灯人转头怒瞪她一眼,白若澜却不惧怕,依旧看着江小玄。
江小玄没多介意,道:“这就不关你的事了,请白执旗退到后头去,我要引龙了。”
白若澜见他并没掩饰,倒也没什么好争的了,也便退到了师卦后方。
江小玄环顾四周,见大家均已站定,姚草虫和那一干河神水丞也一直都待在远处没有动,他略感放心,对提灯人道:“放灯吧。”
提灯人纵使不情愿,却别无他法,只得照办。他弯腰将龙阳灯挂到了龙头空眼窝中的石勾上,回身道:“少爷,依我看阳力不必用尽,无论如何你也要留下三分,够撑得到援兵赶来。”
江小玄看着他,没有答复。
提灯人回身走向了白若澜等人处,江小玄则走向了幽门正中央,站到了两尊镇殿侯中间砌好的石台上,他定了定气,从腰后摸出了孽龙埙。
井仍在震动。
江小玄环视众人,高声提醒他们道:“我引龙之时,井内或许会震得更加激烈,你们可要当心!”
众人各自警惕。
江小玄又道:“石龙最终若是进了比、师两卦之中,算是我们求得了平安,但如果它进了蒙、蹇两卦,此事大凶,我们或许要做好回地面的准备,大家务必要紧张起来,以便择机而动!”
紧张是自然的,不消他强调,众人早就大气不敢出了,他们聚精会神地看着江小玄,深知命已攥在了他手中。
江小玄闭了闭眼,不再说话,慢慢地将孽龙埙举到了嘴边。
他鼻息平稳,像是在嗅着什么味道,身边的两尊镇殿侯岿然不动,脚下环着幽门的石龙则更是死气沉沉,并有一点要动的迹象。
忽然,江小玄双眼微睁,一道轻飘飘的埙声自他嘴边响起,令人想起了炊烟。
炊烟袅袅,起伏不定,自由散漫地飘向四周。
不远处,白若澜与一众龟甲军定神细听,难知曲中之意。
更远处,姚草虫与手下河神水丞也听到了细微的调子,姚草虫抬头看过来,目含意外之色。
埙声渐粗,炊烟变浓,也说不上是在什么时候变了,众人只觉井中已是烟雾大起,再一眨眼,已是长云滚滚,海天入井。
云生从龙。
有人听到噶然一声,石龙动了,石龙不是一节在动,而是全身皆动,像列西洋传来的火车,开始围着幽门游转。
井在摇晃。
龙头追着龙尾,龙尾引着龙头,九节身子各自蜿蜒,没用多久,已是身形浩**,如行深空。
江小玄的埙声空濛了起来。
龙头里的龙阳灯像清晨大雾中的太阳,先红后白,又过须臾,灯光大亮。白若澜等众在旁边看着,此时这龙倒真是条名副其实的独眼龙了,只不过有灯处的成了好眼,无灯处的成了瞎眼。
提灯人皱着眉头,心怀忧惧。旁人听不出来,他却能轻易辨析,江小玄的埙声不是空濛,而是体虚。
石龙已经体气充沛,精神抖擞,显然不再满足于绕着幽门游动,江小玄眯着两眼,瞄准时机,在石龙行至幽门东北角时猛一转调,石龙昂头变向,直奔向了十米开外的蒙卦卦墙!
与此同时,井像打了个冷颤,剧烈一抖!
四道卦墙后的众人脚跟不稳,全都伸手保持平衡。
石龙眼中愈亮,闪电般冲进了蒙卦之中,江小玄也转身去,他见石龙在蒙卦的六道大墙中走得跌跌撞撞,好似没有醒神,心下大悦,口中吹埙再度转调,石龙顿时受激,扭头出了蒙卦卦墙,转向蹇卦。
这时候,井壁晃得更激烈了,竟有井石砸落下来,白若澜等人纷纷闪避,远处姚家的乌鸦也跟着聒叫了几声。
石龙倏忽之间已钻入蹇卦卦墙,江小玄埙声迷乱,要故意搅扰它的思维,也不知这龙究竟有脑无脑,它随着埙声在蹇卦卦墙里跌跌撞撞地游走,十分狼狈,而每当它的双角触碰一次卦墙,井道的晃动便又加剧一分。江小玄站立处已落了两块井石,他全都闪身避过,提灯人待要上前帮忙,却又不敢乱动,怕乱了江小玄的埙意。
江小玄额头上冒出了汗。此时的埙声像有股强力在外包着,内中却软硬难辨,江小玄假意将石龙压在蹇卦之中,他越这么做,石龙就越不想留在卦中,片刻过后,石龙竟冲破如黑云压城的埙声,从地上一跃而起,连翻三道卦墙,出了蹇卦!
众人头顶的井石再度下落,有龟甲军被砸中,唉声四起。
江小玄却戛然一停,快速呼出一口长气,那石龙仿佛也是清醒了一下,正要重回蹇卦,可随着江小玄再一声猿啼般的音起,石龙眼窝中的龙阳灯大亮,照到了三十多米外的比卦,它不再犹豫,几乎是从半空中飞了过去。
江小玄额头汗消,井道晃动之势变小,众人已明显感觉到形势在好转。
石龙从三尺高的半空穿入了比卦卦墙,井道内随之又安静了几分。
江小玄埙声变暖,井中仿佛出现了一片静湖,石龙的戾气没入静湖之中,正在消弭。
比卦卦墙高过众人,谁也看不到内中情况,只见龙头偶尔出墙,龙尾又迅速隐于墙间,进进出出,不知所踪。
江小玄的埙声中有了醉意。旁人听不出来,提灯人却知道,这是要抚龙了。
可就在埙声刚到三分醉时,轰然一声,石龙在比卦卦墙中撞了一下,只听一阵石块剥落,随后石龙从三尺三寸高的墙顶冒出,头上两角已然折断,它飞出比卦,要回身去蹇卦!
井中再度剧烈晃动,上方竟落下了两块巨石,正砸在幽门上,江小玄侥幸躲过。
随后,惊魂未定的江小玄赶忙长调回拉,可石龙竟气势如虹,且焦躁不已,在虚空中猛冲,像是要将江小玄的埙声撕开。江小玄顿时满脸是汗,长吸一口气,憋得满脸通红,随后轻缓地吹出,埙声先似湖水**漾,石龙以为自己占了上风,随后,埙声又似一片浪起,劈头盖脸砸下来,石龙一惊,乱了阵脚,立即扭头回撤,江小玄趁势又调了一段长音,石龙如被天雷追击,立即钻入了师卦当中。
师卦大吉。
在后头观看的白若澜等人见此情状,脸上尽露喜色,可他们又望向江小玄,江小玄并没轻松多少,而是又鼓了一口气,吹出一段排山倒海的重音,再次给予正在卦墙间腾跃的石龙迎头痛击,石龙左眼中的石球砰然碎裂,龙头一垂,龙身一抖,落入卦墙深处,气势已衰。但它的龙尾仍旧在乱摆,撞得两道卦墙来回作响,江小玄将重音持续下压,与石龙搏斗良久,石龙终于没了力气,似龙筋被抽,龙头软塌塌地从墙角滑了出来。
众人一起看过去,只见那石龙眼中的龙阳灯爆亮了一下,随后渐渐弱了,没用多久,已小如烛火。
江小玄停止吹埙,胸口喘息不定。
灾难解了?
井道已毫不抖动了。
众人停顿片刻,确信是灾难已解,顿时喜上心头,都想叫好。
就连后方的姚草虫也往前迈了两步,想要看清这边的情况。
井道确实不抖动了。
白若澜看向江小玄,此时龙阳灯光太弱,已照不太清他的脸。
但江小玄清楚得很,自己此刻定是脸色煞白,他鼓足气力从幽门上走了下来。提灯人赶紧上去接住他,将他扶到师卦墙下。
众人早已围了上来,白若澜见江小玄神情淡定,问道:“解了?”
江小玄调匀呼吸,费力地说出两个字:“解了。”
龟甲军一片欢腾,井下气氛顿时活跃了起来。
龙入师卦,无咎有利。
姚草虫也都想带着河神水丞走过来一看究竟了。
江小玄说不了太多的话,他觉得周身发凉,示意提灯人可以将龙阳灯从石龙眼窝里取出来了。提灯人赶紧弯腰,可他的手刚一探进去,不料,那原本垂死在地上的石龙颤了一下,眼中龙阳灯再度亮起,只是片刻之间,龙尾竟猛烈一摆,将师卦卦墙下方碰出一个口子,石头飞出,击在旁边的卦墙上,又在另一堵墙根凿出一个开口!
龙阳灯旋即熄灭,石龙再也不动。
回光返照。
众人都感到虚惊一场,正要庆幸,可提灯人分明觉得江小玄身上一颤。
“少爷?”
提灯人一呼,龟甲军立即安静了下来,他们要看江小玄,却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姚姑娘,麻烦你……让人点个火!”
江小玄声音起了,在茫茫黑暗中显得十分单薄。那头的姚草虫听出了他声音有点怪,赶紧给手下人下了个令,并吹了一声呼哨。
乌鸦飞起,锵然一声,一点亮光出现,随后一名河神水丞举起朴刀割下宽袍,快速将袍子缠在刀上,引过了那点星火,顿时火光大亮,他举刀如炬。
五个河神水丞开道将地下的死尸分向两边,姚草虫带着那举着火刀的人走了过来。
脸色煞白的江小玄来不及多说什么,借着火光弯下腰去,看向师卦六道卦墙的底端。
艮下离上。
旅卦。
他看得清清楚楚,六堵卦墙的上半截看起来仍然是师卦,但下半截却被龙尾扫石,变了模样,那分明是一道旅卦!
“到底怎么了?”姚草虫问道
江小玄憋了半晌,才直起腰怔怔说道:“变卦了。”
“什么?”
众人不解,纷纷询问,有的也弯下腰去要看个究竟。
“是什么卦?”白若澜问。
江小玄木然道:“旅卦。”
白若澜听后先是没有反应,待到明白过来,惊起心头,将脑中所记得卦象寓意脱口而出:“鸟焚其巢,先笑后哭!”
大凶。